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聲亭還在長身體的時候,平時很少熬夜,這會兒卻不見睏意,反而情緒很激動。
他撲上來扯著星瀾的胳膊:“嫂嫂,那萬大人今日衝撞了哥的靈堂,按律是可以處置的吧!”
這話說的屋裏的其他人都冷汗連連,想勸吧,又覺得沒立場開口。
星瀾倒是有些驚訝,這孩子之前說話不利索,這會生起氣來,反而說的順溜了。
她笑了笑,伸手想摸他的頭,伸到半空又放下來:“你如今是新皇,是男子漢了,男子漢的頭不能亂摸的。”
賀聲亭沒想到星瀾轉移了話題,有些發愣。
“你坐到這裏吧。”她指了指自己對麵的位置,正色道,“小亭,今日教你做皇帝的第一課。”
賀聲亭立馬正襟危坐起來。
“那就是判斷一件事情的真偽,一個人的善惡,永遠不要隻看錶象。”星瀾道,“小亭,常言道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但姐姐要告訴你,許多事眼見也不一定為實,你看到的,或許隻是別人想讓你看到的。你要常常去思考,這件事表麵是怎樣,實際又是怎樣,一個人表麵如何,實際又是如何。”
賀聲亭年紀尚小,聽不太懂這些話,眨巴著大眼睛,有些茫然。
“萬大人是任什麼官職,你知道嗎?”星瀾問。
“是,禮部員外郎。”賀聲亭小聲回答。
星瀾點頭以示讚許,小亭久居深宮,尚能認清從五品的官員,看來也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不錯,他在禮部做了一輩子官。小亭覺得這樣的人會是什麼性格?”
“性格……”賀聲亭蹙眉,不知星瀾為什麼會這麼問,也道,“他大概會,很重禮法?”
“對。”星瀾道,“萬大人任禮部員外郎,掌典禮事務與科舉之事,自然做事嚴謹,講規矩,一絲不苟。所以他反對女子從政,反對來路不明的人掌權,很正常。另外他在從五品的員外郎上任職這多年,卻從未陞官,又是為什麼?因為他脾氣爆,說話直,愛得罪人。”
這番話說出來,莫說是賀聲亭了,連柯濟、白商他們都聽得呆住了。
這應該是予懷夫人第一麵見萬大人,但卻把他的性格和處世之道看得一清二楚。
賀聲亭突然反應過來:“嫂嫂說,害哥哥的歹人,不是他!隻是,脾氣爆?”
“正解。”星瀾看他腦袋機靈,乾脆講的更透徹一些,“小亭再想想,萬大人此番行為,誰從中受益了?”
賀聲亭立刻道:“給哥哥下毒的人!”
星瀾道:“正是如此。萬大人脾氣雖爆,但兢兢業業,甚少犯錯,是忠良之才。那群人挑唆萬大人在靈堂上鬧事,既可以挑起朝臣對我們的不滿,又想逼我們懲治無辜之人,令真正的忠臣寒心,可謂一箭雙鵰。”
賀聲亭聽得臉都紅了,難過自責自己險些中了計。
但星瀾又怎會怪罪他,一個五六歲的孩子,心智慧理解到這一步,已經非常不容易了。
“我還懂了,一點。”賀聲亭突然又磕磕巴巴道。
“哦?小亭還懂了什麼?”星瀾笑眯眯的問,沒想到這孩子還能舉一反三。
“還懂了,當皇帝要大氣,要寬容。”他情緒平復下來,“就像嫂嫂。”
星瀾的心又軟下來。
她明白孩子的意思,說得是她不計較萬大人攻擊他,反而替他開脫了罪名的行為。
其實她不是寬容,是早就習慣了,那些對女子偏見的話,她早已左耳進右耳出了。
“是,小亭以後也要承旁人不能理解的委屈,做好心理準備哦。”她笑。
“嗯!”賀聲亭重重的點了點頭。
星瀾原以為說完了這些賀聲亭就會去咪一會兒,然後就去準備第二日的登基大典的,沒想到這孩子越聽越精神,拉著她用他撇腳的句子問了許多問題,都是關於朝堂臣子的。
星瀾自然也耐著性子一個個問題的回答他,見解之獨到,連殿內其他官員聽了都暗暗稱奇。
這個女人,確實了不得,眼界高,有內涵,和後宮裏那些個隻會唱曲跳舞打牌的鶯鶯燕燕一點也不像。
怪不得皇上,不,現在應該叫先皇了,會被她迷得神魂顛倒。
……
到了黎明時分,天色最黑的時候,宮人找過來,開始給賀聲亭做登基的準備了。
小小的龍袍是連夜趕製的,卻非常合身服帖。
本來莊重的龍袍穿在半人高的小孩身上看著是有些滑稽的,但經了這兩天的折騰和喜怒,賀聲亭的神色早已不似同齡男孩的稚嫩和惶恐,反而沉穩有加,已經隱隱有了些他哥那一張臭臉的影子。
等到了時辰,星瀾一路陪伴在他的身後,與他一共參加祭祀和典禮。
在他體力不支的時候支撐一把他,在他意識睏倦的時候幫他提神,然後一步一步,將他送到那張原屬於賀聖朝的龍椅上坐下。
看著滿朝跪拜的臣子,才隱隱約約想起,她如今不過雙十年華,就已經參加過三場登基大典了。
第一場,是她的母親星千亦登基,那時她被封為帝姬,懵懵懂懂的跟在後邊,看她的母親受萬人行禮。
第二場,是她自己登基,同一天還和母親指名道姓的兩名男子成親,那次的她穿著層層疊疊的鳳袍,站在尚嚴華與玉京秋之間,聽著周圍人的評頭論足,惶恐不可終日。
而這第三場,是她撐著大局,扶持賀聖朝五歲多的幼弟登基。
終有一次,她做了其他人的頂樑柱。
……
賀聲亭準確清晰地把給他準備登基時的稿子背了出來,按照他和星瀾的約定,中間沒有打過一個梗。
朝臣沒有一個不知道他不說話的毛病的,看他這會吐詞清晰流暢,都放心的多。
整個大典完成的很順利,從頭到尾沒有出過紕漏。
但順利不代表無恙。
牆頭的弓弩手射殺了幾個偷偷摸摸潛入的刺客,又很快清理了場地,並沒有引起多少騷動。
十多個年輕得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學子守在宮門口,想聯名上書,不許女子參政,被刑部來的人一口氣全帶走了……
若沒有星瀾的周密部署,這場登基大典,隻怕會成為華夏史上最混亂的登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