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麵前,你就是個小女孩。”山神笑了笑,“這一次是你請我接你過來的,上一次可不是我。”
“是蕭景言?”星瀾搖頭,“不可能。”
山神也搖頭:“我也覺得不可能,可他就是做到了,讓人有什麼辦法。”
看著在溪水邊勉強掙紮的蕭景言,他又悶悶的笑了兩聲:“年輕的盧皇怎麼會心甘情願死在這裏呢?他像神明萬物祈禱,讓他活過來,他願意付出一切代價……”
“你讓他付出什麼了!”星瀾急問。
“不要緊張嘛,隻是一魂,一魄。”山神道,“人共有三魂和七魄,他願意留給我一魂、一破,作為交換,我給他強健的身體,送他離開山林,不是很公平的一件事?”
“哦?”星瀾反問,“那把這片山林糊成這幅轉不出去的鳥樣的不是您嗎?蜘蛛結網等獵物自投羅網?真是好算計。”
她雖不懂這些玄學上的東西,但也常常聽人說人出生就有三魂七魄,要是丟了一魄,長大必定體弱或者癡獃,這蕭景言還一併丟了一魂,結果會怎樣她想不出來,也不敢想!
山神看星瀾激動,也絲毫不在意:“後果會如何,交易之初我就告訴他了,後麵是福是禍,就都是他自己選擇。”
“到底會怎樣?”星瀾問。
“你不是已經看到了嗎?”山神轉過那張白狼臉看她,“他留下一魂一魄,永遠在我的輪迴裡生活,舉辦儀式,助我提高神力。”
“你是說——我之前看到的蕭景言,隻是他留下的一魂一魄?”星瀾錯愕,“那對他的……嗯,本體?有什麼影響嗎?”
山神搖了搖頭:“我說過了,我治好他的傷口,給他強健的身體,送他走出山林,我沒有從他那裏拿走一分一毫。”
“不過……魂魄的悲喜是想通的。”他補充,“他雖然不知道駐守在這裏的魂魄在做什麼,但是能共鳴魂魄的所有情緒。”
“他日日都會受魂魄孤寂、痛苦的折磨,卻沒有任何辦法改變,因為他的本體已經徹底離開了村子——這就是他付出的代價。”
山神戲謔的笑了笑:“我本以為他堅持不過五年,十年,完成心願就會了斷自己,沒想到二十年了,他還忍得下來。”
“而且你有沒有聽說過,聰明人往往比蠢貨更多煩惱?”
“他如何和村子裏的其他人一樣,喝著黃泉水,不斷失去記憶,過著輪迴往複的生活,可能還不會太痛苦。”
“他錯就錯在太聰明,剛剛輪迴兩世就發現黃泉水的秘密,從此隻飲露水,保留記憶,看著身邊的人一遍遍死去,一遍遍活過來,一遍遍重複儀式……偏偏自己還不會老去死去,也始終無法逃離出去。”
“這樣的人生,纔是更讓人絕望的吧。”
星瀾沉沉的嘆了一口氣。
所以蕭景言的魂魄留下來,被夢魘一樣可怕而掙脫不開的大網束縛,而自己身邊的蕭景言,則時時刻刻和魂魄悲喜想通,一併忍受著非人的折磨……
這是怎樣強的意誌力才能一天天堅持下來,而且一句也不給身邊的人提及。
她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這不是你問我的嗎?”山神反問她。
確實是她問的,但這不代表這不是山神也想告訴她的。
而且,如果說第一次是蕭景言的思念帶她過來的,那第二次,山神為什麼也允許她過來呢?
沒有下一刻的猶豫,她從懷中取出火雷炮,對準山神:“放他的一魂一魄離開,否則你可以嘗嘗二十年後新武器的威力。”
但山神沒有給星瀾繼續威脅他的機會。
他用那雙寒磣的狼眼看了她一眼,她就失去了扣動扳機的能力。
他說完他想說的話,轉身繞過一顆矮樹,然後消失在濃霧中。
星瀾收起武器,在原地思考了很久,最終沒有下決心衝出去阻攔這時候的蕭景言。
或者說,她沒有這個膽量。
蕭景言傾慕她,或許會聽她的放棄和山神的交易,可她沒有把握真的救活蕭景言,也不知道怎麼樣才能把他送出去。
一旦失敗,她的未來,整個華夏的未來,都會缺少一個蕭景言。
這是她和華夏都承受不起的後果。
最後,她一個人悄悄躲在附近,偷看了一晚上蕭景言。
從最開始捂著傷口到底休息,到睜開眼,口中喃喃自語,到坐起身,檢查身上癒合的傷口。
他答應山神的態度比星瀾想像中利落得多。
可能人之將死,活下去纔是最後的念想,不會想到丟失一魂一魄會帶來什麼後果。
但後來的五年、十年、二十年……他又是怎樣一天天,一夜夜的忍過來的呢?
星瀾看了一夜,流了一夜的淚。
她很想衝下去擁抱住蕭景言,安撫他,寬慰他,但最後還是忍住了。
她下了另一個決心。
……
蕭景言帶著隨從離開了山村,而不出所料的,又有一個帶著白狼麵具的蕭景言——也就是他留下的一魂一魄——出現,在山神的法力下,毫無違和的融入了村子。
大家都尊稱他一句白狼公子,說他給村子幫了很大的忙。
現在看來,這個“很大的忙”並不是之前流傳的官府賦稅的事,而是幫助了山神的事。
星瀾從容的在村子裏繞了一圈,看到杜丫的父親在給杜丫做紙鳶,粗手粗腳,做出來的活卻很細。
杜丫在一旁支著腦袋,笑眯眯的看。
康娘在房中縫補衣裳,小康翻閱著可能是上一代人傳下來的書,紙張破破爛爛,卻讀得津津有味。
單身莊家漢在後院施肥,看到農物的漲勢,情不自禁的露出欣慰的笑容。
這都是她上一次來,未曾見到過的溫馨畫麵。
她之前曾經覺得很奇怪,為什麼這個村子裏的沒有完整的一家人,要麼就是孤寡老人,要麼就是獨居的年輕人,最最好的,也就隻有杜丫家和小康家兩家,但也都是單親家庭。
現在才知,他們可能也和蕭景言一樣,遇到了實在無法解決的困難,才和山神做了交易,留下一魂一魄,在村子裏輪迴往複。
若真有完整的,能互相扶持的家,又有誰願意淪落到這一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