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給我發了666紅包 034

歸來

迪拉斯-琳的港口不像倫敦或者紐約那樣由鋼鐵與岩石修建，而是用一整塊巨大的玄武岩雕琢而成，黝黑的岩石表麵在幻夢境無源的光芒下泛著詭異的油潤光澤。

黃昏時分的太陽在天空中投射出一片朦朧的奇特光幕，幾顆碩大而陌生的星辰在太陽對側漸漸黯淡下來的天穹中閃爍著磷光。

穆雷站在一艘造型奇特的單桅帆船的甲板上，感覺自己像個誤入神話時代的蹩腳演員。船的帆是某種深紫色帆布，船身則像是用一整根巨大的石化骨骼雕刻而成。這艘船載著他和他那位高傲的貓咪夥伴，羅溫爵士，從位於東大陸的塞勒菲斯港一路航行而來。

“準備好接受你的審判了嗎，艾略特爵士？”羅溫爵士舔了舔爪子，用一種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語氣說道。

穆雷苦笑了一下，揉了揉被海風吹得有些淩亂的頭發。他已經能看到碼頭上那個熟悉的身影了。金色的長發在海風中飄揚，雙手叉腰，腳下正不耐煩地一下下點著地麵。即便是隔著這麼遠，穆雷也能感受到那股幾乎要將港口海水煮沸的怒氣。

船還沒靠穩，奧蘿拉敏捷的身影就從碼頭上直接跳了過來，穩穩地落在甲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她快步走到穆雷麵前，眼眸中燃燒著熊熊烈火，二話不說，抬手就指著他的鼻子開罵。

“艾略特爵士！”她的聲音清亮而憤怒，足以讓周圍幾個正在搬運裝著巨大黑色珍珠的箱子的碼頭工人停下腳步，好奇地望過來，“你這個徹頭徹尾的叛徒！”

穆雷的心一下子變得哇涼哇涼的。

不是姐們？你訊息這麼靈通的？

這才過了多久啊...一天都還沒到吧？她怎麼就知道了？難道“國際”組織裡有軍情十一處的眼線？還是說羅溫爵士在和他們的同族侃大山的時候沒管住自己的大嘴巴走漏了風聲？說好的絕對不會被發現呢？

一瞬間，無數種可能性在他腦中閃過，冷汗幾乎要從額角滲出來。

他張了張嘴，試圖辯解，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思維瘋狂地運轉起來，思考著一切可能的藉口。該怎麼說？其實我隻是假意投靠那幫歐洲佬，打進他們的內部當雙麵間諜，日後再悔過？

感覺沒什麼說服力啊...

看著穆雷那副麵色發白、嘴唇囁嚅、一副被當場抓獲的犯人模樣，奧蘿拉的火氣更大了。

“怎麼，無話可說了？你這個沒良心的家夥！”她氣得跺了跺腳，完全沒有了平日裡那種穩重成熟的姿態，“你最好給我認清楚自己的位置，爵士！你是我的人！你得聽我的招呼！一聲不吭就從我身邊溜走，招呼都不打一個！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你知道我這幾天花了多少工夫到處找你的下落嗎？”

穆雷愣住了。

溜走？擔心？

他眨了眨眼，大腦有點宕機。

好像這位聯絡人小姐其實並不知道自己投共一事？

穆雷稍稍鬆了一口氣，同時也感到慶幸，多虧不久之前在浮士德那裡翻車的經曆，這一次他沒有第一時間自爆，從而避免了事態的嚴重化。

“對不起，卡文迪許小姐，我知道……”

“你知道個大頭鬼！”奧蘿拉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紅，但她強行忍住了，“我以為你又被哪個長著一大堆觸手的醜惡邪神抓走了！你知道我有多緊張嗎？明明好不容易纔撈回來一個新鮮下屬，還沒捂熱乎呢，就成了某個外神果盤裡的餐後甜點！我動用了所有在幻夢境的關係，求爺爺告奶奶地找你的下落，結果呢？你倒好，在東大陸逍遙快活去了？”

果然啊...奧蘿拉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一股混雜著慶幸，尷尬和愧疚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穆雷確實感到理虧，但是另一方麵，當時的情況也由不得他。

“咳嗯。”一旁的羅溫爵士清了清喉嚨，邁著優雅的貓步走了過來，“如果這位人類雌性已經結束了她那略顯冗長的情緒宣泄，或許可以容許我，事件的另一位當事人，進行一番簡短而公正的陳述。”

奧蘿拉的目光轉向這隻口吐人言的橘貓，怒氣稍稍收斂了一些，但依舊鼓著臉頰。她顯然已經通過烏撒的貓族聯絡網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羅溫爵士。”她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我很尊敬烏撒的貓族，但這次我的下屬確實是跟著您一起失蹤的。”

“準確地說，是他踩了我的尾巴。”羅溫爵士用一種陳述事實的平淡語氣說道，“出於一隻高貴貓科動物的本能反應，我受驚之下無意間帶他踏上了通往月球的快捷路徑。當然，這件事隻是一個誤會，我們雙方很快澄清了這一點。原本我是打算帶他立即原路返回的，可當時返回的路徑受到了某個邪惡存在的乾擾，導致我們偏離了預定航線，不得不選擇另外一個遠離故土的著陸點。整個事件中，艾略特男爵雖然是最初的肇事者，但他本人也隻是一個無辜而被動的參與者。所以，責任主要在我，其次在他那雙不太安分的腳上。”

一隻貓——而且還是隻橘貓（雖然並不算胖）一本正經地做出瞭如此條理清晰的說明，縱使穆雷在這幾天的相處中已經大致摸清楚了羅溫爵士的底細，在這種情況下也還是感到一股強烈的不協調感。

奧蘿拉顯然也被羅溫爵士的說明鎮住了。她瞪了穆雷一眼，後者立刻露出了一個無辜且討好的笑容。

“好吧，”她深吸一口氣，似乎是接受了這個解釋，但依舊餘怒未消，“就算這次是意外，但你給我造成的精神損失和額外工作量怎麼算？我不管，艾略特爵士，從這個月開始，扣你百分之三十的薪水！直到我滿意為止！”

“我還有薪水？”穆雷驚訝地問道。他一直以為自己給軍情十一處打工是“為英王陛下服務”，屬於榮譽性質的免費勞力。

“當然有！雖然不多，但現在要被扣了！”奧蘿拉雙手一叉腰，俏眉直豎，試圖擺出作為上司的威嚴。

穆雷差不多看出來了，這位上司小姐之所以表現得如此憤怒，大概隻是為了掩飾心中的不安。看著她那副氣鼓鼓的樣子，穆雷心中那份因背叛而產生的愧疚感愈發濃重。

這種內疚感驅使著他，讓他下意識地想做些什麼來彌補。

他伸手進口袋，摸到了一堆亂七八糟的小玩意兒，那是一堆奇形怪狀的寶石，在流落到東大陸的姆納爾地區時，他在羅溫爵士的指引下途經了一片被遺棄的古城廢墟，偶然撿到了這些東西。

他摸出了一塊最棱角分明的寶石，攤在手心。

那是一塊鴿子蛋大小的寶石，通體呈現出一種深邃的、彷彿蘊含著星辰的藍色。在日光的照射下，寶石內部彷彿有無數微小的光點在緩緩流轉，如同一個被捕獲的微縮星係。它美麗得不似凡間之物。

最奇異的一點不是體現在顏色，而是在形狀上。那是一顆近乎完美的，像是海星一樣的五角星。

“對不起嘛，老大。喏，這是伴手禮，您就大人有大量原諒我唄。”

“這是什麼？”奧蘿拉的注意力被這塊漂亮的石頭吸引了，語氣不自覺地柔和了一些。

“姆納爾之石。”一旁的羅溫爵士替他回答了，“來自姆納爾地區的特產。有安定心神的效果，甚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保護佩戴者，抵禦某些不那麼友好的東西的侵擾。”

奧蘿拉盯著那顆寶石，像是被某種實質性的力量吸引住了一般，一時間沒有回過神。

穆雷注意到她正在發呆，困惑地呼喚了一聲：“卡文迪許小姐？”

不知道為啥，奧蘿拉的臉頰“唰”地一下就紅了，那抹紅暈從脖頸一直蔓延到耳根。

“不喜歡也不至於紅溫成這樣吧？！”

“誰說不喜歡了？！給我！”

她飛快地伸手，一把將寶石從穆雷手中“奪”了過來，緊緊攥在手心，細細打量了一陣子後，將其塞進了口袋。

“咳……嗯，既然是具有特殊功用的道具，那我就……我就暫時替組織保管了。”她用一種怪異的僵硬口吻說道，“算你……算你小子識相。看在你誠心道歉的份上，這次就先不扣你薪水了。”

穆雷見她收下了禮物，還免了“罰款”，頓時鬆了口氣，那語氣和神態中的一點小小異常也被他徹底拋之腦後了。

“感謝您的慷慨，卡文迪許小姐。”

“叫我奧蘿拉就行了。”她幾乎是脫口而出，說完之後自己都嚇了一跳，連忙用手指卷著發梢補充道，“在……在幻夢境裡，沒必要那麼講究禮節，我也會直接稱呼你的名字的。”

她的聲音比之前溫柔了許多，甚至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怯。

穆雷雖然覺得有點奇怪，但也沒多想。他現在更關心另一個實際問題。

“奧蘿拉，”他順勢改了口，“我們在這裡……嗯，至少滯留了好幾天了。我們在現實世界裡的身體，不會有問題嗎？比如一直躺著不動，會不會被人當成植物人送進醫院？”

聽到他談起正事，奧蘿拉總算從剛才的混亂中找回了一點節奏。她深吸一口氣，拍拍胸脯，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專業。

“放心吧。幻夢境的時間概念相當模糊，而我們的下潛在現實中通常以‘次數’計算。一次夢，就和普通的夢一樣，你在夢裡可能感覺經曆了一生，但現實中或許隻過了一夜。無論我們在這裡待多久，一個月，一年，甚至一個世紀，我們都會在現實中那個固定的時刻醒來，就像從一場漫長的夢中蘇醒一樣。”

原來如此。穆雷徹底放下了心。這倒是個好訊息，意味著他們有充足的時間來完成任務，而不必擔心現實世界的身體出問題。

“那我們接下來的計劃是什麼？”他問道。

“計劃不變。”奧蘿拉已經基本恢複了常態，開始有條不紊地介紹情況，“我們的目標是找到舊神諾登斯。這幾天我在城裡已經收集到了一些重要情報，在南方的奧瑞巴島上有一座名為恩格拉尼克的火山。有傳聞說，那座火山的頂峰居住著一群諾登斯的眷屬。也許我們可以通過它們找到通往諾登斯所在深淵的線索。”

諾登斯的眷屬麼...在穆雷的印象裡好像不是什麼安分的家夥。

“我們要去爬火山？”穆雷挑著眉毛問道。

“是的。”奧蘿拉點了點頭，“不過，前往奧瑞巴島的船不是每天都有。我們需要在這裡等幾天。我已經打聽好了，下一班船在三天後出發。”

“我明白了。”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待在一旁的羅溫爵士伸了個懶腰，優雅地抖了抖渾身的橘色皮毛。

“那麼，我的使命就到此為止了。”它對穆雷和奧蘿拉說道，“我已經將這隻兩腳獸安全送達。接下來，我要去拜訪一下迪拉斯-琳的同胞，順便嘗嘗這裡聞名遐邇的熏魚乾。如果你們需要貓族的幫助，可以通過任何一隻貓來傳遞訊息。當然我們需要評估工作內容，並且收取相應的服務費用。祝你們好運，造夢者，還有掃把星，儘量彆死得太難看。”

“誰是掃把星啊！”

羅溫爵士沒有理會穆雷，它輕盈地一躍，跳下帆船，混入碼頭來來往往的人群（和貓群）之中，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好了，我們也走吧。”奧蘿拉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穆雷轉過頭，看到她正低頭把玩著那塊姆納爾寶石。寶石在她白皙的手心中流光溢彩，映得她的臉頰也泛起一層朦朧的光暈。她似乎察覺到了穆雷的目光，有些慌亂地將寶石收進口袋。

“今天我們先在城裡找個地方休息。”她清了清嗓子，恢複了上司的派頭，但語氣依舊柔和，“順便……順便可以逛逛。迪拉斯-琳是幻夢境最大的港口之一，有很多……有趣的東西。”

穆雷點了點頭，跟在奧蘿拉身後走下舷梯，踏上了迪拉斯-琳的碼頭。穆雷突然感覺她金色的發絲在昏黃的光線下閃閃發光，側臉的線條顯得格外柔和。

......

深夜。

月色籠罩整個海港，四下一片寂寥。奧蘿拉躺在港口某家旅館的床上，輾轉反側。

姆納爾寶石可以安撫人心，避免邪惡的汙染，作為一個“資深”造夢者，這件事情她早有所耳聞。

但是為什麼將這枚寶石捏在手中，心情不但沒能得到舒緩，反倒還怦怦直跳，以至於到了足以失眠的地步？

奧蘿拉的腦子已經變得滾燙，難以正常思考。她把那枚寶石捏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多遍，越是端詳，心跳得就越是急促。

明明已經是深夜，卻沒有一點兒睏意。奧蘿拉乾脆掀開被子起身，握著寶石來到窗邊，朝外麵望去。她看到一群品種不一的貓咪正在對麵的屋頂上打鬨嬉戲。

她吹了一聲口哨，聲音不算響亮，在靜謐的夜裡卻可以傳到很遠的地方。有幾隻貓咪注意到了聲音，朝她的方向望了一眼，各自喵嗚幾聲後跑掉了。

不多時，一個靈活的橘黃色身影跳上了奧蘿拉的窗台。

“晚上好，造夢者小姐。”羅溫爵士優雅地用貓族的方式打了招呼，“這麼晚了，您還沒有入睡，是有什麼心事嗎？”

奧蘿拉微笑著，把那枚寶石放在手心裡，攤開手掌，好像是在特意給羅溫爵士展示某種寶物。

羅溫爵士瞥了一眼寶石，以烏撒貓族的見識，這東西雖然稀奇，但也絕對算不上是什麼無價之寶。如果想要的話，專程前往姆納爾地區一趟，一般都會有所收獲。

“這枚寶石有什麼問題嗎？”漫不經心地問完問題，羅溫爵士開始梳理起了身上的絨毛。

奧蘿拉收攏手掌，臉上洋溢著某種幸福的微笑。

“所以艾略特爵士果然是喜歡我，對吧。”

羅溫爵士舔毛的動作停止了。他抬起頭來，那張貓臉上露出了一副窺見了宇宙真理般的茫然表情。

奇怪的知識增加了.jpg

“呃...卡文迪許小姐？容我問一下，您是怎麼得出這樣離奇的結論的？”

“要不然他送我寶石是什麼意思？”

“我並不知道在哪裡的習俗，送石頭代表著送出愛意。”

“這就是您有所不知了，羅溫爵士。”奧蘿拉捂著染滿紅霞的臉，癡癡地傻笑著：“在大英帝國，一個未婚的男人送未婚的女士寶石這類的珍貴禮物，往往隻有求婚這一種可能。我看的小說裡都是這麼說的！

當然，因為我跟艾略特爵士的交往也不算特彆深入，我能理解他的羞澀，這隻是一位英倫紳士含蓄而又委婉的表達。但這的確令人困擾，雖說艾略特爵士的那張臉還算看得過去，富有正義感的同時又不過分軟弱，的確是我的菜，可畢竟我們對對方的瞭解都還不夠深入，我作為一位優雅的淑女，應該保有基本的矜持......這樣的進展是不是有些太快了點？羅溫爵士，您覺得我應該怎樣回應比較好？”

“我覺得您應該先去找個醫生看看腦子。”羅溫爵士低聲腹誹道。

“嗯？您說什麼？”

“沒啥。”羅溫爵士歎了一口氣，“我就問一個問題，卡文迪許小姐，您之前有和其他男**往過嗎？男朋友什麼的，我是指‘男性’朋友？”

“沒有啊。”奧蘿拉搖了搖頭，“我隻有幾個關係特彆要好的閨蜜，至於男性...除了家族裡的長輩以外，就是家裡的仆人和部門裡的下屬？他們向來都對我客客氣氣的，像這樣有年輕男性給我送禮物還是第一次。”

“那沒事了。”

羅溫爵士翻了個白眼，跳下了窗台。

“欸？等下！爵士！您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我是不是該適當地拋一點暗示給他？”

“我的建議是順其自然！”聲音傳來時，羅溫爵士的影子早已經融入夜晚的黑暗，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