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軍營裡的氣氛都很低迷,有的感嘆阿佛爾人的殘酷扭曲,把活人生生製成怪物。
但更多沒能親眼看到這一仗的人,都在議論今天的主角,蕭景言。
他怎麼又敗了。
他敗了多少次了。
從這場戰爭開始就是他。
要不是他被俘虜,女帝和趙軍也不用大老遠去救他。
如果他今天勝了,那華夏就直接贏了,明天就不用打了。
都是他,都是他。
……
從被歡欣鼓舞,到被怨聲載道,中間僅僅隔了一場失敗。
而且還會拉出他的無數場失敗。
其實誰沒有無數次失敗呢,他們曾經的趙皇有,華夏女帝也有,隔壁家的二柱子更有。
隻是蕭景言的這個點剛好卡在了眾人期待的地方。
如果他這場勝了,華夏就能取得漂亮的壓倒性勝利。
但他沒勝,明天就還得打,要是明天又輸了,兩邊就平了,甚至隨時有戰敗的可能。
在武藝這方麵,沒有一個華夏人願意承認自己的民族比其他民族差。
既然已經應戰,輸是一定不能輸的。
星瀾知道他們的情緒需要發泄,沒有刻意去約束這番言論。
隻是委屈了蕭景言。
星瀾進去看了蕭景言兩次,他因為被生生割掉兩大塊肉,現在躺在床上疼得昏昏醒醒,說話也沒有反應,她便也沒有久留。
賀聖朝在外邊等她。
“準備好壓軸了?”她強撐著開了個玩笑,自己卻笑不出來。
賀聖朝卻回了另一個話題。
“剛剛來的訊息,武器和人馬都到了,在西邊平原候著。”他壓低聲音,“華夏威嚴不能丟,明天我還是要上場,但是無論勝敗生死,你都要直接發兵。”
星瀾心裏一咯噔:“知道了。”
他們這五六天漫長的等待,等得就是今天。
大軍和武器到了,他們可以直接剿滅斐嘉了。
集整個華夏的力量,不可能對付不了這些跨海而來的被逼強盜。
但是星瀾還記得,這場單挑是斐嘉主動提出的,說明他們也在等待什麼時機,或許是風沙吹散了人手,或許是旁的什麼計謀,也不知道他們是否等到了想要的結果。
“我去備戰了,要多熟悉下武器。”賀聖朝拿過放在一旁的銀色長槍,“這是你家小將軍借我的,說是你送的。這麼好的寶貝,怎麼不送我點。”
星瀾笑了笑:“有機會的,一定。”
賀聖朝離開,星瀾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考慮發動總攻的事。
這是將外邦人趕出華夏最難得的機會了,她一定要抓住……
正準備去議事營帳,突然聽到蕭景言門裏邊傳來一陣陣咚咚響的聲音,連忙把思緒放在一邊,推門走了進去。
蕭景言醒了,正趴在床邊上,費力的夠矮櫃上的水杯。
“怎麼不喊我。”星瀾快步過去,將水杯遞到他手上,扶他坐正,將軟墊擱在背後,方便他靠著舒服一些。
傷口隱隱發紅,血有些沒止住,一會還要換藥。
遭罪,她的男人都太遭罪了。
蕭景言上來就直接喝了一大杯水,長籲一口氣,接著竟然叭叭的說起來。
“終於喝到水了,誰給我喂得葯啊?那葯真是苦死了,也不知道再喂點清水涮一下。”
“哎呀真倒黴,碰到這麼個打不動的怪物,早知道答應跟姓賀的換了,換他上去吃癟……”
星瀾聽得一愣一愣的,沒料到這傢夥一醒來就精力就這麼旺盛。
她替他擦了擦額前的汗:“肩膀怎麼樣,還疼嗎?”
“疼……”蕭景言一臉難過的看她,雙唇委屈的咬在一起,“可人家不記得受了刀傷啊,是誰砍得人家啊。”
星瀾見他嬌羞的樣子也忍俊不禁:“是薇拉怕你被感染,替你處理的傷口,忍忍,嗯?”
“好嘛,下手這麼重。”蕭景言撒嬌,又重新躺了下去。
星瀾摸了摸他蓬鬆的腦袋:“那你再睡會?大軍已經到了,我要去安排一下,不能一直陪你。軍醫就在外麵候著,你有事就喊他們,成嗎?”
“這就走啊?我剛輸了,又受重傷,也不多陪人家會兒。”蕭景言痛苦的捧住心口,“走吧走吧,留我一個人黯然傷神。”
星瀾溫柔的摸了摸他的臉,替他將床簾放下來擋住光亮,轉身往門口走去。
蕭景言把自己縮排被子裏,聽到房門開啟又關上的聲音,緊繃的身體終於放鬆下來。
活力、快樂、俏皮……正麵的情緒瞬間消失,那雙剛剛還充滿靈動色彩的墨綠眼睛也失去了神色。
……這是他頭一回不想心愛的女人陪在身邊。
他其實從未睡著過,但一直不想“醒來”。
是,就是因為他戰敗了。
又戰敗了。
拋開流螢奪解藥敗得光榮,他是華夏唯一一個失敗的戰士。
所有人都勝了……玉京秋贏得毫髮無損,戟輝眼盲尚且強盛,薇拉完美的證明瞭自己的血性,隻有他一個人失敗。
又是隻有他一個人失敗。
也許有人會說,這有什麼,勝負乃兵家常事,敗一場有什麼大不了的,至於這麼懦弱爬不起來麼。
那麼蕭景言會說,他已經爬起來許多次了。
在盧國奪嫡失敗的時候,他爬起來了。
被送往梁國和親,那麼屈辱,他爬起來了。
被父兄一起聯手對付,他敗了,星瀾幫他爬起來了。
後來呢,被外邦聯軍攻打,被俘虜關押,決鬥場麵對敵將的利刃……
他每一次都敗了。
有人說他肯定是上輩子作孽太多,這輩子走黴運才總是失敗,他可以不在乎。
有人說他靠女人上位,他也可以一笑而過。
今天……還有人拿他前幾天“傳宗接代”的話開玩笑,笑他“幹啥啥不行,傳宗接代第一名”,他也閉著眼睛假裝沒有聽到……
他是星瀾眼裏最樂觀,最看得開那個人。
他是任何時候都能把她逗笑的,哄她開心,做她最歡樂依靠的那個人。
他不可以在她麵前喪。
……但是人的承受能力是有限的啊。
即便一句話隻是一粒灰塵,積壓的多了,也會讓人喘不上氣來。
蕭景言感覺他已經走到了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