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給我發了666紅包 031

故人

船艙裡的黑暗像一塊浸透了海水的厚重黑天鵝絨，包裹著穆雷的每一寸麵板，滲入他的每一個毛孔。船身隨著波浪有節奏地搖晃，像一個心不在焉的巨人，在搖著一個不甚情願的搖籃。

被綁成一個類似烤火雞姿勢的穆雷起初還在奮力地思考。他的大腦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著。

首先是動機分析。綁架他有什麼好處？他身上最值錢的東西，除了從男爵的頭銜（在幻夢境這地方恐怕不如一磅熏魚乾值錢）之外，就是胸前那枚諾登斯的吊墜了。但這東西與他的靈魂繫結，根本取不下來，他曾經有過數次嘗試，但都失敗了。

那麼是為了他本人？一個在泰坦克號上倖存下來的穿越者，一個被諾登斯認可，同時又得到“圓神”賜福的凡人？這聽起來確實有點價值，但他不認為這種情報已經泄露到了連東大陸一個偏僻港口裡的神秘組織都知道的地步。

接著是嫌疑人排查。貝西·史密斯？那個唱著藍調的女孩，她的敵意從一開始就毫不掩飾，她安排的住宿和船隻，無疑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局。但她看起來不像主謀，更像是一個執行者...或者通風報信者？

那麼她的背後是誰？奈亞拉托提普？

穆雷打了個寒顫。雅思敏那張瑰麗的臉浮現在他腦海裡，但這個猜測很快被他自己推翻了。如果真是那位“千麵之神”，恐怕他現在已經被做成了一件會尖叫的時髦客廳裝飾品，而不是被如此……傳統地綁在船艙裡。

最後是內奸審視。羅溫爵士，那隻來自烏撒的，高傲的貓。他最後的順從是整個事件中最不可思議的一環。那句耳語到底是什麼？是威脅？還是某種淩駕於友誼之上的古老律法？

一想到那該死的叛徒可能正舒舒服服地躺在某個襲擊者的外套裡，享受著鮮魚和撫摸，穆雷就感到一陣混雜著憤怒和委屈的複雜情緒。

他想了半天，邏輯鏈條在一個又一個謎團前斷裂，最終纏成了一團亂麻。大腦因為過度運轉而開始發燙，而身體卻因為被綁著而血液不暢，逐漸變得冰冷。

“去他的吧。”穆雷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聲音被嘴裡的破布扭曲得不成樣子。

他放棄了思考。作為一個務實的英國人，他深知在無法解決問題的時候，儲存體力是第一要務。

事已至此，先睡覺吧。

帶著這種自暴自棄式的樂觀精神，穆雷在有節奏的波濤聲中沉沉地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在一陣鑰匙開鎖的刺耳聲中被驚醒。

艙門被開啟，一道明亮的到刺眼的日光射了進來，讓久處黑暗的穆雷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光線中站著一個輪廓模糊的身影。

“艾略特先生？”那人開口了，聲音平穩而清晰，冷靜得像是一個專業的學者，與昨夜那幫綁匪的粗魯截然不同，“我想我們該談談了。”

隨後，兩個人高馬大的船員走了進來，一言不發地解開了穆雷身上的繩索，並取走了他嘴裡的布團。穆雷活動了一下早已麻木的四肢，血液重新流淌帶來的針刺感讓他齜牙咧嘴。他被“請”出了船艙，來到了甲板上。

久違的陽光和海風讓他感到一陣眩暈。這是一艘比他想象中要大一些的船，甲板擦洗得異常乾淨，帆索也都井井有條。船員們各司其職，沉默地工作著，看到他時也隻是投來一瞥，眼神裡既沒有好奇，也沒有惡意，隻有平淡的冷漠。

蔚藍色的海洋一望無際，天空澄澈得像一塊巨大的藍寶石。這艘船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航行著，船頭激起的白色浪花彷彿是兩道延伸的翅膀。

那位叫醒他的男人正站在船舵旁。他中等身材，穿著一身樸素但剪裁得體的深藍色航海服，臉上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更像是一位大學教授，而非一船綁匪的頭目。他示意穆雷在對麵的木箱上坐下。

“你可以叫我船長。”男人自我介紹道，語氣平淡。

“如果可以的話，我更想叫你‘綁匪先生’。”穆雷揉著手腕上的勒痕，沒好氣地回答。睡了一覺後，他的火氣又回來了。“綁架一位大英帝國的從男爵，你知道這是多嚴重的罪行嗎？我可告訴你，我上麵有人！平克頓的偵探都不敢動我一根毫毛！”

船長似乎對他的威脅毫不在意。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太陽的光芒。“一個頭銜的價值往往取決於它背後力量的大小，艾略特先生。而據我所知，喬治五世的艦隊到不了這裡。”

穆雷噎了一下，對方說的是事實。他決定換個策略。

“好吧，船長先生。”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進行一場平等的談判，而不是階下囚的審訊，“那麼，能告訴我，你們費這麼大勁把我‘請’上船，究竟是為了什麼？”

船長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目光銳利地落在了穆雷的胸前：“那枚吊墜。那枚三叉戟。它從何而來？”

穆雷下意識地握住了吊墜，這是他的底牌。他略微猶豫了一下，但轉念一想，對方既然能策劃如此精準的綁架，恐怕早已對他有所瞭解。隱瞞可能隻會招致更壞的結果。

“一個禮物。”穆雷謹慎地回答，“來自一位……強大的長者，為了表彰我在一場災難中的微小貢獻。”

“災難？”船長追問道，“你指的是泰坦尼克號？”

穆雷的心猛地一沉。他果然知道！他不是在試探，他是在覈實！

“是的。”穆雷索性不再隱瞞，“在泰坦尼克號上，我對抗了奈亞拉托提普的化身。在最危急的時刻，深淵之主諾登斯認可了我的勇氣，賜予了我這個信物。”

他說得很簡單，省略了戰鬥的慘烈和雅思敏的種種詭計。他想觀察對方的反應。

然而船長臉上沒有任何驚訝或震撼的表情，他隻是平靜地點了點頭，似乎早已對這一切心知肚明。

“你來幻夢境的目的是什麼？”船長接著問道。

“尋找我的同伴。”穆雷回答，這是實話，“我們在迷魅森林失散了。”

短暫地猶豫後，他隱去了奧蘿拉軍情十一處聯絡員的身份，隻把她描述成一個普通的旅伴。他也絕口不提自己尋找諾登斯，想要探尋舊神秘密的根本目的。

再怎麼說穆雷現在也算是個特工，而作為特工的基本素養，他懂得在資訊不對等的情況下，永遠不要暴露自己的真實目的。

船長盯著他看了許久，那雙鏡片後的眼睛彷彿能洞察人心。穆雷坦然地與他對視，表情真誠，內心卻高度戒備。

那之後船長又有的沒的向他詢問了一係列零零散散的問題，穆雷都冷靜地給出了基本的回應。直到最後船長再也沒有提出新的問題。

“審訊結束了？”穆雷挑了挑眉，“那麼，現在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嗎？你們是誰？綁架我到底想乾什麼？”

“到時候你自然會知道。”船長丟下這句萬金油式的回答，轉身走向船舵，不再理會穆雷。

穆雷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感。在這些人麵前，他就像一個透明人，所有的秘密都被窺探，而對方卻籠罩在重重迷霧之中。他被船員“護送”回了船艙，門再次被從外麵鎖上。

接下來的幾天，穆雷過上了囚犯一般的生活，或者說他就是一個囚犯。每天會有人定時送來食物和水——通常是硬得能當武器的黑麵包，一條鹹魚乾和淡水。大部分時間，他都隻能在黑暗和搖晃中度過。

期間，羅溫爵士來過幾次。

他總是悄無聲息地從門縫下的小洞裡鑽進來，彷彿一團橘色的液體。第一次見到他時，穆雷的怒火“騰”地一下就冒了起來。

“你這個叛徒！”他低吼道，指著那隻正從容不迫地舔著爪子的貓，“你最好給我一個解釋！那家夥到底對你說了什麼，讓你這麼隨意地把我交出去？”

羅溫爵士停下動作，抬起頭，用一種看無知幼貓的眼神看著他。

“根據烏撒的規矩，隻要造夢者對貓族本身沒有表現出直接的惡意，我們不應主動乾涉他們的衝突，更不應主動攻擊人類。”

“造夢者...你是說這幫人也是造夢者？他們也來自現實？”

“當然。”羅溫爵士肯定道，“一個稍稍有些陌生，但確實由來已久，且在幻夢境有一定勢力的派係。我雖然不知道他們的具體目的，但我能嗅出他們靈魂的味道。那味道裡沒有奈亞拉托提普的腐臭和謊言。放心吧，艾略特，他們不會把你帶到那個惡神的宮殿裡去，你也不會被做成會唱歌的掛毯。”

這個保證非但沒有讓穆雷感到安慰，反而讓他更加莫名其妙了。不是敵人，卻用了敵人的手段。這幫神秘的造夢者，到底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

他追問羅溫爵士，但貓隻是搖搖頭，表示自己知道的也僅限於此。他每次來，隻是為了確認穆雷還活著，順便給他帶來一些外界的訊息，比如“今天的風不錯，很適合捕獵會飛的晶體魚”或者“船上的廚子手藝太差，鹹魚乾醃得像塊木頭”之類的“重要情報”。

穆雷徹底沒脾氣了。他感到自己已經被捲入了一場他完全不瞭解規則，甚至不知道有哪些玩家的牌局。他唯一能做的隻有等待。

航行大約持續了五六天。在第六天的黃昏，穆雷感覺到船速明顯慢了下來。他從門板的縫隙向外望去，看到了一幅讓他終生難忘的景象。

一座巨大的港口城市出現在海平線上。

與斯拉阿那種原始、混亂的風格不同，這座城市美麗得令人窒息。巨大的白色建築群依山而建，層層疊疊，彷彿是用漢白玉和月光雕琢而成。建築的尖頂和塔樓上鑲嵌著巨大的水晶，在夕陽的餘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將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夢幻般的光暈之中。無數體態優美的白色飛鳥在城市上空盤旋，發出悅耳的鳴叫。空氣中飄來花朵的芬芳和悠揚的音樂聲，港口裡停泊著各式各樣華麗的船隻，它們的船帆是絲綢的，桅杆上掛著銀色的鈴鐺。

“這裡是……哪裡？”穆雷喃喃自語。

“塞勒菲斯。”羅溫爵士不知何時又出現在他身邊，語氣中帶著一絲讚歎。“偉大造夢者庫拉內斯統治的黃金之城。”

船並沒有駛入那燈火輝煌的主港，而是在夜幕降臨後，悄悄地拐進了一個偏僻的、隱蔽的水灣。在這裡，一切都安靜了下來。

又是在深夜，穆雷被帶下了船。這次，他的眼睛被蒙上了黑布，但雙手沒有被捆綁。兩名船員一左一右地“攙扶”著他，羅溫爵士則像個沉默的影子，跟在他們腳邊。

他們走在寂靜的石板路上，能聽到遠處城市傳來的隱約樂聲和自己一行人的腳步聲。他們穿過了幾條小巷，空氣中傳來夜來香的甜美味道。最終，他們停在一扇門前。

穆雷被帶進了一棟房子裡。腳下從冰冷的石板變成了柔軟的地毯。他被領著穿過一條走廊，最後進入一個溫暖的房間。房間裡點著熏香，還燃燒著壁爐，發出劈啪的聲響。

有人解下了他眼上的黑布。

柔和的燈光讓穆雷的眼睛適應了一會兒。他看清了自己身處的環境。這是一個裝飾典雅的書房，四壁都是高大的書架，上麵擺滿了各種皮麵燙金的書籍。壁爐的火光在房間裡投下溫暖搖曳的光影。

書房中央，背對著他，站著一個人。那人正凝視著壁爐裡的火焰。

“艾略特先生，我們又見麵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冷靜而堅毅，但其中又蘊含著一絲穆雷從未聽過的疲憊和…沉重。

穆雷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這個聲音…他有印象。

那個身影緩緩地轉了過來，柔和的燈光照亮了他那張棱角分明的臉龐。他盯著穆雷，擠出了一絲代表著友好的微笑。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這是我要問的問題，艾略特爵士。您不是造夢者，可為什麼我會在這裡見到您？”

浮士德如此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