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段泓恨鐵不成鋼,看蘇幕遮得意洋洋的神色,恨不得衝上去給一腳。
“算了,段兄,你也不是不知道蘇兄最近得了盛寵,連著翻了好幾日牌子,跟他計較什麼呢?”張先又吐了一口瓜子殼,“蘇兄也是的,不知道昨兒段兄還握著陛下的手一起畫畫了麼,這會兒想親近下也正常,別往心裏去了。”
說著又喝了一大口蜜茶:“我這勸架勸的口都幹了,你們說這叫什麼事兒啊,嗨。”
眾人:“……”
“陛下來了。”若敏快步進來給眾人報了個信。她也是實在看不下眼了,才先出去放風。
要是陛下進來,真看到段泓和蘇幕遮打成一團,張先在一旁拍手叫好,不知道會怎麼想。
大夥兒立刻歸位,張先和蘇幕遮都默契的從座位上離開,段泓也站到了前女帝的身邊。
“參見陛下。”見星瀾到了,眾人齊聲道。
“我來遲了,你們快坐。”星瀾腳步輕快的走進來,她這會兒已換下了剛才宴席厚重的禮服,臉上卻還是紅撲撲的,應是剛剛和朝臣們喝了酒的緣故。
眾人又依次入座,張先坐在星瀾左邊,右手的位子還是被蘇幕遮搶到了。倒不是段泓腳步不夠快,隻是蘇幕遮到底是禮部的大官,他沒道理越到前邊去,隻能吃了這個悶虧,坐在前女帝旁邊照料。
流螢心滿意足的坐在嫩炒白菜葉旁邊。
“地上怎麼這麼多瓜子殼……”星瀾納悶的問了句,看到若敏站到她身後,是要服侍佈菜,就招呼了一句,“若敏也上桌吃來,今日是家宴,隨意一些,不要拘束了。”
若敏完全沒想到星瀾會說這個話,忙惶恐道:“奴才賤籍,怎可和主子們同桌。”
“說了今日家宴,不分主僕。”星瀾道,“你我在外邊風風雨雨都過來了,怎的回來還更見外了。實話說,我早想免了你的奴籍,隻是我朝還沒有女官製度,貿然免了奴籍,也沒理由把你留在宮裏,才暫時放下了。等過陣子再穩定些,我再封你做女官。”
若敏聽了更震驚了,她不過一小小宮女出身,得女帝賞識纔有如今的地位,免奴籍封女官?想都不敢想。
“謝陛下恩典。”她跪下謝恩,卻還是不肯上桌,“團員家宴,席上人數還是成雙的好,單數不吉利。”
眾人一數,星瀾一個,張、蘇、段、流四位後妃,再加上前女帝,正好六人,再算上若敏,就有七個了。
七這個數字,無論再梁國還是華夏,都不吉利,尤其是過年這個檔口,所以若敏執意不肯上桌。
正在僵持之時,前女帝很靈性的跳起來:“那我不吃了,我去放煙花!”
“誒!”段泓要去照料,被星瀾攔下來。
“罷了,讓她去吧,總之院子裏有宮人,會照料她的。”她道,“若敏快來。”
若敏見實在推脫不掉了,隻好上桌,侷促的坐著。
在外邊的時候也不是沒有和陛下坐在一個桌上吃過飯,但總歸和宮裏是不一樣的。
皇宮,最是等級森嚴的地方,似乎在這裏,所有感情都會放淡。
也不知道是若敏的侷促影響了其他人,還是前女帝的貿然離席讓這份團圓少了份團圓味,這家宴大夥兒吃的都很沉悶。
段泓原想說點趣事解悶,看星瀾的興緻不高,也不敢隨意開口。
除了流螢把那盤冒尖兒的嫩炒白菜葉吃平了,其他人都沒怎麼動筷子。
外邊熱熱鬧鬧,人聲鼎沸的,房間裏邊反而安靜的不像話。
“你們這是怎麼了,遠遠的還聽你們有說有笑的,怎麼我來了都不說話了。”星瀾自己打起精神,打趣道,“是不是吃的不合口味?我還說怕剛才宴席吃的油膩了,這會兒叫廚房準備清淡的呢。”
“你啊……”張先笑著搖搖頭,“什麼都寫在臉上了。”
“我?怎麼了?”星瀾還摸了摸自己的臉。
“跟我出來吧。”張先突然站起來,“把新年的賀禮送給你。本來想等一會兒的,現在看來不必了。”
“賀禮?”星瀾以為自己聽錯了,畢竟這些年無論逢年過節還是生辰婚典,張先連張廢紙都沒送過她。
但人已經被張先拉著帶出門外了。
今日除夕,宮人們大多回家陪伴親人了,留下值守的大多是孤身一人的,這會兒也基本領了賞錢回去歇息了。
空蕩蕩的宮道上,一個蹲在牆邊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人影轉過頭,驚訝的喚了聲:“姐。”
普天之下,隻有一個人會這麼喊她,那就是星海。
他似乎是被張先騙過來的,蹲在牆邊等待,百無聊賴的樣子,看到星瀾出來,一臉的詫異。
“他就是你說的新年賀禮?”星瀾問張先。
“嗯啊。”張先湊近道,“過年了,難道你不想見他?”
星瀾一時沒有說話。
自他們一行從星家的陵墓出來,回到樊城以後,星海就一直被她丟到軍營裡,然後一聲都沒有過問過。
不管他是否受傷,是否戰死,說一聲不問,就真的一聲不問,好像沒有這個仇人,也沒有這個弟弟了。
她也不知道這樣做到底是對是錯。
星海罪孽深重,但也情有可原。如今他想悔過,她便饒了他的命,然後讓他去軍營裡贖罪。
一天不贖完罪,她就一天沒有這個弟弟。
否則她對因他死去、受傷的人,因他失去親人的人,都沒有一個交代。
但她承認,在年關之際,她想見到他,想和許多年前一樣,跟母親,跟弟弟一起過年。
哪怕她現在知道,隻有母親和弟弟有血緣關係,自己是沒有的,她還是捨棄不了這個小家。
當年母親沒有把她當外人,如今她也把他們看做家人。
但她是天子,一言九鼎,說出去的話就是板上的釘子,對星海,她說不過問就不過問,更不可能把他接到宮裏過年。
明明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看到母親離桌的時候,她還是內疚了。
明明知道母親是因為病還沒好,貪玩才離桌,她還是忍不住的想,或許星海在這裏,母親就會願意留下來,或許……或許星海在戰場上出了什麼意外,但是她和母親不知道,還在和和美美的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