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信鴻軍人出身,在他慣有的銳利注視下,星瀾的小心思沒有能堅持多久。
“好吧。”她點頭。
一切準備就緒後,若敏去鳳鸞殿外請流螢。
她在門內站了一會兒,見有兩隊司珍坊的宮女列隊經過,便疾步出來,大聲對流螢道:“流妃裏邊請,陛下許你進殿侍疾了。”
流螢靠在宮牆外,好一會沒反應,似是在發獃,聽到若敏的話,愣了一愣,才立刻往裏走去。
他雙目依舊用黑布矇著,但並沒有影響行動,自然的避開了鳳鸞殿的每一道門檻和障礙。
若敏沒有出聲提醒,因為她早早的就聽下人們談論過,在女帝回來以前,流妃常到鳳鸞殿摸索這裏的一草一木,試探每一道門檻和台階,所以知道他這會兒是不會被絆倒的。
他總是半夜來,但多少會被守夜的宮女發現,私下議論也不少,大多都是說他對女帝癡心情深的,也有些說他不自量力,眼睛瞎了還想著爭寵,出來磕磕碰碰也不怕丟人。
不知道這些話有沒有被他聽到。
……
星瀾聽到有腳步聲接近,連忙把手從一摞冰毛巾中抽出來,側臥在床榻上,青絲散開,細眉輕蹙,露出一副西子捧心的嬌弱神情。
陶醉的裝了好一會纔想起來流螢看不見,立馬收了表情,暗罵自己腦癱。
來人在她的床榻前站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的揭開床簾。
流螢眼前依舊矇著黑布,整個人又清減了一圈,麵色蒼白無力。
他是真的在擔心她。
“流螢,你怎麼又瘦了,是不是我不在你又不好好吃飯?太醫開的葯都喝了嗎?”星瀾忍不住嘮叨起來。
若敏站在遠處,無聲的朝星瀾擺手。
星瀾汗顏,反應過來自己說話中氣太足了,立刻又補了兩聲輕咳,還裝模作樣的喘了兩聲。
“陛下……”流螢隻吐出兩個字就住嘴了。
他什麼也看不見,隻能通過這些細微的聲音猜測星瀾的狀況。
原本聽她說話時還好,聽到咳嗽和喘息就著急起來。
他下意識抬手,像是想觸星瀾的臉,又很快縮了回來,指尖還一直在發顫。
整個人像一隻落水的動物,上岸後瑟瑟發抖的冷。
星瀾看他茫然又焦心的樣子,突然覺得自己很不是個東西。
耍心機就耍心機,玩陰謀就玩陰謀,欺騙老實人感情算什麼本事。
“流螢。”她握上流螢發白的指節,安撫道,“你別擔心,我會很快好起來的。”
流螢反將她手握在掌心,涼,真的好涼。
“陛下,流螢能為您做什麼?”他的聲音又輕又迷茫,微微垂著頭。
他可以義無反顧的為她生,為她死,唯獨不知道在她病重的時候,自己能在黑暗中為她做什麼。
若是真有什麼根治百病的神葯,他拚了命也給她尋來,可沒人告訴他神葯在哪裏。
星瀾這才發現流螢發上還沾了些晨曦的露珠,不知在夜裏站了多久,或者說,站了幾個夜晚。
“什麼也不必做。回去多吃飯,多休息,好好聽太醫的養病。”她輕輕戳了戳流螢的胸膛,引來對方一陣顫慄,“長結實些,好嗎?”
若敏站在不遠處,將一切看在眼裏,整個人風中淩亂。
這和剛剛說好的不一樣啊。
陛下現在應該要和流妃哭訴自己病的多重多難受,說自己快要不久於人世了,讓他以後好好照顧自己。
這樣流妃纔信的真啊。
怎麼這會又哄起來了?還……還調情?
這萬一流妃探了病出去,不露哀色,還眉開眼笑的,豈不是功虧一簣?
還不如不探!
若敏又遠遠地看了一陣,萬幸萬幸,流妃一點沒吃陛下那套。
被調戲以後,他麵色紅了一陣,又很快褪去,恢復成之前擔憂的模樣。
星瀾也發現這招不起作用。
她又想起流螢當初中毒的時候,本來已用藥物控製住了,就是因為情緒起伏太大,毒素侵入眼睛,才瞎了的。
她怕他這會擔心起來又影響眼睛,又不敢直接說自己沒病,腦抽了擱這裝的,便開始有一句沒一句的與他閑聊,想用這種法子平復平復他的心緒。
“你自己宮裏的人都認全了嗎?”
“噢,那一共有幾人?”
“她們都叫什麼名字?”
“嗯……叫紅衣裳和綠衣裳?宮裝是宮裏統一發的呀。”
“那紅衣裳和綠衣裳誰生的更好看?”
“不記得了?哈哈,你怎麼知道標答。”
……
若敏一麵聽,一麵暗地留了個心眼。她不熟悉流螢,隻道此人看上去老實巴交的,還是位盲人,沒想到還挺懂女孩子心思,回答這些圈套問題能避開所有死亡答案。
她看陛下被哄得開心,暗暗嘆息。
星瀾自然沒覺得被套路了,也沒有意識到,這是她與流螢相識這麼久以來,頭一次閑聊。
過去每每她問問題,流螢都回答的簡明扼要。
能三個字說清楚的,絕不說五個字。
總叫她誤以為,流螢是不樂意說話的,所以除了必要的交流、習武,還有下任務,她很少主動與流螢講話。
她也並不知道,現在的流螢,心裏有欣喜,更有惶恐。
“陛下曾說過,臣若想與您親近,隨時都可以,不知這話……現下還作數嗎?”
在星瀾又提了一個無聊的問題後,流螢突然說了這麼一句話。
若敏嚇了一大跳,第一時間退了下去。
星瀾也沒想到流螢來探病還有這心思,想起當初他們在灕江灣軍營裡,流螢剛受傷,他們就避著傷口親昵,這話也是她第二天誇得海口……難道,流螢現在看她“生病”了,也要對她……
這,不太好吧。
她驀地紅了臉,乖巧的躺下來,閉上眼。
“我是女帝,自然要說話算數。”
星瀾等了許久,也沒等到流螢的行動。
她悄咪咪的睜了眼,看到流螢捧起她的手,虔誠的吻上她的指尖。
彷彿對於他來說,星瀾的那隻手就已是高貴不可侵犯的聖物。
“流螢……”
“陛下,能不能答應臣。”流螢問她,“以後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把臣轉贈給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