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泓找人替女孩埋葬了段玉澤,然後在路邊買了兩把油紙傘,兩人一人撐著一把,一前一後的走在行人腳步匆匆的京城街道上。
老實講,段泓到現在還不確定這個女孩到底是不是星瀾,或者和星瀾有什麼關係。
或許是長得很像的姐妹?畢竟都是段玉澤生的……
他見不得和星瀾生著同一張臉的女孩一個人在雨中挨餓受凍。
可在確定她就是星瀾本人以前,他也不想與這個女孩有多少額外的親切。
即便長相一樣,對他來說也是一種背叛。
段憐不遠不近的跟在段泓身後,偷偷的看著這個比她大不了幾歲的美貌少年的側顏。
完美的輪廓,精緻的五官,上挑的桃花眼像是天生就帶了絲媚意,但整個人的舉止和神態卻高貴自若,絲毫不叫人覺得輕浮。
哪怕穿著普通,撐著把破傘,也像是耀眼的讓人不能直視。
天啊,她本來以為自己馬上就餓死了,為什麼突然從天而降一個這麼貴氣好看的少年公子來幫助自己啊?
自己真的有這麼好運嗎?
還是說……這公子是被她的美貌吸引,像話本子裏那樣,對她一見鍾情了?
雖然她現在又瘦又癟又矮,但也算有幾分姿色吧?
不過追求來得這麼快,還沒好好瞭解彼此呢,要不要再相處一段時間再決定呢,嘿嘿……
正想著,前邊的段泓突然停下來,她一個不留神,吧唧撞了上去。
傘上的雨水滑下來,又濺了段泓一身。
“恩,恩公!恩公對不起!”段憐連忙站直,小心翼翼的看著他。
算了算了,這麼貴氣的恩公,不是她能肖想的。
隻見段泓皺起眉頭,也沒怪她,指著旁邊的一件成衣店,平淡道:“你總穿成這樣也不合適,進去挑幾身合身的衣裳。”
段憐低頭看了看自己,是了,渣爹死了以後,她為了湊錢給他下葬,把稍稍值錢點的物件全變賣了,也算是給他們一世父女緣做個了斷,往後中元節也不準備上香了……所以現在穿的還是她爹的舊衣裳,又薄又冷的。
這間成衣店算是京城比較高檔的,她正心生雀躍,但看了看段泓並不那麼富裕的打扮,還是遲疑片刻:“要不恩公,咱換一家吧,這家一套衣裳能換好多糧食了……”
“叫你挑你就挑,哪那麼多話。”段泓皺眉。
他自己也收了傘往裏走,準備給娘親也挑幾身好衣裳。
上輩子他進了宮,請了陛下,才讓娘親過上好日子,這輩子憑自己的本事也可以了。
“恩公等等!”段憐忙跟上去,“恩公,還沒請教您高姓大名呢!”
“段泓。”段泓頭也不回的回答。
剛才她看到自己的長相沒有反應,這會兒說到名字,也不指望她能想起什麼。
“誒?恩公你姓段啊!我也姓段。”誰料段憐高興道,“那說不定,咱們以前是一家呢……”
話還沒說完,段泓就兇巴巴的回頭瞪了她一眼。
完了完了,說錯話了,自己這麼窮,怎麼會和又好看又多金的恩公是一家……
果然段泓道:“以後不許再這樣說,我跟你隻是恰好一個姓,不是一家人。”
他想了想又道:“既然你現在跟著我,那就改個名字吧,叫……”
叫,叫什麼半天想不出來。
他詩詞讀得不少,好聽的女孩名字信手拈來,可是對上這樣一張臉,他叫不出另一個名字。
可他又不敢叫記憶裡的那個名字,生怕以後發現事與願違,落差太大。
段憐沒有注意到段泓的猶豫,高高興興道:“請恩公賜名!”
她也不想跟著那個討厭的爹姓段。
段憐段憐,誰要人可憐了,即便聽著像白蓮花,綠蓮花,她也要做最自強不息的那一朵!
“那你……就叫瀾兒吧。”段泓看著她,最終道。
無論外表掩飾的再冷漠,他都沒有辦法捂住心底不斷生長出的希望。
以及上輩子一輩子都沒敢叫出口的愛稱。
“是蘭花的蘭嗎?”女孩問。
“是星瀾的瀾。”段泓示意她把手伸出來,伸出一隻手指在她掌心寫下這個字,“星瀾,意思是夜將盡。黑夜會結束,黎明會到來。”
“哇,這麼有深意的名字。”女孩的笑容裡儘是歡欣,“那我能就叫星瀾嗎?好好聽。”
“不可以。”
“為什麼?”
“因為……”段泓頓了頓,“星是皇姓。”
“對哦。”女孩贊同的點點頭,“我這種平民老百姓,還是不要和皇家扯上乾係好,否則要殺頭的。”
段泓諱莫如深的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話,進店專心挑起了衣裳。
他給娘親挑了兩套這個季節穿的,還有一套保暖的冬裝,他眼光一向好,挑得都是最好的成色,原本店家看他穿著普通不想搭理的,這會兒也巴結的跟著介紹。
挑完了再看女孩——這時候該叫瀾兒了——瀾兒早早的抱著一件過季的折扣款,可憐巴巴的看著他。
“這個顏色和款式都不適合你。”段泓無奈,也親自給她挑了幾套當季的服裝,最後連價也沒講,乾脆利落的付了錢。
他太知道她穿什麼樣的衣裙好看了。
瀾兒的眼很尖,看到段泓的口袋裏並沒有那麼多銀子,付完這幾套衣裳就隻剩幾貫銅錢了,心下又疑惑,又感動。
店老闆自然也發現了,但他纔不管客人還剩多少,隻有買的時候大方乾脆就行,笑眯眯的給二人把衣裳包好,還送了兩把質量好的新傘,才將人送走。
“恩公恩公。”走出門去,瀾兒快步趕上段泓,“你都不給自己買的嗎?”
段泓靜靜的看了她兩眼,才道:“這些……穿不慣。”
瀾兒頓時感動的熱淚盈眶,恩公平時就是粗布衣裳,穿不慣這綾羅綢緞,居然還買給剛剛相識的自己,真是太偉大,太捨己為人了。
她不知道的是,段泓上輩子,尤其是後半輩子,穿慣了宮裏最上等的華服,看這民間的樸素衣服……還真穿不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