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不再提起,但流螢從來沒有忘記,自己曾經是屬於玉府,屬於玉京秋的暗衛。
當年他剛被送到星瀾身邊的時候,玉京秋對他耳提麵命,要求他把自己的命看得比星瀾的命更重要,而且不許他對星瀾有任何不該有的親近。
如今看來,他隻做到了前半部分,而沒有做到後半部分,甚至可以說,是有背叛的嫌疑。
哪怕說是身不由己,或者說情難自禁。背叛,就是背叛。
這些年不是沒有人在背後嚼過流螢的舌根。
說他明知自家主子和女帝有情,還要趁自己近水樓台,和女帝親近,做出對不起主子的事。
隻是這些年,星瀾一路坎坷,身邊危及不斷,他是拚了命的在保護她,一直受傷、痊癒、受傷、痊癒……所以這些閑言碎語,他都逃避過去了,他是有付出,有功勞的,沒人敢當麵對他說三道四。
但他心裏也很清楚,他能逃避是有更重要的原因,因為這些年玉京秋離開了。
因為舊主的離開,沒人站出來指責他,他可以一直一直逃避下去,一直一直肆意享受星瀾的寵愛。
而這份肆意,終於在玉京秋回宮的這一天結束了。
流螢原本以為,玉京秋回宮以後會把他叫過去,嚴厲的斥責他的背叛,甚至會要求星瀾把他趕走。
他甚至自己腦補了整個過程,還暗下決心如果玉京秋真的提了這個要求,他就馬上自己離開後宮,和十七一起當侍衛去,不讓星瀾夾在中間為難。
……但是玉京秋一個字也沒有提,甚至從回宮至今,沒有對他說一句話。
對他,和對其他後宮妃子也沒有任何區別。
他漸漸的安心下來,但依舊不敢在後宮冒頭,甚至除了教星瀾練武外,不去佔據她一點點的時間。
他覺得現在每天和星瀾還有一點點時間相見,自己還能發揮一點作用,就很滿足了。
沒想到這次星瀾遠行,他成了唯一一個隨行的後妃,而且據說這還是玉京秋的提議。
他覺得他沒有辦法再逃避下去了,不去麵對,他永遠也放不下。
……
流螢隻身來到玉京秋的未央宮前,但沒有立刻進去,無聲的站了很長時間。
他想進去給玉京秋請罪、道歉,可他該怎麼開這個口呢?怎麼有臉開這個口呢?
他自小在青樓長大,受過人間百般折磨痛苦,後來意外拜得恩師,學了一身武功,被玉家選中,做了暗衛。
做暗衛雖然也是在刀光劍影中求生,但比起過去在青樓的日子,已經好了太多太多了。
至少他變得有目標,有活命的意義了。
——哪怕這個意義是殺人。
但光是這一點,玉家就已經對他有恩了。
更不提還將他送到星瀾身邊……讓他在宮中過錦衣玉食的日子,與世上最美好、最尊貴的女子朝夕相處。
或許他不該越過這條線的。
想到這裏,流螢的心上又不自覺的蒙上一層陰影。
不,陛下說過許多次她心裏有他,若他執意遠離,對陛下也是傷害。
舊主的恩和陛下的情,他終究不能兩全。
唐平快步從未央宮裏走出來,撞斷了流螢的思緒,兩人對視一眼,又都互相別開。
“見過流妃。”唐平漫不經心的行了個禮。
他起身的時候,臉色驟然一變,向前一步,撞在了流螢的肩膀上,然後大步揚長而去。
流螢沒有提防,被撞的踉蹌兩步,但一聲也沒有吭。
他知道唐平很厭惡他。
唐平一直是玉京秋的貼身侍從,以前流螢還在玉府做暗衛的時候,唐平就是他的半個主子,玉京秋或者玉家有什麼任務交給他,大多也是唐平來給他下令。
如今歲月流轉,兩人的身份大變了樣,再加上唐平本來就忠心耿耿,處處為玉京秋考慮,看他不順眼也很正常。
流螢看了眼頭上未央宮的牌匾,終於還是走了進去。
正殿門前守了兩個宮人,見到流螢來了,其中一個快步上前來:“見過流妃,您可是來找攝政王的?奴才這就進去通報。”
是了,還要通報。
或許他根本不想見自己吧。如果被拒絕,他又該怎麼辦呢?
流螢點點頭:“好。”
宮人轉身進殿,不多久就出來,對他笑道:“流妃,攝政王請您進去。”
流螢便默默的跟了進去。
他看到未央宮宮殿的桌椅、書櫃擺設,和從前在玉府時候玉京秋房間的擺設像極了。
玉京秋坐在桌邊,支著腦袋,似乎在看什麼書,看到流螢進來,就對身邊人講:“你們都出去吧。”
接著對流螢道:“坐吧,你怎麼想到上我這來了。”
流螢愣了愣,沒想到玉京秋對他說這番話。他看到侍候的宮人們一個個依次從身邊走過,還關上了門,但依舊不知該做什麼反應。
他是個不擅長人情往來的人,但他隱約猜想,故友之間見麵,或許就是現在這個樣子,說一句“坐吧,怎麼有空來找我了”之類的吧。
但他和玉京秋是故友嗎?
他定定的看著玉京秋,玉京秋也看著他,窗外隱隱傳來宮人們走動、說話的聲音,可房間裏的時間彷彿靜止了。
“玉公子。”流螢單膝跪在地上,深深低下頭,“屬下知錯,請公子責罰。”
他總算是說出來了。
也不知為什麼,說出這句話,壓在他心頭的重擔彷彿輕了許多。
玉京秋責罰他也好,趕走他也好,他都認了,那都是他這些年貪婪換回的惡果。
……
然而沒有動靜。
玉京秋沒有說話,沒有做什麼,就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
良久,才聽他輕輕的笑了笑:“你起來吧。”
流螢抬頭飛速的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屬下不敢。”
玉京秋便也沒有再勉強他。
其實若是換了旁人,來這麼一出負荊請罪,玉京秋會猜想這指不定是一招以退為進,好讓他陷入被動,不能主動發難。
但這是流螢,他知道他沒這個心眼。
他來請罪,就真的來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