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溫暖乾燥的手輕輕撫在她的發上。
“從前我也與你一樣的想法,覺得她為了給自己贖罪置天下於不顧,置我們這些年的努力和犧牲於不顧。”張先道,“為這個決定,我和她爭執了很久,她不聽我勸諫,我便賭氣不參朝政,自己躲在湖邊小築日日混吃等死。”
星瀾抬頭,眼裏水潤水潤的,無聲的看著他。
“但後來我後悔了。”張先輕聲說著,也蹲在星瀾麵前,“我還記得她那時給我的理由,她說她想了很久,把前塵往事全部拋開,從你們兩人當中挑選一名合適的儲君,她選擇了你。梁國受戰亂侵蝕已經很久了,需要勤政愛民的仁君,而非能征善戰的暴君,所以你比星海更合適。她說你仁慈、心善、堅強,一定可以做到……那時我覺得這都不過是她給自己的私心找的藉口,你不過是一個貪玩的小姑娘。後來才發現,她看你的眼光是準的,你真的做到了。”
“瀾瀾。”他繼續道,“她把皇位傳給你,不僅僅是為了她自己,她更是相信你,能給梁國帶來更好的未來。”
星瀾心底的柔軟最終被觸碰了。
這些年了,這多年了。
哪怕她功成名就,哪怕她功績累累,她一直忘不了剛剛登基時的惶恐和不解。
不解母親為什麼會把偌大一個梁國交給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的她,甚至不給她一句解釋,任由她被奸臣拿捏,受困當中。
現在才依稀明白母親的愛和信任,也懂了這是每一任君王都要走的必經之路。
“前女帝也並非你想的那般絕情。”張先道,“你還記不記得,她給戟老將軍留了一支親兵,說如果發生意外,讓他無論如何保住你。她還留下遺旨,要你和尚嚴華、玉京秋同時成婚,為的就是他二人可以共同輔佐你,而且相互製衡,不會一家獨大。她……”
他頓了頓:“她以為她能把控尚嚴華,她失誤了,不過她本意依舊是為你好的。”
“我明白。”星瀾安靜的點點頭。
事實上她已經依稀有些懂了前女帝這樣做的用意,拋開她和玉京秋的感情,再回頭看從前的事。
如果當初沒有尚嚴華,朝中真正掌握實權的人,隻有玉京秋。
玉京秋或許會是一位明君,或許會把星瀾好好的保護起來,寵愛起來……但梁國也隻會有玉京秋,這座舞台上將再也沒有星瀾的身影。
……
星瀾的不吵不鬧似乎讓準備迎接她怒意的張先有些無所適從。
“瀾瀾。”他猶豫片刻,終於道出了他一直壓在心底的話,“其實這件事的責任……主要在我。我,我早就看出尚嚴華的狼子野心,本可以提前製止,但我沒有。我當時氣盛,隻想證明前女帝的決策是錯的,而我是對的,所以放任這一切發生。我以為我看到的時候會很暢快,瀾瀾……”
星瀾驚愕抬頭。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張先承認自己錯了,也是第一次看到他惶恐、後悔的模樣。
蒼白長發下的疲憊神色,讓他看上去一下子老了好幾歲。
他本可以不提這些事,讓它們永遠掩藏在時光的塵埃裡。
但他提了,移開了這些年壓在星瀾胸口的巨石,轉放到了自己的身上。
“我不指望你原諒,但是……”
“張先!”星瀾撲進他的懷裏,死死的抱住他,“我沒有怪過你,我從來怪過你。你已經足夠好了!”
他原本可以不管這一切。
他不過是她的先生,非親非故,沒有義務為她付出。
這些年積累的地位和財富已經足夠他快快活活的度過餘生了,可他還是一個人出去,替她抵禦大敵,然後一個人留下來,冒著隨時被害的風險留在京城這片狼虎之地,就為了替她穩住局勢,替她保護親近的人。
他已經足夠好了。
這不是贖罪,是她欠他的。
“瀾瀾……”張先的神色一下子放鬆下來,像是被抽幹了力氣,回抱住她,頭埋在她半乾的髮絲裡。
像是快要凍死的兩人在雪中依偎取暖。
這場恩怨反反覆復了二十年的時光,當中的每一個角色都有自己的私心,哪怕有的私心隻有那麼一丁點點,再加上一些陰差陽錯,積累起來,就成了星瀾星海兩姐弟的悲劇。
尤其是張先。
有多少個日夜他都在輾轉反側,有時告訴自己,自己的決定是沒有錯的,貿然換儲君隻會引起局勢動蕩。有時又有一個聲音對他說,如果他不袖手旁觀,很多本該發生的悲劇就不會發生。
他自知並非善茬,做事隨性,常不理會旁人死活……但唯有星瀾,這個曾經從人群中把他挑出來,與他日日相伴,麵對他如何毒舌打擊都笑臉相迎的女孩……
他發現自己放不下。
“真是個蠢蛋。”張先如平常一樣的罵著,聲音裡卻也帶了梗塞之意,“知不知道先生害你多受多少苦,還傻乎乎說先生好。”
她總是這樣,像是除了段玉澤、尚嚴華那般十惡不赦之人,她能原諒其他所有人。
星瀾哭著哭著笑出個鼻涕泡,悄悄的擦在張先的衣服上,伸手撫上他的眉眼,按平了他皺起的眉心。
“張老賊,你真沒必要愧疚。”她笑道,“如果你當年出手幫了我,我什麼都沒有麵對過,依舊會是那個被人護在身後,什麼都不會的傻瓜。”
比起這些事,她更感謝張先當年願意重新開始教她,告訴她該怎麼扳倒尚嚴華,怎麼去做一位明君……甚至告訴她如何從星海手裏奪回皇位。
告訴她怎麼做,沒有出手幫她做,才讓她一步步歷練成瞭如今的模樣。
張先笑道:“你真是……”
“你們兩個真是夠了,有完沒完了!”
張先的話還未說完,門口傳來一聲爆嗬,在寂靜的陵墓裡像是一陣驚雷。
兩人都沒想到這陵墓裡還會有第三人,星瀾下意識拔出匕首,張先已經順勢將她攔在身後。
一個高大狼狽的身影踉蹌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