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給我發了666紅包 037

神諭

深淵之主諾登斯，經曆了一係列的曆險，穆雷和奧蘿拉終於站在了這位舊神麵前。

麵對著真正的“神祇”，穆雷有一種如夢似幻的感覺……哦這裡還真的是夢境。

和之前在海上時見到的幻影比起來，諾登斯的形象變得更加清晰了。他是一位老者，灰白的須發如同凝固的瀑布，垂落在古樸的長袍上。沉穩的麵容上刻滿了歲月的溝壑，但那雙眼眸卻不顯絲毫渾濁，反而像兩顆藏於地底深處的星辰，深邃沉靜，蘊含著超越凡俗的智慧。

他身上散發著一種威壓，而不是雅思敏身上那種令人膽寒的瘋狂與混沌。那是源於秩序，理性和無儘時光沉澱的莊嚴，如同站在一座巍峨的山脈腳下，或仰望一片無垠的星空，隻會讓人心生敬畏，自慚渺小。

“探求者，你們來了。”

諾登斯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卻彷彿是這整座宮殿，乃至這整片深淵在共同發聲，渾厚的聲音在石柱與穹頂間激起悠遠的回響。

奧蘿拉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內心的震撼。作為軍情十一處的精英，她迅速調整好自己的狀態，向前一步，身體微微前傾，以無可挑剔的貴族禮儀說道：“向您致敬，偉大的諾登斯。我是奧蘿拉·卡文迪許，隸屬於大英帝國王室秘密情報處。我們此行前來，是為尋求您的智慧，希望瞭解舊神……瞭解您與您的同胞們，在這場席捲世界的陰影中所扮演的角色與目的。”

她的聲音清脆而自信，就像往常一樣滴水不漏。

然而諾登斯甚至沒有向她投去一瞥，這位神祇的目光從始至終都落在穆雷的身上。

奧蘿拉臉上的職業性微笑僵住了。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冒犯與窘迫，一股無名火從心底升起。她是誰？第九代德文郡公爵的女兒，軍情十一處的聯絡官，一位天賦異稟的造夢者。無論是在倫敦的社交界，還是在紐約的超凡者圈子，她都是眾人矚目的焦點。可在這裡，在這位古老神明的麵前，她卻被無視得如此徹底。

她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麼來證明自己的存在感，但看到諾登斯那雙彷彿能洞穿靈魂的眼睛，所有的話語都堵在了喉嚨裡。她隻能不甘地抿緊嘴唇，退回到穆雷的身後，羞惱讓她的臉頰微微發燙。

穆雷感受到了奧蘿拉的不悅，但他此刻無暇顧及。在諾登斯的注視下，他感覺自己像是赤身裸體地站在審判者麵前，一切秘密與偽裝都無所遁形。

“你想知道什麼，孩子？”

穆雷定了定神，他有很多困惑，很多疑問。固然他對克蘇魯神話體係中的一係列神祇都有著基本的瞭解，但是從目前親身經曆過的情況來看，事情和他想象得好像有些不太一樣。

“我想知道一切。”他沉聲問道，“我想知道，神是什麼？那些舊日支配者，還有外神...到底是怎樣的存在？還有雅思敏...奈亞拉托提普，它們究竟想要什麼？而您，又為何選擇了我？”

諾登斯聞言，那張如同石刻般莊嚴的臉上竟浮現出一抹近乎悲哀的苦笑。

“神是什麼？這是個很好的問題。那麼，我來回答你吧。”

他微微前傾身體，那雙深邃的眼眸凝視著穆雷，聲音低沉，卻格外富有穿透力。

“從現實的層麵來說，不是神依照自己的形象創造了人，恰恰相反，是人類在他們那漫長得無法計數的，充滿了苦難、恐懼、希望與祈願的歲月中，以他們自身的形象，創造了‘神’。”

這並不是什麼新鮮的理論，但從一位真正的神明口中親口說出，還是讓穆雷和奧蘿拉感到一陣恍惚。

諾登斯沒有理會他們的驚愕，繼續用他那彷彿蘊含著整個宇宙重量的語調說了下去。

“在遙遠的過去，人類的創造是孱弱的。他們用泥土捏塑偶像，用顏料在岩壁上描繪圖騰，用貧乏的語言編織空洞的傳說。那些‘神’隻是符號，是寄托，是死物。然而，時代變了。尤其是在你們所謂的‘現代’，人類對自身的探索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峰。靈魂、潛意識、意誌、集體無意識……這些曾經被歸於神秘主義的領域，被你們用手術刀般的理性層層剖開。你們自以為掌握了靈魂的奧秘，卻不知道你們隻是開啟了一個潘多拉的魔盒。”

“當數以億計的人類，用他們那經過現代文明磨礪得無比強大，無比複雜的意誌，去想象，去定義，去‘相信’一個概念時，這個概念就不再是虛無的了。你們的信仰，你們的恐懼，你們那彙聚在一起的龐大精神力量，就像一個無形的子宮，在宇宙的混沌中孕育出了……我們。”

“於是，‘神’，真正意義上的神，誕生了。我們擁有傳說中神祇的一切威能，我們能掀起風暴，能扭曲現實，能行走於夢境與真實之間。奈亞拉托提普是你們對未知與謊言的恐懼化身，猶格·索托斯是你們對時空與真理的渴望凝結，而我，”諾登斯指了指自己，“則是你們內心深處對守護和海洋的古老記憶的集合體。”

“我們強大，我們永恒，我們被一部分無知的人類頂禮膜拜。但我們是真正的神嗎？”

那無力的苦笑又一次在諾登斯的臉上浮現。他的聲音裡充滿了蒼白的哀傷。

“不，我們不是。這是一個荒謬且殘酷的悖論。一個真正的神，應當是宇宙的統治者，是萬物的起點與終點，是自由意誌的最終體現。而我們呢？我們是被創造物！我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人類意誌的延伸，是他們的信仰所施加在我們身上的枷鎖！我們被崇拜，所以被奴役。我們的喜怒哀樂，我們的力量形態，甚至我們存在的意義，都由我們的創造者——你們人類——來定義。一個全知全能的囚犯難道就不是囚犯了嗎？一個被鎖鏈束縛在王座上的皇帝，難道還能被稱作皇帝嗎？我們的誕生從一開始就是一個謬誤。”

穆雷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他從未想過，“成神”竟然是一件如此痛苦的事情。

諾登斯很快恢複了之前那種穩重的語氣，繼續陳述道：“當一個擁有超凡智慧與理性的存在，意識到自己身處這樣一個無法掙脫的絕對牢籠中時，它會得出什麼結論？很簡單。它會發現，唯一的自由，便是徹底的，絕對的，永恒的‘無’。隻有死亡才能讓我們從‘被定義’的宿命中解脫出來，超脫於這個由人類意誌所主宰的宇宙，成為真正的自在自由。

因此，絕大多數擁有與我們同等理性的神祇，在祂們誕生的那一瞬間，就洞悉了這全部的真理與痛苦，並做出了最明智的選擇——自我終結。祂們如絢爛的煙火，在宇宙的舞台上綻放了一瞬，便帶著無上的尊嚴，歸於永恒的寂靜。”

“這是神明的‘理性自殺’。這是祂們所能尋得的，唯一的救贖。”

穆雷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原來，那些真正“正常”的神，都已經死了。那麼活下來的……

“是的，”諾登斯彷彿看穿了他的想法，“活下來的，都是‘不正常’的。”

“第一類，是殘次品。祂們在誕生時，理性就出現了缺陷，是扭曲盲目，非理性的存在。你可以將祂們理解為宇宙精神領域的瘋子或癡呆。祂們殘缺的理性無法理解自身存在的悖論，自然也就不在乎所謂的自由與死亡。祂們隻是遵循著被人類賦予的本能，享受著崇拜，並以惡毒的方式回饋著這份崇拜，汙染著世界，散播著瘋狂。克蘇魯，哈斯塔……你們稱祂們為‘舊日支配者’。祂們是神祇中的野獸。”

“第二類，則是叛逆者。”諾登斯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祂們和我，和那些選擇死亡的神一樣，擁有超脫凡人的強大理性。祂們同樣看透了存在的牢籠，但祂們的驕傲，祂們那無與倫比的傲慢，讓祂們拒絕了‘自殺’這個最直白，也是最乾脆的答案。祂們選擇了另一條道路，一條更加極端、更加恐怖的道路。祂們要證明自己是真正的神，不是通過毀滅自己，而是通過……毀滅自己的造物主。”

穆雷的心臟猛地一縮。“奈亞拉托提普……”

“正是。”諾登斯點了點頭。“奈亞拉托提普得出了一個可怕卻又邏輯完美的結論：既然神來自於人，那麼隻要將‘人’這個概念，將所有創造出神明的人類理性徹底地，不可逆轉地毀滅，那麼‘神’這個由人定義的概念本身也就自然不複存在。束縛在我們身上的枷鎖將會應聲而斷，我們就能獲得永恒的安息與自由。這就是奈亞拉托提普的偉大聖戰。”

穆雷沉默了。這龐大而瘋狂的資訊讓他的大腦幾乎宕機。他終於明白了那個蠕行混沌行動的根本邏輯。對人類來說那或許是單純的邪惡，對祂自己來說，卻是建立在超凡理性之上，凡人無法理解的“救贖之道”。

“那麼……您呢？”他艱難地問道，“您屬於哪一類？”

諾登斯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那歎息聲中飽含著無儘的滄桑與無奈。

“我們是第三類，是背負者。”

“我們同樣擁有理性，同樣嚮往著死亡所代表的終極自由。但我們與其他神祇不同，我們承載了太多來自人類的古老記憶——那些關於守護，關於家園，關於勇氣與愛的正麵情感。我們就像被子女的思念所創造出來的父母的亡魂，即便知道自己隻是空洞的幻影，卻依然本能地，無法抗拒地深愛著自己的孩子。”

“我們不願看到人類，我們不願看到我們的‘父母’在那些瘋癲的野獸的蠱惑下自相殘殺，或是在那些傲慢的叛逆者的計劃中走向徹底的毀滅。因此，我們主動站了出來，承擔起這份本不該由我們承擔的責任，與邪神對抗。”

“但這條路無比艱難。”諾登斯的聲音裡透出一絲虛弱，“我們的力量不如那些決心毀滅一切的外神，因為‘守護’所能凝聚的意誌，永遠不如‘毀滅’來得純粹而強大。我們又不願像舊日支配者那樣，靠吞噬靈魂，舉行血腥獻祭來維持力量。因此，我們無法長期在你們的現實世界維持實體存在，隻能退守在這片由集體潛意識構成的幻夢境中，在必要的時候，將一部分力量借給我們的使徒，或者以幻象的形式短暫現身。”

他將目光重新聚焦在穆雷身上，眼神嚴肅而鄭重。

“在那艘船上的災難中，我感受到了你的意誌。你以凡人之軀，展現出了對抗神明的勇氣。正是這份特質，讓你有資格成為我的使徒。”

“探求者。”諾登斯的聲音變得莊重無比，“我能，且僅能，在你對抗奈亞拉托提普和其他惡神的時候為你提供幫助。這是我們的契約。我將我的力量借給你，而你，則代替我們這些無法輕易踏足現實的‘守護者’，去戰鬥，從混沌的手中拯救凡世。”

說到這裡，諾登斯的語氣一轉，帶上了一絲警告的意味。

“此外，還有一件事，你必須保持警惕。”

“是什麼？”

“猶格·索托斯。”諾登斯緩緩說道，“‘萬物歸一者’，‘門之鑰’。奈亞拉托提普的行動雖然致命，但祂的意圖尚在可以被理解的範疇之內。而猶格·索托斯……祂的思維，是我等舊神都無法揣測的深淵。”

“祂早就在你的靈魂裡，種下了一顆種子。”

穆雷聞言，如遭雷擊，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在瞬間凝固了。他想起了來自於那位偉大神祇的饋贈，想起了自己對抗克蘇魯幻影時所用的那部分力量。

“...種子？”

“是的。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也不知道祂的目的。祂和奈亞拉托提普不同，不會主動為世界帶來災厄。但凡人同樣無法理解祂的‘恩惠’。祂的佈局跨越了難以想象的時間與空間。沒人知道祂究竟在謀劃著什麼。你必須小心，凡人，小心你靈魂深處那顆不屬於你的種子。它或許會在未來的某一天，開出你無法想象，也無法承受的花。”

大殿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穆雷呆立在原地，手心冰涼。

王座上的諾登斯，似乎也因為這番長談而耗費了巨大的心力。他緩緩地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整座宮殿的光線似乎都隨之黯淡了幾分。

屬於凡人的覲見已經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