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瀾有些驚愕,說實話除了最開始對這年輕的戶部侍郎有些印象,後來都快記不得他了,隻知道他深得賀聖朝的信任。
但她是怎麼也沒想到,來宣佈她命運的人,會是這個人。
她以為至少賀聖朝會親自來的。
“他人呢?”星瀾問他。
接聖旨理應是要跪的,她卻還直挺挺的站著,手抱臂。
柯侍郎不由得瞥了她兩眼,一副見怪不怪的表情,清了清嗓子。
“咳嗯,聽好了啊……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瀾妃恃恩而驕,恃寵放曠,私逃出宮,有失婦德。身其事者,罪不容誅。宣示朕旨,賜令自盡。”
賜死?
連當麵宣佈都不敢,以為這樣就能賜死她?
星瀾平靜的看著柯侍郎,內心沒有一絲波瀾。
“考慮這麼久,就考慮出這麼個決定?”她冷笑一聲,“咱們趙皇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優柔寡斷了?”
柯侍郎卻抽了抽嘴角,沒好氣道:“我還沒唸完。”
星瀾:“……那你繼續。”
柯侍郎又念:“接上……內子星氏,秉性柔嘉,持躬淑慎。於宮盡事,克盡敬慎,敬上小心恭謹,馭下寬厚平和,特冊封‘予懷夫人’。待朕去後,命其扶持幼弟登基,握兵權,協理朝政,以昌國運。欽此。”
他說完,又將聖旨合了起來。
“……”
星瀾呆在原地,一時沒反應過來這則聖旨在說什麼。
先把瀾妃賜死,再封星氏為那什麼“予懷夫人”,這兩人不都是她麼?一會兒說她罪不容誅,一會說她賢良淑德?
還等他死了,扶他弟弟稱帝,這什麼鬼……
想到這裏,她自己又猛地反應過來。
一死,又一生。賀聖朝這是在……洗她的身份!
賜死朝臣皆知的梁女帝瀾妃,再重新封星氏為予懷夫人,讓她脫離從前受趙人詬病的梁女帝身份。
哪怕將來那些朝臣又來算計她,有這則聖旨在前,也無人再敢說予懷夫人就是從前的瀾妃!
等他去後……
“他這聖旨什麼意思!”星瀾上前幾步,差點抓上柯侍郎的衣領,“他要死了還是怎麼的!叫他滾過來見我!”
柯侍郎見她反應大,知道她是懂了,心中暗暗點頭,這女子果然不笨。
他並沒有將聖旨交到星瀾手上,反而擱在了桌邊,又從懷裏取了個包袱,拆開來看,竟然是放在一起的兵符和玉璽!
有這兩樣東西,就可以把控住整個趙國的命脈!
柯侍郎將兵符和玉璽和聖旨放在一起,對星瀾道:“這是一個選擇。”
“一個選擇?”星瀾重複問。
“皇上吩咐了,您如果不願意接旨,還有另一個選擇。”柯侍郎指了指門外,“馬車已經為您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去碼頭,皇上會派精兵一路護送您回梁國。”
“但是夫人。”他不等突然屈下膝蓋,跪在了她的麵前,“微臣懇請您……接下聖旨。”
星瀾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若非指甲嵌在掌心的疼痛提醒,她甚至以為這一切都是幻覺。
賀聖朝給了她兩個選擇,接下趙國的兵符和玉璽,或者放她回梁國。
這,這怎麼可能。
她以為柯侍郎來,是通知她賀聖朝又想了什麼歪點子來折騰她取樂,沒想到……
“到底發生了什麼?”她扶起柯侍郎,“一五一十的告訴我。”
柯侍郎卻不願起身,埋頭道:“皇上下了死令,不許臣說。但既然夫人想知道,臣即便是死,也要把真相告知夫人。”
“夫人,您知道皇上中毒了麼?”他抬頭看星瀾。
星瀾咬了咬唇:“我……知道。見他發過兩次病。”
但是不知道會這樣嚴重。
因為在賀聖朝身上,她看不到一絲將死之人的悲哀和痛苦。
他太灑脫了。
“最初的時候,這毒是三個月發作一次。”柯侍郎道,“後來變成兩個月,一個月,幾日……到現在已經是日日發作了。”
星瀾的瞳孔驟然收緊:“你是說他……”
“是的,夫人,皇上已經……不在了。”柯侍郎嘆息。
“什,什麼時候的事?”星瀾的腦袋一翁,“這毒就治不好嗎!”
賀聖朝,死了?
甚至在他死後,要託孤給她,若她不願意,還肯放她回梁國?
“治不好,治了許久了。”柯侍郎道,“皇上很久知道就知道這個結果了,隻是想在僅存的日子裏,將那股勢力剿滅乾淨,等聲亭王爺登基的時候,給他一個安全穩定的環境。但是發現做不到,毒發的速度比他預料中快得多。”
“夫人,現下朝中想推翻賀家的人絕不在少,隻是皇上還在,他們還不敢動彈。”他又道,“等皇上走了,聲亭王爺年幼,光憑我們幾個,如何與他們抗爭!聲亭王爺也會被他們害死!”
“夫人!現在隻有您能主持大局,救賀家,救聲亭王爺,求求您了,留下來吧!”
皇上說過,梁女帝機敏聰慧,膽識過人,她十三歲登基,從大權旁落到隻手遮天,隻用了不到七年的時間。
有她在,一定可以保住聲亭王爺的。
星瀾久久沒有說話,等到柯侍郎忍不住又抬頭看的時候,才發現她皺著眉頭盯著自己。
“他還沒死吧?”她道,“你剛才說,‘等他死了’,說明他這會兒還活著吧?”
“不是,這個,其實……”
星瀾蹲下身子,平視柯侍郎:“說漏嘴了,嗯?”
“啊,這……皇上不讓臣告訴您。”柯侍郎頓時出了一身冷汗,暗罵這女人警覺,“現在是還沒走,但是也離得不遠了……”
星瀾的心裏突然一陣放鬆。
“帶我去見他,現在。”她把兵符和玉璽收入懷中,“否則……不要怪我把你們趙國攪的天翻地覆。”
柯侍郎下意識想拒絕,因為皇上多次明確跟他說過,死前不願意再見梁女帝,叫他就跟梁女帝說他已經死了,還說要是敢說出真相,一定要他吃不了兜著走。
但此時在眼前這個年輕女子的身上,他一樣看到了不容抗拒的帝王之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