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池麵煙雲繚繞,也隻一眼模糊的身姿,流螢就認出了來人是誰。
眼睛恢復帶來的喜悅還不超過三秒鐘,他腦袋就又空了。
……陛下怎麼來了?
現下這種情況,流螢也不知該作何反應,更沒法站起來行禮,胡亂之中,一把抓過擱在池邊的黑布,重新係在了眼上。
星瀾沒有流螢那麼敏銳的觀察力,硬是沿著湯池走了大半圈,才發現了躲在角落裏流螢。
他緊貼著池壁,整個身子都沒入水中,隻留了一顆腦袋在水麵上,還被綠植遮擋,所以叫她一陣好找。
星瀾看著發笑,見他沒反應,隻道他走神了沒發現自己,壞心思又起,繞遠路走到他後方。
流螢的心撲撲直跳。
他看不見的時候,聽力總是尤其的好。
陛下走得快,身上沒了往日叮叮噹噹的聲音,應是已把珠釵首飾都去了,換了沐浴輕便的衣裳。
腳踩在微潤的毯子上,發出濕噠噠的水漬聲,大約是光著腳的。
光著腳……
單是這些個念頭出現,流螢就覺著臉燒起來了,連忙逼自己冷靜下來。
過去在鳳鸞殿貼身守衛的時候,因為朝夕相對,他也沒少看到星瀾的腳。
剛開始還是星瀾有些不好意思,時常刻意避著他,久而久之也無所謂了,還當著他的麵叫宮女給她修剪過腳指甲。
那時候他看星瀾的腳,和看豬蹄羊腿沒區別,怎的到了現在,隻是想像就叫他焦躁難安?
果然陛下叫他搬出鳳鸞殿是英明的,要是繼續住在那裏,他一定會出醜的吧。
流螢低低的嘆了口氣,恨不得把整個頭都沒入水裏,洗洗腦子。
可還未等他付諸行動,便覺背後湧上來一陣香甜的酒氣,緊接著一雙小手捂上他的眼睛,隔著薄薄的布料,也傳遞了些許沁人心脾的涼意。
“猜猜我是誰?”耳側傳來嬌俏的聲音。
流螢整個人僵住了。
他當然知道是星瀾,別說是剛纔看見了,說話了,即便隻是聽她的呼吸聲,他都不會認錯。
可她問這樣簡單的問題是什麼意思?她想聽到什麼答案?是考他聽不聽得出她的聲音,還是想聽他說些有趣兒的話?
流螢腦中閃過許多念頭,卻緊抿著唇,不敢回答,生怕答的不好惹她無趣。
“嗯?”半晌沒有得到回答,星瀾又湊近了些,狐疑的問,“猜不出來嗎?”
流螢沒法子了,隻得硬著頭皮答:“……是,是陛下。”
星瀾這才笑逐顏開,甜甜的道:“猜對啦,咱們流螢好聰明!”
流螢也鬆了口一氣,果然陛下是在考驗他的聽力。
還好他是個合格的暗衛,出更難的題也不在話下。
星瀾鬆開他,站到一旁,將褪下的衣裳搭在池邊的木椅上。
她一來見湯池環境這般幽靜清雅,就忍不住想融入其中,好好享受。
若是池中換了旁人,她定是不會下水共浴的,但流螢不一樣。
流螢非常聽她的話,沒有她的允許,絕不會碰她一根手指頭,所以不用擔心發生尷尬的事。
更關鍵的是……他現在看不見,當著他的麵褪衣裳下水,她也沒什麼不好意思的。
星瀾扶著池壁,緩緩踩著台階入水,才發現這池水還有些深,足足沒到她胸前,好在池底被鋪上厚厚的藥粉,叫人不容易打滑。
她下水後朝流螢的方向走了幾步,在與他差不多一臂的距離處停了下來。
溫熱的泉水親密的環繞著她的肌膚,給四肢百骸帶來陣陣愜意。
“好舒服呀。”星瀾笑起來。
流螢“騰”地站了起來,背靠在壁上,筆直筆直的。
他下意識根據聲音估算出兩人間的距離,覺得還挺遠,一時有些慶幸,又有些難為情的惆悵。
星瀾在水中激發的漣漪一陣陣拍打在他身上,像是有一隻隻調皮的小手拂過他的胸膛,叫他好一陣昏昏沉沉的想像。
她怎麼也下來了?
她現在……會是怎樣的?
頭髮是束起來,紮在腦後的,還是散落下來,飄在水上,開成一朵花?
她是和自己一樣背靠著池壁,還是會像隻小貓一樣,雙臂交疊著趴在岸邊,扭著頭笑嘻嘻的看他?
還有……穿,穿了嗎?
星瀾來的太突然了,沒給流螢一絲絲的防範和準備。
像是整個思緒不受控製,他內心萌生了個瘋狂的念頭。
若還是瞎著也就罷了,偏生這時候能看見了,卻不去看,豈非是把他放在火上烤?
流螢將手搭在眼前黑布上。
幾個急促的呼吸間,又緩緩放下。
妄想垂憐已是他的極限了,旁的,他不配。
那是褻瀆。
而且齷齪。
“哎呀。”身側又傳來星瀾軟綿綿的聲音,帶了些懊惱的意味,“忘了叫她們備點小酒,可以與你對月共酌。”
流螢這才聚了聚心神,想起剛才聞到的酒味,正色道:“陛下,酒後不宜泡泉。”
“你是在趕我走嗎?”星瀾咯咯的笑,“不喜歡和我一起泡?”
“沒有。”流螢立馬否認,接著又是一滯,不知道這算是回答的前一個問題,還是後一個問題。
陛下怎麼能兩個問題一起問呢……
他嘴笨的不行,想了好一會才道:“臣隻是擔心您的身體。”
“不怕,沒喝多少,再說不是有你嗎?”星瀾大大咧咧的,“你怎麼不問我為什麼來了?”
她一麵問,一麵將池水撲打在肩上。
“……那,您怎麼來了?”流螢聽話的問。
“工部的事終於告一段落了,今晚把霜月也嫁出去了,了結了好幾樁大事,累死了,來泡泉輕鬆會,沒想到你也在。”星瀾道,“你呢,我聽說泡泉有助你恢複眼睛,現在感覺怎麼樣了?”
“還……好。”
星瀾見他答的含糊,以為他還是不上心,便道:“嗯,明日我去問問太醫。”
流螢又心虛的沒說話,即便泡在水裏,也覺著出了一身的汗。
“流螢。”他感覺身側的星瀾又朝他的方向走近了兩步,語氣也鄭重了許多,“我上次裝病騙你,害你擔心了,你惱我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