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功夫後,星瀾梳洗完畢,換好了普通的裙衫,走到外室,就見到紀燕珺跪在中間,滿麵的狼狽和憔悴,雙手被繫住,手腕和胳膊上還隱隱有傷痕。
阿魚和阿蝦站在後邊看管她,以免她突然發難。
阿魚神色自若,阿蝦卻是麵色難堪,又急又氣,一上午了都沒冷靜下來。
他偷偷幫了她這麼多,送衣裳、送吃的、傳話……沒想到幫的一直是個蛇蠍婦人!
戟輝坐在上首位,麵前擺著一盤剛出爐的鮮嫩蒸魚,一眼都沒有看低聲啜泣的紀燕珺。
他正翹著個二郎腿,專註的剔著魚肉,又要把刺挑乾淨,又不能把魚肉戳的太散。
可真是個技術活。
“出來了?”戟輝下意識站起來,接著把她牽到身邊坐下,“睡了這麼久,快吃東西,這魚是今天早晨剛打上來的,又肥又新鮮,刺都給你剔了,可以大口吃!”
他知道星瀾喜歡吃海味,但烏孫城不沿海,貨運也不便,根本買不到海味,就派人去河裏打了河鮮。
河鮮跟海味比,其實味道更鮮美,但小刺也更多,他怕星瀾不會吐刺,又給她剔肉。
“好。”星瀾坐下,也有些受寵若驚,沒想到戟輝也有這些心細的一麵。
而且……看到麵前跪著的紀燕珺,她也有些暗暗吃驚。
其實她早料到這種事和紀燕珺脫不開乾係,不是她乾的,就是她派人乾的……但是驚訝戟輝一點情麵都沒有給她留。
見星瀾抬著手,半天沒有下筷,戟輝盯的都急了:“蘸點這個湯汁,味道很好的。”
星瀾忙依他所言,夾了一小塊魚肉,蘸了湯汁,送入口中。
“好吃。”她誠實的點點頭。
“那就好。”戟輝又從旁端了份甜糕,“膩了就吃些點心,但是別吃多了,留著肚子,中午還有好吃的。”
星瀾誠惶誠恐,拚命點頭。
戟輝這獻殷勤的模樣,別說是星瀾不適應了,連阿魚都快看吐了。
紀燕珺跪在他們麵前,看眼前場麵,像是刀在眼睛上麵紮。
她隻道這兩人是故意在她麵前你儂我儂的刺激她,孰不知星瀾完全沒這個意思,戟輝的行為也隻是順從本心,壓根沒有意識到他的舉動會刺激到紀燕珺。
耍騙感情單純男子的,往往也會被感情單純的他們所傷。
紀燕珺開始想不通,明明最初的時候,這兩人是被她挑破了關係的,是什麼時候起又和好如初了呢?
她看到星瀾麵色如常的模樣,突然意識到,她昨天下的葯……可能成了這兩人之間的好事!
這個女人中了葯,可不對將軍死纏爛打?將軍不也就順水推舟的成了?哪有男人會抵住送上門來的誘惑。
當真是可恨!紀燕珺心想,早知如此,還不如把葯下給自己!
雖然說出去難聽了些,但成事以後,將軍是一定會娶自己的,不像現在,反過來給她人做了嫁衣!
星瀾又安安靜靜吃了幾口,發現戟輝完全沒有開口提紀燕珺的意思,隻目不轉睛的看她吃,便也不自在的放下筷子。
“給我下藥的人,正是紀醫女麼?”她主動問起來。
“不錯!”紀燕珺不等戟輝開口,就插嘴,“是我又如何,我隻恨沒有直接下砒霜毒死你!”
“住嘴。沒叫你開口不許講話!”戟輝麵色垮下來,他過去對紀燕珺是平平淡淡,她惹了星瀾,就看她不順了。
沒想到後來還不知悔改,在篝火節祭祀這麼盛大的場合下毒的,想徹底毀了星瀾。如今的紀燕珺在他眼裏,就是蛇蠍歹婦一個。
不過她的話也提醒了戟輝,如果她昨夜真的失心瘋下了砒霜,今日星瀾還不一定能好好的坐在他身邊。
往後陛下的安全必須保證。
星瀾卻沒有與紀燕珺鬥狠,隻問戟輝:“怎麼抓到的?有證據嗎?”
“證據確鑿。”戟輝跟她簡單解釋,他們檢查了她昨日用過的所有食物和水,再根據發病的時間,很快就鎖定了祭祀前飲用過的聖水,發現裏麵被下了大劑量的春,葯。再倒排接觸過聖水的所有人,很快就鎖定了紀燕珺。
天還沒亮,就在紀燕珺的一名遠親家裏把她抓出來。
沒有碰到任何困難。
“你想怎麼處置她?”戟輝問星瀾。
星瀾這才反應過來,這是把處置權交給她了。這本就不是審問,而是直接宣判了。
她打量著戟輝身上的衣服,發現並不是紀燕珺送的錦袍,開始有些猶豫。
紀燕珺之舉太過惡劣,雖然沒有造成任何惡果,她也不能當成完全沒有發生過。
但想到這女子從前與戟輝的過往和感情,還有今日看到的畫冊和瓷瓶,說不定他們已經……
若是換了另一人,把紀燕珺打傷抓來,叫她處置,她可能覺得這是變相的給紀燕珺求情,但戟輝不像是有這麼多心思的一個人啊。
星瀾沒有說話,戟輝也沒有催,他把處置權給星瀾,一是覺得這樣星瀾可能會更解氣一些,二來他是打心底裡很想給紀燕珺也下藥,再把她的藥箱都收走,讓她配不出解藥,也嘗嘗星瀾痛苦的感覺,哼。
但到底覺得這法子太過陰損了些,就作罷了。
“那就,依軍法處置吧。”星瀾最終選了個折中的說法,又把球踢回給了戟輝。
戟輝不懂星瀾的狡猾,撓頭道:“好吧,那就逐出烏孫,永世不得回來?”
按照軍法,殘害同僚是死刑,但若沒有害成,處置就隻是驅逐。
他感覺好輕啊。
但星瀾覺得還算挺重的。
紀燕珺不是她,能一個人在外麵風餐露宿幾個月,雖然會醫術,但嬌滴滴的,若找不到人庇護,在這環境惡劣的北境,活不過幾天。
但軍法就是軍法,他們都要遵從。
“好。”星瀾點頭。
紀燕珺麵如死灰。
她原本以為,將軍頂多打她幾十大板,然後冷落紀家一陣就完事了,沒想到他做的這麼絕!
按照他們烏孫的傳統,被驅逐出去的人,就不配受上蒼的庇佑,也更不會有家族裏人接濟她了。
如果這個決定是那個女人提的,她還可以想辦法找將軍求情,沒想到是將軍自己提的!
這是要她的命!
她做了什麼?她不過是想要她丟丟人,又沒有害人性命,再說她也沒有丟成,不是嗎?
憑什麼對她下這麼重的處置?
“行了,拖下去吧。”戟輝沖兩名侍從擺手。
對於犯人,阿魚阿蝦不用講究男女之別了,直接架住紀燕珺的兩隻胳膊,把她往外拖。
“慢著!我還有話說!”紀燕珺突然大喊,兩名侍從停下動作。
他們都以為紀燕珺還想跟將軍求情,沒想到她目光鎖定在了星瀾的身上。
“你以為你得了他的身子,就能得到他的寵愛麼?”她冷笑,“你錯了,這個男人心裏根本不會有你。”
“哦,為何?”星瀾又夾起一塊甜糕,問她,也懶得解釋身子不身子的。
紀燕珺看星瀾雲淡風清的樣子,心裏擰出扭曲的快意。
這些話,她憋在心裏一年多,早就想說了,今日總是沒退路了的,不如一吐為快!
等星瀾知道真相的時候,指不定比現在的她還痛苦。
“你以為他是個名震四海的大將軍?”紀燕珺道,“不,他不過就是個愚忠的臣子,一個甘願浪費一輩子時間在一個無能女皇帝身上的蠢貨!從始至終,他心裏隻有他的女皇帝,我們什麼都不是!一旦他的女皇帝召喚他,他會把我們全部拋棄!”
星瀾舉著甜糕停在半空,微訝的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