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條件就意味著讓步,也很有可能暗示著自由。
星瀾的心裏翻起一陣巨浪。
看來這個男孩對賀聖朝來說比她想像中還要重要,重要到能讓賀聖朝對她這位曾經的仇敵讓步的地步。
家人自然是重要的。
隻是她從未想過,像賀聖朝這樣從兄弟中廝殺出來登上皇位的鐵血皇帝,也會對親人有這般隱晦又濃烈的溫情。
在她的印象裡,他是一匹獨自狩獵的孤狼王。
……不過這傢夥應該是個很不會表達感情的人,否則弟弟不可能怕他怕到這個地步。
“可以是可以……”星瀾是抵不過賀聖朝開出的條件的,但還是忍不住問,“為什麼是我?我沒帶過孩子,也沒教過學生啊。”
她也隻能盡全力,但效果如何,真的不敢保證。
賀聖朝坐下來喝了口星瀾房裏的茶,發現是隔夜的,又吐出來,淡然道:“他名叫賀聲亭,是我的八弟。”
星瀾明白賀聖朝是要給她介紹小亭的情況了,忙認真聽起來。
原來賀聖朝這一輩,共有兄弟八個,有三個沒能撐到成年,另外三個也成年沒多久,就因為各種眾所周知的原因早夭了。
小亭是最小的一個,沒人提防,又因為他和實力最強的賀聖朝是一母所出,所以逃過一劫。
他和被放養的賀聖朝不一樣,是從小被養在生母身邊的。
因生母膽小怕事,懦弱無能,孩子也多少受了些影響,自小不敢與外人多說話,總是躲在隨同的宮人身後,常被人瞧不起。
後來突然有一天,他連一句話也不說了。
賀聖朝哄也哄過,打也打過,即便是打的下不了床了,他都不肯再說一個字。
“……後來我登基為皇,不願看他一生碌碌無為,也怕他以後平白受人欺辱,請了幾個先生教他,想等他長大了給他個官職噹噹,他也不願意學。”賀聖朝繼續道,“不學也不玩,每日就安安靜靜的坐著,不知道腦袋瓜子裏裝的是什麼。”
星瀾聽完,無聲的嘆了口氣。
其實許多時候,孩子的心理都是很脆弱的。大人不經意的話語和行為,都可能對孩子造成不可磨滅的衝擊。
外人隻會感嘆這孩子沒用,承受能力太弱,成不了大器……但對於孩子本身而言,性格和感情本就是環境築成的,他長成勇敢或者懦弱,都不是他自己可以選擇的,更不應該接受外人的指責和批判。
即便小時候性格堅毅如星海,到了北境,也受不了北境的苦寒,和親人的“拋棄”。
小亭這個孩子幼年受母親影響多,長大了點又碰上這麼個不會表達感情,隻會瞪眼發脾氣的大哥,在宮裏這種爾虞我詐,血雨腥風的環境裏長大,能活潑纔是怪了。
“我也曾經叫其他女人帶過他。”賀聖朝皺眉,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好的回憶,“她們卻都拿他當爭寵的工具,拚了命的逼他寫字學劍,好哄我高興。有一個還看他不會說話,故意害他生病,就是為了引我多去她宮裏。”
“那你怎麼知道我不會像她們那樣做?你就這麼放心?”星瀾反問他。
“你又怎麼知道我不會殺你,逃到我麵前讓我救你?”賀聖朝垂眸看著她。
兩人對視片刻,一陣沉默。
有些信任就是這樣莫名其妙又合理的存在,哪怕他們本是仇敵。
“我試試吧。”星瀾終於道,又認真的問,“如果我做到了,你願意放我離開,是嗎?”
賀聖朝輕聲笑了笑:“或許那時候你有更好的選擇。”
星瀾一時沒聽懂他的話,愣住沒吭聲,但也隱約覺得,這不是威脅恐嚇她的話。
……
而在梁國邊境的另一座小鎮裏,一封寫著歪歪扭扭“玉郎親啟”四個字的信,被送到了玉京秋的手中。
收信的地址寫著四方館,但因為星海和伏先生的打壓,四方館關了一家有一家,隻有靠近北境的一家尚存,玉京秋也在當中養病。
他已臥床歇息許久了。
這段時間的操勞引得他的病況反反覆復,經常整夜的睡不著覺,必須靠田大夫的湯藥吊著才能入眠歇息。
雖病不致死,但人很痛苦。
本來之前病情已經好些了,但星瀾的突然失蹤又讓他陷入焦慮,以及對戟輝、蕭景言的惱火之中。
堂堂君王和大將軍,連個人都看不好!
雖然因為霜月的周璿,戟輝和蕭景言之間的關係緩和了不少,但星瀾失蹤,玉京秋對他們不可能沒意見。
蕭景言同他傳了兩封信議事,他一封也沒有回過。
這對整個大局的推進自然有一定的影響,但霜月也無能為力,想著即便是星瀾親自來了,隻怕也很難調和……
但此時此刻,玉京秋半躺在床上,看著手中拆開的信,眼裏泛著震驚夾雜希冀的光。
唐平侍奉在一旁,自覺奇怪。
這信他還是猶豫了會兒才給到玉京秋手裏的,因為寄信人沒有署名,也沒有寄信的地址,信的內容也過於平常,看字跡,也不會是熟人,但最後怕有什麼玄機是自己看不出來的,還是呈給了玉京秋。
沒想到真的有……
“她還活著。”玉京秋將信紙按在胸口,久違的笑了起來,“她還活著。”
他擔心的整夜睡不著,焦慮的茶飯不思,就是怕她出事。
還好,還好。
“當真?”唐平自然也很高興,“是陛下寄來的嗎?您怎麼看出來的?”
玉京秋抿唇,不答反道:“跟戟、蕭二人也傳個信吧,就說我這邊得了訊息,她還活著,而且暫時沒有性命之憂,叫他們也放心。”
唐平偷笑了笑,退了下去,他知道玉京秋叫他們放心是真……炫耀也是真。
玉京秋又輕輕撫過那張單薄的信紙。
字不是她寫的,應該是怕被人發現,但信上的內容一定是她想給他看的。
“看朱成碧思紛紛,憔悴支離為憶君。不信比來長下淚,開箱驗取石榴裙。”
信上唯有這四句情詩,任誰看了也不會多有疑心。
情詩名為《如意娘》,也曾是她最喜歡的一首琴譜,也曾經失傳過。
他曾跨因為她的一句喜歡,越千山萬水,就為尋這失傳的琴譜贈她。
即便這份琴譜如今也隨著鳳鸞殿的大火化成了灰燼,但她少年時的心意和悸動,唯他一人能懂。
哪怕信不是她的,字不是她的,隻要送到他手裏,他就知道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