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瀾坐上了賀聖朝給她準備的車架,不過不是去碼頭回梁國,而是回了趙皇宮。
柯侍郎也破罐子破摔了,告訴她其實賀聖朝也不是必死無疑。
太醫已經找到了有效的解毒之法,隻是耗時很長。但這毒發的猛烈,賀聖朝的身體已經承受不住日復一日的發作。
為今之計,隻有讓他喝下讓人長眠的藥物,然後再在昏迷中進行治療。
但這個過程,短則數月,長則幾年十幾年,甚至有可能永遠也不會有機會醒來。
太醫也沒有十足的把握,但對於現在的賀聖朝而言,也隻有這一條路可以走了。
不走,就隻有死路一條。
車窗外白茫茫的雪景打動不了星瀾,反而給她無盡的蕭瑟蒼白之感。
事到如今,她終於把一切原委都想通了。
賀聖朝為什麼留下她,給她優渥的環境,為什麼要她去教小亭讀書,培養她和小亭的感情……為的,就是盼她能在他長眠以後出力,幫助小亭坐穩皇位,在小亭長大之前垂簾聽政,穩住趙國的江山。
也終於明白為什麼,他開始貪戀每一個和她相擁著醒來的清晨。
明白為什麼,他想讓她成為他的皇後,廝守度過餘生。
……因為他僅剩那麼一小段時光了。
然後這個可以無所畏懼坦然麵對死亡的男人,把最後的溫情留給了他唯一的幼弟,還有……她。
他們兩個都很清楚,得了趙國的兵權和政令,對星瀾的復仇有多大的益處。
他也毫無保留的給她送上了這份大禮,甚至願意相信她會善待梁國子民一樣,善待他的子民。
若她不願,他也願放她離開。
而在今日之前,這一切,他一個字都沒有向她吐露過。
甚至在她譏諷他要把自己賣給星海的時候,都不曾出言解釋一二。
“為什麼會突然變成這樣?”星瀾轉過身問柯侍郎,“我記得前兩年攻打梁國的時候,趙國沒有這麼嚴重的內亂。”
柯侍郎的衣裳不如她的上乘保暖,這會在馬車裏凍成了一顆球,哆哆嗦嗦道:“那會不是皇上剛登基麼,當然團結一些。再加上那次兵敗,皇上手中勢力被削弱了不少,又多了些人對皇上不滿,久而久之就醞釀成這樣了。”
星瀾點了點頭。
是啊,如今賀聖朝的朝堂內亂,也多是因為當初敗給自己所致。
但他依舊不提一句,沒有報復在她身上一絲一毫。
就好像過去他們之間隻不過有些許無傷大雅的摩擦。
……
半個時辰後。
“到了到了。”柯侍郎朝車外瞄了兩眼,見星瀾還在車上發獃,“夫人趕快吧,皇上就今天下午服藥了。”
“你怎麼不早說。”星瀾聞言連忙跳下車,朝殿內奔過去。
柯侍郎又縮了縮身子,心想你也沒問過啊。
他是不準備下車了的,違抗皇命把夫人帶過來已經是重罪了,萬一下車又被皇上撞見,他手勁那麼大,扔一槍戳死他怎麼辦?
再說了,他也不願見那離別的畫麵。
……
禦乾宮內似乎守了不少人,都滿麵愁容的竊竊私語。
星瀾的闖入讓很多人都吃了一驚,但沒人敢去攔她。
她直直的推開殿門,正見幾名重臣和太醫守在房內,賀聖朝坐在床榻邊,正飲著一整碗濃稠的湯藥。
帶她走近的時候,已經喝完了。
“姓賀的,你幾個意思!”看著那隻空瓷碗,星瀾氣的不清。
“你……”賀聖朝看清了來人,有些驚愕,但沒接話,轉而問守在一旁的老太醫,“喝完了還有什麼要注意的麼?”
老太醫連忙搖頭:“沒有了,接著……皇上睡下就好,剩下的,就交給臣等吧。”
“好。”賀聖朝瞭然的點頭,“你們都出去吧。”
這番對話是如此的平常,若非星瀾已在柯侍郎那裏聽到事情的真相,是無論如何也猜不到這些話背後的含義。
睡下,意味著長眠。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醒過來。
臣子們大概以為自己會守在皇上身邊,直至他睡過去,沒想到突然衝進來一個瀾妃,他們就都被皇上請了出去。
偌大的寢殿,很快隻剩下賀聖朝和星瀾二人,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葯香,炭火燃燒著,發出輕微劈裡啪啦的聲響。
賀聖朝穿著墨色的中衣,試圖偽裝成泰然自若的樣子。
他們上次見麵,還是一個月以前,他把星瀾囚禁起來,反反覆復的從她身上索取歡愛。
而現在,她來給他“送終”了。
“你沒走。”他輕聲道。
“姓賀的,你到底什麼意思。”星瀾死死的咬住雙唇,開口還是那句話,卻沒了剛才的半分氣勢,添了些許無能為力的絕望。
“什麼什麼意思?”賀聖朝裝傻。
星瀾不知道他喝了葯還剩多長時間,再也顧不得了,小跑到他身邊,搖著他的胳膊:“為什麼瞞著我,什麼都不告訴我,還要柯侍郎跟我說你已經死了,安的什麼居心?”
“這個王八蛋。”賀聖朝道。
“什麼?”星瀾一愣。
“……沒什麼。”賀聖朝別過腦袋,一臉的無奈,“說我死了怎麼了,你不正開心麼。”
“你……”星瀾被氣的不輕,終於還是忍不住說了心底最關心的話,“賀聖朝,其實你根本沒想把我賣了,是不是,你對你朝臣說的那些話,隻是為了拖延時間,給他們一個交代,對不對?”
賀聖朝僵硬的動了動身子,幾乎都要背對著星瀾了,嘴裏嘟囔著:“就不能不說這個事了麼?”
“就要說!”星瀾不依,擠到他身邊坐下,“為什麼我說的那麼難聽,你都不跟我解釋呢?”
賀聖朝抓了抓頭:“哎喲,怎麼解釋啊,你看也看到了,聽也聽到了,我說沒那個意思,你就信了?”
更何況,說出那樣的話,即便隻是權宜之計,對他來說也已經足夠恥辱了。
他應該足夠強,強到沒人能對她說三道四,強到不必為了局勢而說出傷害她的話。
但他沒做到。
所以當他得知星瀾聽到了那一切,再才逃跑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沒有立場去怪她。
甚至不敢聽她的嘲諷和指責。
因為在他聽來,那確實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