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緊張。”星瀾對流螢做了口型,安撫他繼續聽下去。
房中沈總安慰著說:“我知道你心裏愧疚,不過夢到底是夢,不要因為這些子虛烏有的事情影響到生活。”
“這不是子虛烏有。”沈太太吸了吸鼻子,但聲音很堅決,“這些夢很清晰,清晰得到現在,隔了十幾年了,我還記得夢裏每一個人的長相,記得他們是怎麼讓流螢……受苦的。我後悔讓他走丟,後悔愧疚得不得了,甚至想了結此生來贖罪……”
“曼雲……”
“老公你知不知道,他們的性子簡直一模一樣。”沈太太說著記憶裡的兩個流螢,“他們都不愛多說話,遇事也是暗暗隱忍,然後沉默發力,他們……他們就是一個孩子,就是咱們的孩子。”
“我好愧疚讓他走丟了。”她哭著靠在沈總的肩膀上,“真的好愧疚,如果不是我粗心大意,他就不會平白受那麼多苦,受兩輩子的苦……他會是個健康長大的男孩,無論是在哪裏。”
“我不是個稱職的媽媽……”
沈總寬慰的替夫人擦著眼淚:“別哭了,一會兒兩個孩子下來,看到你這樣會嚇到的。”
他沒有夢見過沈太太描述的一切,隻當是她因為流螢摔傷了腦子記起舊事愧疚,但他能理解,對於一個母親而言,這樣的夢會是纏繞一生的傷害。
沈太太的哭聲很快小了下來。
顯然他們不想讓後輩們看到自己失態的樣子,但門外的兩人已經聽到了一切。
星瀾思索其中的邏輯,然而對於流螢,曾經自我封閉的記憶如潮水般湧入他的腦海裡。
黑的,白的,恐怖的,柔軟的……
這些都是他不曾、不敢、不願意,甚至不可能回想的過去。
“男娃長得還挺正,就是年紀小了點,白養好幾年才能接客呢,就這個價吧,不能再高了。”
“哎喲,小子還罵不得了?還當你是貴少爺,貴公子呢?告訴你,到了爺爺的地盤,天王老子也得守爺爺的規矩!還想回去找你那富貴爹媽,做夢去吧!”
……
“小流螢馬上要過四歲生辰啦,想要什麼生辰禮物呀?娘親給你買個金鑲玉的撥浪鼓好不好?”
“……夫人你冷靜點,小孩子知道什麼金鑲玉,送個布老虎就好了。”
“不行!我李曼雲的兒子,從小就要用最好的!”
“好好,隨你,到時撥浪鼓碎了別紮到手就好。”
……
“流螢,流螢……孃的流螢去哪裏了?娘才轉個身,怎麼就不見了!”
“夫人別著急,已經派人去尋了,官府也在幫我們找,肯定找得到的……”
……
“流螢,孃的流螢……是娘對不住你,沒看好你,叫你別歹人拐跑了……流螢……”
“夫人別難過,算命的都說流螢有福相,他以後,以後……一定能過平安日子的。”
……
思緒收回來,流螢緊緊的閉著眼。
他很少回憶被賣入青樓前的過去,一個是因為年紀小,不太記事,二個是這份回憶和在青樓所受的虐待太近,落差太大,回憶起來太過心酸。
如今再度探尋當年的記憶,那位笑眯眯抱著他說要給他全天下最好玩具的女子,那位哭得眼睛紅腫,頭髮淩亂,尋不到兒子的女子,還有……現在這位一牆之隔,在他醒來時對他無微不至照顧的女子……
麵容五官重合在一起。
從始至終,她們都是一個人。
是流螢的母親。
……
感受到流螢的顫意,星瀾大致明白過來,沖他鼓勵的點點頭,陪他一同敲開了門。
沈太太見二人突然出現,嚇了一跳,忙擦乾眼淚,胡言亂語的解釋起來。
“怎麼這就下來了?呃,媽這個,不是哭了,就是,就是……”她口不擇言,“公司快倒閉了,有點難過,對。”
……沈總看了眼公司上漲的股價,陷入一陣沉默。
沈太太侷促的坐在沙發上,看流螢緩緩的走近,期待又有些害怕。
期待他能記起些什麼,害怕他又一次堅持說他不是她的兒子沈流螢。
他……
“娘。”流螢突然喚了一聲。
沈太太聽到這個久違的稱呼,一時呆住。
她是聽錯了嗎?
似乎沒有,她看到兒子半跪到自己身邊,重新喚了句。
“……娘親?”
娘親,這個在2021年幾乎不再出現的稱呼,卻翻起了沈太太心中的巨浪。
像是許久,許久都盼著有人再這樣喚她一聲了。
像是有兩輩子那麼久。
“流螢,流螢!”沈太太激動的把流螢抱在懷裏,眼淚大滴大滴的落在他的襯衫上,“你終於記起娘親了,孃的好流螢……”
“記起了。”流螢隻簡單的應了一聲,其實亦不敢相信此時的感受。
他……他突然有家,有父母了?
這是真實,還是從頭到尾全是夢境?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眼前的這位沈太太,也就是李曼雲,和上輩子的生母李曼雲,一定是同一個人。
無論為什麼他們出現在這裏,他都……有娘親了,有媽媽了。
愛他,疼他的媽媽。
這種心中流過暖流的感覺,就是書中所言的親情嗎?
沈總還在一旁尷尬的摳腦袋,試圖跟相認的母子兩解釋,“娘親”這個稱呼已經過時了,現在要不喊“母親”,要不喊“媽媽”。
實在不行,喊“媽咪”也可以啊。
而且,不要忘了“爹地”啊!
……
一家三口沉浸在分隔兩世又重逢的感情裡,星瀾站在一旁,試圖理性的去分析這裏麵的彎彎繞繞,但不是很成功。
首先,她就沒有辦法解釋她和流螢來到這個光陸怪離世界的緣由。
是神仙的法力,還是無意的巧合?
其次,為什麼她和流螢過來以後,名字和長相都和從前一樣?真就有那麼巧的事?
還有,如果流螢是沈太太夢境中那個走失的流螢,是她的孩子,那麼前不久從樓梯上跌落去世的流螢又是誰?
是不同世界的同一個流螢,還是說是根本不同的兩個人?
太複雜了,這些問題根本無法深究,估計也沒有人能解答的出來。
但是拋開重重問題,星瀾突然迸發出一種很清晰確信的意識。
就是眼下一切的一切,都是上蒼給流螢所受過苦難和傷痛的補償。
這一世裡愛他的父母,顯赫的家世,甚至包括她獨一無二的陪伴……家庭、地位、愛人,全都是。
在這個世界,他纔是故事最重要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