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給我發了666紅包 030

夢世界的旅途

穆雷感到一陣疲憊，因為這趟一眼看不見終點的旅程。

“我說，羅溫爵士。”穆雷有氣無力地開口道，“我們能不能……有沒有一種可能，我是說可能……我們其實一直在繞圈子？”

走在他前方，姿態依舊優雅得彷彿在巡視自家領地的橘黃色狸花貓聞言停下腳步，慢條斯理地舔了舔爪子，然後才抬起那雙綠寶石般的眼睛瞥了他一眼。眼神裡充滿了貓科動物特有的對於兩腳直立猿類的鄙夷。

“艾略特男爵，”羅溫爵士的聲音清晰地響起，帶著一絲高高在上的傲慢，“請對幻夢境的地理學保持最基本的敬畏。這裡的空間邏輯與你們所謂‘現實世界’那套僵硬的經緯度不同。此地更傾向於一種……詩意的隨機性。以及，如果你再踩到我的尾巴，我保證你會體驗到比登月之旅更刺激的星際旅行。你知道嗎，這世界上其實不隻有我們一種貓。而那些貓可不會像我這樣彬彬有禮。”

穆雷識趣地閉上了嘴。他可不想再體驗一次被一隻受驚的貓拖著飛上月球的經曆了。

隻是因為不小心踩了一腳貓尾巴，就流落到了這樣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

這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平原地帶，他們正在沿著一條清澈的小河前進。這幾天以來，穆雷完全是在羅溫爵士的指引下靠著河裡一種味道像是鞋墊的魚和一種咬起來嘎吱作響的紫色苔蘚果腹。羅溫爵士自己卻根本不理會這條河裡的魚，他也不接受用這些魚來償還欠賬。

好在這裡並不是真正荒無人煙的不毛之地，一路上穆雷遇到了幾位零星路過的幻夢境本地村民，並與他們進行了一番友好交流，最後總算弄清了自己大概的位置——東大陸，靠近傳說中的姆納爾地區。

這可不是個好訊息。他們的目的地，烏撒城，位於遙遠的西大陸。

“前麵有文明的跡象。”羅溫爵士忽然說道，鼻子在空氣中嗅了嗅，胡須微微顫動，“我聞到了鮮美的海魚和麥酒的香氣。啊，多麼熟悉的味道。”

穆雷精神一振，順著河流的拐角望去，果然在地平線上看到了一片低矮的、由灰色石頭和深色木材搭建的建築群。屋頂上覆蓋著厚厚的石板瓦，一些歪歪扭扭的煙囪正冒著炊煙。空氣中那股鹹濕的海風味道也愈發濃烈了。

一座沿海小鎮。

他們終於找到了路。

小鎮的名字叫斯拉阿（Thraa），一個聽起來就像是喉嚨裡卡了魚刺的名字。鎮上的居民大多是些本地的漁夫，偶爾會有一些外地來的商人。他們看向穆雷的眼神大都混雜著好奇，畢竟像他們這樣的外鄉人實屬罕見。

在羅溫爵士的指引下，他們走進了一家名為“沉睡珊瑚”的酒館。

酒館裡的空氣充斥著煙草、酒精和汗水的味道。光線昏暗，隻有幾盞鯨油燈在吧檯和角落裡搖曳著，勉勉強強照亮了整個屋子。他跟著羅溫爵士在角落找了張桌子坐下。

“兩杯最烈的朗姆酒，”羅溫爵士輕盈地跳上桌子，對前來招呼的的女招待說，“還有兩碟醃製沙丁魚，要最好的。”

女招待似乎對一隻會說話的貓見怪不怪，隻是點了點頭，轉身走向吧檯。

穆雷這時才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俯身到羅溫爵士耳邊，悄聲說道：“等下？我身上可是一分錢都沒有啊？！”

“我知道。”羅溫爵士輕蔑地瞥了他一眼，“但沒關係，烏撒的貓在哪裡都能賒賬。”

看他這副胸有成竹的模樣，穆雷咂了咂嘴沒再說些什麼。希望他不要是在說大話吧。

在等待上菜期間，穆雷的注意力很快被酒館另一頭的騷動吸引了過去。一個臨時搭建的小舞台上，一個年輕的黑人女孩正抱著一把舊吉他，坐在高腳凳上。她看起來不過十八歲左右，麵板是那種富有光澤的深巧克力色，一雙大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亮得驚人。她穿著一條簡單的棉布裙子，赤著腳，腳趾隨著心裡的節拍輕輕點地。

一陣嘈雜的掌聲和口哨聲後，酒館裡安靜了下來。女孩撥動了琴絃，一段慵懶而憂傷的旋律流淌而出。緊接著，她開口唱了。

那是一種穆雷從未聽過的歌聲。它不像歌劇那般華麗高亢，也不像教堂唱詩班那般聖潔空靈。她的嗓音略帶沙啞，像是被威士忌和香煙浸泡過，卻又蘊含著一種奇特的韌性與穿透力。歌詞很簡單，講述著失去，等待和無儘的憂愁。那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歎息，一種被壓抑已久的呐喊。

“醒來的時候，枕邊還是空蕩蕩。”

“蘇醒的世界在我腦海裡，一遍遍回響。”

“我的愛人啊，你迷失在哪片陌生的海港……”

整個酒館的客人都安靜了下來，沉浸在這藍調歌聲營造的憂鬱氛圍裡，眼神迷離。

“是她。”羅溫爵士舔著剛剛送上來的盤子裡的沙丁魚，頭也不抬地說道。

“你認識她？”穆雷有些驚訝。

“貝西·史密斯。”羅溫爵士嚼著魚骨頭，發出嘎嘣脆的聲響，“一個了不起的造夢者，同時也是個小有名氣的歌手。她的歌聲有種特殊的力量，能安撫焦躁的靈魂，也能喚醒深藏的夢魘。很多在幻夢境裡迷失的旅人都會來聽她的歌，尋求片刻的慰藉。”

穆雷心中一動：“她……知道返回西大陸的路嗎？”

“極有可能。”羅溫爵士抬起頭來，優雅地擦了擦嘴，“她的足跡遍佈許多奇異的港口。去吧，男爵，展現你貴族風度的時候到了。”

一曲終了，掌聲雷動。貝西·史密斯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抱著吉他走下舞台，準備到吧檯喝口水休息。穆雷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領，站起身走了過去。羅溫爵士則把他那盤碟子裡的沙丁魚扒拉到了自己的碟子裡。

“打擾一下，史密斯小姐。”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而有禮。

女孩聞聲轉過頭，那雙明亮的大眼睛落在了穆雷身上。就在目光接觸的瞬間，穆雷清晰地看到她眼中原本的疲憊和淡然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警惕，甚至可以說是厭惡的情緒。她的身體微微後傾，像是要逃離某種邪惡之物。

“你身上有蘇醒世界的味道。”她的聲音冰冷而尖銳，“你不是這裡的人。”

穆雷愣住了，他沒想到對方的反應會如此激烈。他想解釋，對方渾身上下散發出來的抵觸氣氛卻讓他一時語塞。

“滾出去，”貝西的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我這裡不歡迎你們這些闖入者。”

穆雷感到一陣尷尬和屈辱。他好歹也是個從男爵，不是什麼人人喊打的老鼠，哪怕是平克頓的那幫偵探們要逮捕他的時候，至少在嘴上都還保持著基本的禮儀。這家夥憑什麼一見麵就表現出如此大的敵意？

就在氣氛即將降至冰點時，一個毛茸茸的橘色身影輕巧地跳上了吧檯。

“貝西，我親愛的小夜鶯。”羅溫爵士用一種長輩對晚輩的親昵口吻說道，“你的歌聲還是那麼動人，足以讓烏撒最挑剔的長老都為之動容。但你的待客之道似乎沒有你的歌喉那麼甜美。”

看到羅溫爵士，貝西臉上的敵意明顯消退了一些，但警惕絲毫未減：“羅溫爵士。你怎麼會和這種人在一起？”她瞥了穆雷一眼，毫不掩飾自己的嫌棄。

“這位是穆雷·艾略特爵士，”羅溫爵士替穆雷做了介紹，刻意強調了他的貴族身份，“一位來自大英帝國的紳士。他並非有意闖入，隻是個……嗯，迷途的旅人。他對你，對所有的造夢者，都抱有最崇高的敬意。”

穆雷連忙點頭，努力擠出一個他自認為最友善的微笑：“是的，史密斯小姐。您的歌聲非常動人。我是個英國人，因為一些意外情況迷了路，來到這裡，隻是想向您請教一條路，一條回家的路。”

穆雷很快理解到了貝西這種不加掩飾的敵意的來源：她是個黑人，還是個美利堅邦聯治下的黑人。而自己是個白人。

於是他特意強調了自己的英國人身份，希望這個來自“舊世界”的標簽能讓她感覺不那麼“美國”，從而減少一些莫名的敵意。

貝西審視地盯著他看了許久，穆雷感覺自己像是被放在顯微鏡下剖析的標本。最終，她似乎勉強接受了羅溫爵士的說辭，褪去了臉上的大部分敵意，但依然保持著距離感，像一隻對陌生人充滿戒備的野貓。

“西大陸？”她輕聲問道。

“是的，任何一個港口都行。”穆雷趕緊說。

她頓了頓，似乎在思考著什麼，然後說：“你們運氣不錯。明天就有一艘船要從本地的港口出發，去西大陸的迪拉斯-琳（Dylath-Leen）港，船長是我的朋友。”

穆雷心中一喜。“那真是太好了！我們該如何……”

“我會跟他打招呼，”貝西打斷了他，“你們明天一早去港口，找那艘掛著藍色海馬旗的船就行。至於今晚，你們有地方休息嗎？”

穆雷看了一眼仍在舔爪子的羅溫爵士，尷尬地搖了搖頭。

她朝酒館門口的一個方向瞥了一眼：“我會讓阿布多大叔給你們安排一個住處。彆睡在街上，斯拉阿的夜晚對‘外麵’來的人不怎麼友好。”

“太感謝您了，史密斯小姐！”他沒想到事情會這麼順利，這位原先如石頭般油鹽不進的少女轉眼間就幫他們解決了所有問題。

“不用謝我，”貝西的語氣依舊平淡，“我隻是看在羅溫爵士的麵子上才順手幫你一把。”說完，她便轉身走開，沒有再給穆雷任何交談的機會。

不久，一個身材魁梧，麵板黝黑，留著濃密胡須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他就是貝西口中的阿布多大叔。他用混合著好奇和友善的目光打量了穆雷一番，然後領著他和羅溫爵士離開了嘈雜的酒館。

住處在酒館後麵的一棟二層小樓裡，房間不大，但還算乾淨。一張木板床上鋪著帶有淡淡薰衣草香味的被褥。窗外就是港口，可以聽到海浪拍打堤岸的嘩嘩聲和遠處船隻上偶爾傳來的鈴鐺聲。

穆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連日來的疲憊和緊張在這一刻彷彿都煙消雲散了。他脫下外套，重重地倒在床上，床板發出一陣令人愉悅的呻吟。

“看來我們的運氣還沒用完。”他對正在窗台上眺望夜色的羅溫爵士說，“明天我們就能乘船回西大陸，然後咱們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羅溫爵士沒有回頭，隻是用尾巴輕輕掃了掃窗台。“彆高興得太早，艾略特，這裡可是幻夢境，你永遠也不會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

“就像我永遠也不會想到會被一隻貓帶上月球？得了吧，爵士。”穆雷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柔軟的枕頭裡，“正所謂運氣守恒，我之前已經倒黴過了，現在該輪到我幸運了。呼啊...困死我了，這幾天在外麵就沒睡安穩過，我現在隻想好好睡一覺。”

沒錯，即使本身就在夢境裡，他還是需要睡覺。幻夢境就是這麼奇怪的地方。

羅溫爵士沒有再說些什麼，從窗台縱身一躍，跳上了屋頂消失了。

很快，均勻的呼吸聲就在房間裡響起。穆雷睡得很沉，他夢見了泰坦尼克號的冰海，夢見了雅思敏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甚至夢見了伊莉絲那金色的發絲。各種光怪陸離的景象在他腦海中交替閃現，最終都化作了斯拉港口那伴隨著海浪聲的寧靜夜晚。

然而寧靜註定是短暫的。

深夜，當月亮被濃厚的雲層徹底遮蔽，整個小鎮都陷入一片墨汁般的黑暗中時，穆雷的房門毫無征兆地被撞開了。

“砰！”

巨響將穆雷從沉睡中驚醒。他猛地坐起身，還沒來得及看清發生了什麼，幾個黑影就閃電般地衝了進來。他們的動作快得驚人，顯然訓練有素。穆雷甚至沒來得及叫出聲，就已經被一隻粗糙的大手就捂住了嘴，死死地按回到床上。

房間裡光線極暗，隻能借著窗外微弱的天光勉強分辨出是三到四個高大的身影。他們身上帶著濃烈的鹹水和魚腥味，動作卻不像普通的水手那樣笨拙。

穆雷嘗試著奮力掙紮，但對方力氣極大，他的反抗就像是被蛛網纏住的飛蛾，徒勞無功。很快，粗糙的麻繩就捆住了他的手腳，一塊破布塞進了他的嘴裡。

“喵——！！！”

一聲憤怒的尖銳貓叫劃破了寂靜，橘黃色的閃電從窗台上一躍而下，直撲離穆雷最近的那個襲擊者。羅溫爵士亮出了他鋒利的爪子，毫不留情地在那人的手臂上留下了幾道深深的血痕。

襲擊者吃痛地悶哼一聲，但並沒有鬆開穆雷。另一個黑影迅速轉身，迎向了羅溫爵士。

穆雷心中燃起一絲希望。羅溫爵士並非是普通的貓咪，作為來自烏撒，受到芭斯特寵幸的高貴生物，他們可以上天入地，也能用尖銳的利爪戰勝強敵。

但接下來的事情完全出乎了他的預料。

那個迎上前的襲擊者並沒有攻擊羅溫爵士，他隻是壓低了身體，用一種穆雷完全聽不清的含混語言對著齜牙咧嘴的橘貓飛快地低語了幾個音節。

穆雷沒聽清內容，但他清楚地看到了羅溫爵士的反應。

那隻剛才還怒不可遏，準備拚死一搏的狸花貓在聽到那幾個詞後，全身的毛發瞬間就耷拉了下來。他攻擊的姿態消失了，眼中的怒火也熄滅了，近乎順從地陷入了安靜。

然後羅溫爵士在穆雷驚駭欲絕的注視下收回了爪子，輕巧地一躍，鑽進了那個襲擊者敞開的外套裡，消失不見了。

沒有反抗，沒有遲疑，彷彿那句低語是一個不可違抗的敕令。

叛徒！！！

穆雷的大腦一片空白。羅溫爵士的背叛比被十個大漢綁架更讓他感到絕望！

襲擊者們不再有任何阻礙。他們熟練地將五花大綁的穆雷從床上拖拽下來，像拖一個麻袋一樣將他架起，迅速離開了房間。

外麵的街道漆黑一片，海風帶著刺骨的寒意。穆雷被拖拽著穿過一條條狹窄的巷子，腳下的石板路冰冷而凹凸不平。他試圖記下路線，但四周的景物在黑暗中都化作了模糊的剪影。

最終，他們來到了碼頭。空氣中的鹹腥味和焦油味變得無比濃重。穆雷被粗暴地推上了一艘船的甲板，腳下是濕滑的木板。這是一艘中等大小的單桅帆船，船帆已經升起，像一隻巨大黑色的翅膀，在無月的夜空中靜靜地等待。

沒有告彆，沒有解釋。隨著一聲低沉的號子，船錨被拉起，帆船悄無聲息地滑出港口，像一個幽靈，駛入了茫茫的墨色深海。

穆雷被扔進了黑暗的船艙裡，嘴裡的布團讓他無法呼喊，身上的繩索讓他動彈不得。他唯一能聽到的是頭頂甲板上傳來的腳步聲，以及船體被波浪拍打時發出的吱嘎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