女兒給我發了666紅包 052

西奧多.羅斯福

上午時分，穆雷正站在駐紐約領事館一間休息室的穿衣鏡前，整理著領帶。

在軍情六處的同事們送來新的情報之前，十一處的工作無法繼續進行，在這期間，穆雷還得繼續做他明麵上的工作。這份工作的薪水畢竟沒有那麼好拿。

“艾略特。”

奧蘿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已經換上了一身得體的女士正裝，深藍色的套裙勾勒出她優美的身段，金色的發絲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整個人顯得氣質十足。她手中拿著幾樣東西，徑直走到穆雷麵前。

“換上這個。”她遞過來一套剪裁精良的西裝，款式略顯保守，但麵料上乘。“還有這個。”

穆雷接過她遞來的另一個物件，是一個皮質的證件夾。

他開啟證件夾，裡麵是一張印著自己照片的卡片，照片上的自己麵無表情，看起來像個剛剛上任的菜鳥。姓名欄下方的職位讓他挑了挑眉。

“領事館安保人員？”他唸了出來，語氣中帶著一絲玩味。

說人話就是保安是吧？

“這是你的掩護身份，從男爵先生，”奧蘿拉微微抬起下巴，眼中閃著一絲高傲，“在這裡，我依然是你的上司，特彆事務專員奧蘿拉·卡文迪許小姐。而你，”她頓了頓，用一種不容置喙的口吻命令道，“將作為我的貼身護衛，時刻跟隨我行動。有問題嗎？”

“沒有，小姐。”穆雷回答得乾淨利落。他內心毫無波瀾，甚至覺得有些好笑。

他迅速換好了衣服。西裝的肩部和胸口位置有加厚的夾層，顯然也是軍情十一處的特製裝備，擁有基礎的防彈功能。

隻希望等會不要真的用這玩意兒去幫哪位VIP擋子彈吧。

穆雷很快打理好了著裝，在奧蘿拉麵前站得筆直。

“很好，”奧蘿拉審視了他一番，滿意地點了點頭，“站姿挺拔一點，眼神不要那麼……散漫。你要記住，你現在代表的是大英帝國的臉麵，哪怕隻是一個不起眼的保安。”

“是的，就像皇家衛兵一樣，成為一個合格的觀賞性擺件。”穆雷低聲咕噥了一句。

“你說什麼？”

“我說，我必將遵循納爾遜將軍的教誨，恪儘職守，小姐。”穆雷立刻換上了一副嚴肅認真的表情。

奧蘿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終究沒有追問。見一切準備妥當，她轉身向外走去：“跟上，領事先生今天要會見一位非常重要的客人，我需要前往陪同。彆給我丟人。”

上午十點的陽光已經帶上了幾分暖意，但領事館門前的氣氛卻顯得格外肅穆。一條紅色的地毯從大門台階上一直鋪到路邊，兩旁站著一排排領事館的工作人員，個個西裝革履，表情莊重。

奧蘿拉就站在隊伍的前列，身姿挺拔，金色的發髻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穆雷則被安排在台階下方，一個既不顯眼又能掌控全域性的位置。他雙手背在身後，目光掃視著周圍的街道，認真履行起了一個“安保人員”的職責。

等待是漫長而乏味的。穆雷看著那些同僚們，他們努力維持著僵硬的微笑，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顯然那位“重要客人”的身份給了他們巨大的壓力。

終於，一輛通體漆黑，在陽光下閃爍著金屬光澤的豪華轎車緩緩駛來，平穩地停在了領事館門前。車門開啟，先下來的是兩位身材高大的侍從，他們警惕地環顧四周，然後才恭敬地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一個男人從車上走下。

他身材不算非常高大，但異常敦實，彷彿一頭蓄勢待發的公牛。一身得體的西裝被他壯碩的身材撐得鼓鼓囊囊，標誌性的夾鼻眼鏡和濃密的小鬍子讓他那張充滿活力的臉龐極具辨識度。

穆雷的瞳孔微微一縮，他認識這張臉。

西奧多·羅斯福。

進步黨（或者用他那更廣為人知的綽號，“公麋黨”）的黨魁，正在如火如荼地競選美利堅邦聯總統的前總統。

前所未有的荒謬感讓穆雷感到一陣頭疼。到目前為止他隻是稍微瞭解了一些有關於這個世界的扭曲曆史。1864年，隨著南北戰爭以南方的勝利告終，林肯殘部遠走加拿大，共和黨自此一蹶不振，民主黨一手遮天，如此延續了半個世紀。到了現在的1912年，這位在另一個時空裡以共和黨人身份登上權力巔峰的“牛仔”卻扯起了“進步”的大旗，試圖從內部撼動這個由托拉斯與民主黨共同構建的龐大帝國。

羅斯福精力充沛地走上前來，與那位留著八字鬍的中年領事先生熱情地握手，聲音洪亮如鐘：“領事先生！見到您真是太高興了！”

他的熱情似乎能融化曼哈頓四月的寒意。他依次與等候在隊伍中的領事館職員握手，包括奧蘿拉。當他握住奧蘿拉的手時，穆雷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奧蘿拉的臉上短暫停留了一瞬，讚歎道：“一位真正的大不列顛玫瑰。卡文迪許小姐，我讀過令尊在議會的演講，一位真正的政治家。”

“您過譽了，羅斯福先生。”奧蘿拉優雅地回禮，臉上是無可挑剔的職業微笑，但穆雷能從她微微繃緊的嘴角看出，她對這種社交辭令並非全然享受。

寒暄過後，領事先生將羅斯福請進了領事館的會議室。作為奧蘿拉“特彆安排的高階護衛”，穆雷獲得了一個絕佳的崗位——守在會議室厚重的橡木門外。門上已經提前被軍情處安裝了一個物理式的微型竊聽器，隻要站在門外，用特製的耳機貼上大門，就能將房間裡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這本是一場不受打擾的私人談話，但奧蘿拉仍然選中了穆雷來擔任談話的書記。

穆雷手握紙筆，屏住呼吸站在門邊，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到了門縫後傳來的對話聲中。

會議室裡，羅斯福的聲音洪亮無比，如雷貫耳。

“……所以，領事先生，您必須明白，當今的美利堅邦聯，就像一艘巨大又漏水的船。船身上掛滿了藤壺——我指的是那幫腦滿腸肥的托拉斯巨頭和地方上的種植園主們。他們隻在乎自己的貨倉裡裝滿了多少棉花，鋼鐵和利潤，卻從不關心這艘船正在駛向何方，更不關心船底的裂縫已經有多大！”

領事的聲音則顯得溫和而謹慎：“羅斯福先生，您的比喻總是這麼生動。但據我所知，邦聯的經濟在過去的幾十年裡一直保持著強勁的增長。”

“增長？是的，靠著什麼增長？靠著壓榨南美和非洲那些該死的殖民地，靠著把成千上萬的黑奴像牲口一樣塞進礦井和工廠！”羅斯福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怒火，“聽著，我不是舊大陸上那些瘋狂的平等主義者，上帝作證，我比誰都清楚這個世界的法則。但傳統的奴隸製已經過時了！它殘忍，低效，完全無法適應現代工業化的浪潮！我們需要的不是揮舞鞭子的監工，而是能操作複雜機器的工人！把他們當成消耗品一樣用完就扔，隻會讓我們的工業基礎越來越脆弱！”

穆雷靜靜地聆聽著。羅斯福的話證實了他之前通過各種渠道瞭解到的資訊。南方贏得了內戰，但勝利的果實卻催生了一個畸形的怪物。民主黨掌權長達五十年，失去了羅斯福這位“托拉斯爆破手”的點火，五大托拉斯——通用電氣、美國鋼鐵、杜邦化學、標準石油和聯合果品——成為了這個國家事實上的統治者。它們像巨大的章魚，觸手遍及美洲大陸的每一個角落，甚至延伸到了遙遠的非洲，在那裡發動了一場又一場爭奪資源和奴隸的血腥戰爭。邦聯獨特的政治體製又導致中央政府形同虛設，華盛頓更像是一個各大托拉斯代表定期前來吵架的俱樂部，而非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首都。

“變革是必須的，”羅斯福繼續說道，語氣稍稍平緩了一些，“否則我們早晚會在非洲的泥潭裡流儘最後一滴血，然後被‘國際’輕而易舉地擊垮。你們英國人應該最清楚他們的厲害，不是嗎？橫跨歐亞大陸的紅色帝國，他們的幽靈已經飄到了舊大陸的每一個角落。”

領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著什麼。穆雷能想象出他那張不動聲色的臉。

“那麼，您打算如何說服那些‘藤壺’呢？”領事問道，切入了問題的核心。

“說服？不，你永遠無法說服一群餓狼放棄嘴裡的肥肉。”羅斯福發出一聲粗重的鼻息，“你隻能向他們展示，遠處有更大，更肥美的獵物。我告訴了摩根，是的，J.P.摩根，他是個聰明人，他明白我的意思。僵化的奴隸製最終會扼殺市場的活力，而一個統一高效，徹底完成了工業化改革的北美大陸，纔是摩根財團最想要的。他同意了，並且他替我說服了通用電氣，美國鋼鐵和杜邦化學，北方三巨頭現在是我的後盾。當然，是有條件的，但他們至少站在了我這邊。”

穆雷心中瞭然。這就是進步黨誕生的基礎。利用財團之間的矛盾，集合一部分開明派（或者說，看得更遠的投機者）的力量，去對抗另一部分頑固派。這確實是羅斯福的風格。

“至於洛克菲勒和他的標準石油。”羅斯福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屑，“那家夥隻關心他的油田和壟斷地位。改革與否，他並不在乎，但他也無意與我們為敵。他就像一條盤踞在寶藏上的老龍，隻要沒人動他的金子，他甚至懶得睜開眼睛。”

“所以，您認為您在今年的大選中勝券在握？”領事的聲音依舊平穩。

“我不敢說勝券在握，”羅斯福坦誠道，“但優勢在我。人民厭倦了戰爭，厭倦了被托拉斯壓榨，他們需要改變。而我，西奧多·羅斯福，就是那個能帶來改變的人！”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會兒，隻有茶杯碰撞的輕微聲響。穆雷意識到正戲要開始了。前麵的一切都隻是鋪墊，是為了接下來的提議增加份量。

“領事先生。”羅斯福的聲音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我今天來，是代表進步黨，代表一個即將迎來新生的美利堅，向大英帝國傳遞一個明確的訊號。”

“請講。”

“我們希望結束過去。是的，我知道八十年代我們之間有過不愉快的戰爭，都是那些沒有遠見的白癡乾的好事！但那些事都過去了。如今，我們有了一個共同的，也是最危險的敵人——‘國際’。他們的意識形態，他們的擴張野心，對我們所代表的一切都是致命的威脅。一個分裂的，內鬥不休的盎格魯-撒克遜世界正中他們的下懷。”

羅斯福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等待領事消化這些資訊。

“我希望，能夠重建我們兩國之間的同盟。一個強大統一的美利堅，加上一個掌控著海洋的大英帝國，我們將組成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將紅色的瘟疫阻擋在舊大陸。我們可以重新劃分這個世界的勢力範圍，共同開發廣闊的市場。這才符合我們兩國最根本的利益。”

穆雷的心跳漏了一拍。

重建美英同盟，共同對抗“國際”。

這無疑是一個極具誘惑力的提議。對於極端恐懼“國際”的影響滲透英倫三島的不列顛來說，一個強大的，並且願意站在自己這邊的美國，無疑是扭轉局勢的巨大砝碼。

而且這種改變勢必會打破三方勢力之間的平衡。如果羅斯福真的贏得了大選，成為了美國總統，並如他所願的那般建立了美英同盟，世界會變成怎樣？是會將冷戰的鐵幕從大西洋推進到英吉利海峽？亦或者是將熱戰的前線從非洲推進到歐羅巴？

伏屍百萬，流血飄櫓。

穆雷曾經在曆史書上見過那種場麵，難道將來還要在現實中再親眼見一次嗎？

有那麼一瞬間，熱血上頭的穆雷幾乎就想要撞開大門，用懷中的韋伯利手槍好好開闊一下羅斯福的心胸，將這個世界和平的威脅扼殺於萌芽之中。

但他很快又冷靜了下來，並苦笑於自己的瘋狂想法。

在人類曆史上，和平永遠都是脆弱的，混亂的戰爭纔是常態，就像孤立係統中的熵總是會增加。一枚子彈帶來戰爭的概率要遠遠大於製造出穩定的和平。普林西普在射出子彈的時候大概也沒有想過自己的行為會帶來數以千萬計的死亡吧。

況且如果羅斯福真的能夠擊敗民主黨，按照他的想法對所謂的奴隸製進行改革，對於美洲本土和非洲的奴隸們來說，未必也不嘗是一件好事。

但這條曆史的江河最終會流向何方？恐怕隻有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