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瀾和耿信鴻沒見過幾次麵,話更是一句沒講過,但此時什麼也不準備問,既然是戟老將軍帶來的人,她就不擔心。
事情似乎超乎了尚嚴華的預料,他迫不得已,隻得先發製人:“耿將軍來的正好,正想請你好好解釋解釋,今夜你手下的士兵應該在都軍營中值守,為何會有這麼多人跟著戟才人跑出來,惡意擾亂李府,明目張膽違反軍法!你是如何管手下人的?”
扣的好大一個罪名,星瀾暗暗握拳。尚嚴華真是貪心不足,莫不是還想趁機將中立派的耿信鴻趕走,安插自己的人。
“啟稟皇後。”耿信鴻拱手,麵不改色,“臣未失職,這些士兵也未違反軍法。”
“好一個未失職、未違反軍法!”尚嚴華怒道,“即便你是兵馬大將軍,也無權縱讓士兵私闖民宅!”
耿信鴻緩緩搖頭:“皇後,這些士兵雖平日掛在我軍賬下訓練,實則全權聽從戟將軍歸管。”
眾人聞言一愣。
“這是什麼混賬話!”尚嚴華氣急,“我梁國士兵,統歸兵馬將軍管轄,怎成了他姓戟的一人的家臣!”
“臣有證據在手。”耿信鴻從懷中緩緩取出一份捲軸,“請皇後過目。”
比起尚嚴華的氣急敗壞,耿信鴻不卑不亢,沉穩有力。即便證據還未展示,眾人已信了大半。
尚嚴華伸手要搶那捲軸,耿信鴻卻一把縮回,並不給他,隻肯展開來給他看。身旁的隨從看到了,立刻取了傘遮在耿信鴻頭上,以免雨水浸濕了捲軸。
捲軸一點點的拉開,尚嚴華的臉色也在眾目睽睽下跟著一點點變得慘白。
“不可能,這不可能……”尚嚴華一字一句的讀著捲軸上的內容,口中喃喃自語。
星瀾站的遠,看不清上邊的字,卻能明顯看出,這是一份被收藏已久的密旨,左下角的印章,是她母親……前女帝的。
毋庸置疑,先皇留下的密旨。
“前女帝怎麼可能將三千精銳單獨撥給戟老將軍,由他一人調動,哪怕他往後不任兵馬大將軍也作數?”尚嚴華根本不信,“這密旨是偽造的!”
“什麼?三千精銳?”
“撥給一個人?不怕他造反?”
“呸!這說明前女帝信任咱們戟老將軍!”
“那也不能這麼撥啊!”
……
不光尚嚴華,在場所有人,包括星瀾自己都震驚了。
母親確實是個做事經常出其不意的人,但她該知道軍隊管理以服從命令、嚴格統管為核心,像這般分裂管理自古以來就是大忌。
若是一開始就撥三千人還好說,在大軍中指定三千人隨時永遠聽從另一外人調動?若是這外人命令三千人燒了糧草呢?簡直是聞所未聞。
也虧得是耿信鴻,對前女帝的指令一絲不苟的執行,若換了旁人,隻怕早鬧開了。
即便星瀾絕對信任戟老將軍,她也不敢跟母親一樣做此決定,因為會被朝臣和天下人反對。
耿信鴻等人們慢慢安靜下來,才沉聲道:“啟稟皇後,臣曾請朝中專門刻製印章的官員檢查過這道密旨,其上印章已確定是真跡。如若皇後不信,可明日隨臣前往驗證。”
“即便是真的,這種於我梁國有害的密旨,也不當執行!”尚嚴華改口極快,“耿信鴻,我命令你即刻收回你的人,過往的錯可以既往不咎。”
耿信鴻果然人如其名,耿直的厲害,當即拒絕:“密旨有效,那麼這些士兵隻有戟將軍能夠調動。”
說完又補充了一句:“軍營裡還有一大部分。”
意思就是他不僅不收人,剩下的還任君采劼。
尚嚴華氣的說不出話,眾人的目光又不由自主的落到了戟老將軍的身上,想聽他的說法。
也不知是不是人到了這個年紀,神態和表情都會帶上些感傷,此時的戟老將軍本該是揚眉吐氣的,眉宇間卻有些抹不去的傷春悲秋之感。
“這密旨……是前女帝臨終前私下交付於我的。”戟老將軍緩緩開口,目光望向遠處,像是在講一個遙遠的故事,“那時候她說——戟老啊,我兒星瀾年幼,我也沒來得及好好教她,將來也不知有多少人覬覦她的皇位。這三千精銳你領著,日後務必……務必照顧好她。萬一……”
說到這裏,戟老將軍的聲音越發梗塞起來:“萬一日後有變……你,你哪怕殺出一條血路,也一定要保住她的性命!”
“前女帝將這三千兵馬交給我,不為別的……就是為了護陛下平安,不為你們這些奸臣所害啊!”
“是臣無能啊,沒能調遣好這三千兵馬,讓你們當著她的麵作威作福!”
“尚嚴華,當初前女帝正是信任你,纔要你和玉京秋公子同與陛下成婚,為的就是讓你們好好輔佐陛下,穩住梁國江山,防止宵小作亂,你卻趁亂獨攬大權,養親衛兵,處處與玉京秋公子作對,你可對得起你的良知!對得起前女帝的信任!”
戟老將軍對尚嚴華聲聲控訴,星瀾整個人卻如行屍般呆立在原地,五臟六腑內,後悔、釋懷、動容等等說不出的感情交織在一處,凝整合酸澀的一團,叫她險些當著眾人的麵落下淚來。
母親、母親……
她從來不知,母親離開前,曾為她考慮過、佈置過這麼多。
這些年來,她雖榮登高位,心中卻也不乏對母親的不理解和猜忌。
為什麼母親像培養王儲一般培養弟弟,不培養她,到最後關頭又將弟弟送走,將江山託付給她?
母親這樣做,真的為她考慮過嗎?
最開始,她凡事都處理不好,導致大權旁落,奸佞當道,忠臣被害。她怨自己無能,也曾經怨過母親,怨她對自己不管不顧,甚至對這皇位有了陰謀論。
如今才知,原來母親早已佈置好了一切,原來……她並不是徹底棄自己於不顧,甚至做最壞的打算。
原來,母親真的是很疼愛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