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瀾雙手死死握拳,指甲嵌在肉裡。
尚嚴華。
你今日施加給玉京秋的,我必叫你百倍奉還!
她按住胸口,好一會兒才能正常說話:“玉太尉,夫人他們都……”
“都去了。”唐平忍不住抹了抹眼睛,“還有小姐和小公子……”
星瀾閉了閉眼,不敢讓雙胞胎姐弟的樣子浮現在眼前。
“他在哪裏?”她又問。
唐平知道星瀾指的玉京秋。
“將老爺夫人他們安葬後,玉貴妃就一個人去了別院,其他人交由小的來安葬了。”他回答。
“你受累了。”星瀾沉聲道,“我去看看他。”
唐平似乎是一直在等這句話,期盼著道:“我帶您過去吧,現在他隻想見您了!”
“現在就去。”星瀾點頭,一眼不敢再看堆積在一起屍身。
玉府的別院從西月街後街穿過,再走過一段四周繁花爛漫的石子小道就到了,是玉京秋前些年剛修的。
過去還曾邀請過星瀾去做客,但一直未能找到機會,時間長了也就不了了之了。
她也沒想到,第一次拜訪會是這樣的一副場景。
她控製不住的去想,突然失去爹孃和弟弟妹妹,此時會是怎樣的感受。
突然失去陪伴多年至親的人,又會是怎樣的感受。
她想不出來,所謂的感同身受,從來都是假的。
但當星瀾踏進別院的那一刻,這些胡亂的想法都被瞬間摒棄到了腦後。
這裏——
古樸的石磚小院內,正麵為會客房與書房,側邊為臥房,再更遠的空地上有一座小亭子,亭子旁立著一隻上了些年紀的大水缸。
紅瓦白牆,綠意匆匆。
這似乎……就是一間再普通不過的小院,甚至根本配不上玉京秋如今的地位。
但給星瀾來帶來的衝擊力,無疑於驚天動地。
這間院子,和她入宮前在民間的住宅,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無論是牆麵的顏色,還是亭子的樣式都一樣,就連那口大水缸擺放的位置也完全相同。
走進這裏,就彷彿走進星瀾自己童年的回憶中,心緒立刻被過去時光中的溫馨與酸澀填滿。
忙碌溫柔的母親、聰明乖巧的弟弟、還有時不時來給她帶來禮物的玉京秋和丁點小就喊她嫂子的玉喬湘。
這就是他的別院。
和她童年記憶裡的小院一模一樣。
星瀾怔怔的站在門前。
玉京秋……你為什麼要建一間這樣的院子。
她緩緩邁入,環顧四周,卻並沒有見到玉京秋本人。
“陛下您稍等,小的去喊玉貴妃。”唐平道。
星瀾張了張嘴,本想說隨他一起去找玉京秋,轉念一想他此時也該有自己的空間,還是作罷。
唐平將她引到涼亭歇息,倒了茶水,就去找玉京秋了。
星瀾坐了一會,聽到花壇後傳來輕輕的嗚咽聲,繞過去一看,竟是一隻被關在籠子裏的小白狗。
“二油?”她認識這隻狗,玉京秋養在未央宮好幾年了。
“嗚嗚!”小狗顯然也對她有些印象,瘋狂的撓著籠子。
星瀾連忙將它放出來,溫柔的抱在懷裏。小狗重獲自由,趴在她腿上瑟瑟發抖。
這小狗當初也是玉京秋買回來逗她開心的,隻是比起星瀾,小狗更黏玉京秋一些,後來便乾脆養在未央宮了。
星瀾依稀記得,前些年小狗總是撒丫子在未央宮到處跑,有時候還會遛去禦花園,叫唐平一陣好找。
再後來,小狗經常被鏈子拴住,鬱鬱寡歡的樣子。
再再後來,星瀾回憶著上次去未央宮的情景……它就被一直關在籠子裏了。
不是說狗不能關在籠子裏養,隻是從小撒丫子慣了的狗,突然關進籠子裏,肯定是受不了的。
“你別怪他。”她摸了摸小狗柔軟的毛,輕聲道,“他把你關起來,肯定是有原因的。”
唐平還沒回來,星瀾飲了些茶水,靜靜等著。
突然間,她的眼前開始有些發暈,視線也變得模糊,還未等她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整個人就不受控製的往下倒去。
小白狗從她懷中跳出,她掙紮著最後一眼,依稀看到唐平從角落走出來。
“唐……”星瀾艱難的伸出手,再發不出一點聲音。
唐平蹲下身子,愧疚的看著她。
“對不住了,陛下。”
他指揮著兩名侍女,將昏迷的星瀾抬走。
……
昏睡中,星瀾做了很長的夢。
夢裏她彷彿又回到小時候,母親還未稱帝,自己也不是帝姬。
母親,自己還有弟弟,三人住在一起,家裏沒有招僕從,凡事都是自己做。
那時候家裏的日子過得並不算闊綽,不似後來有享不盡的錦衣玉食、綾羅綢緞,隻算普通人家。
但也承載著星瀾童年快樂的時光。
她有溫柔的母親,傲嬌卻可愛的弟弟,還有,還有……
——星瀾醒了過來。
四週一片黑暗,似乎正是夜裏,隻有遠處微弱的燭光為她點亮些許明亮。
她躺在寬大柔軟四柱床上,過了許久才鬱鬱沉沉的想起自己是如何暈倒的。
她翻了個身,看到自己的手腕、腳腕都被繫上了細細的鐵鏈,捆綁在床柱上,心中茫然,卻又隱隱明白了些什麼。
正咋此時,悠揚的琴聲突然響起,星瀾循聲望去,正見一人坐在暗處,專註的彈奏著古琴。
“京秋哥哥。”星瀾看著那人,啞聲喊了句。
玉京秋沒有回應,骨節分明的十指在琴絃上躍動,琴聲時而清脆如珠落玉盤,時而低迴如呢喃細語,如芝蘭玉樹,又如朗月入懷,看的人直晃眼。
這是自他“入獄”後,星瀾第一次麵對麵見到他。
還是和往常一樣的打扮,一樣的神色。
平靜的絲毫讓人看不出是一位剛剛失去了家人至親,又將愛人囚禁起來的人。
“好聽嗎?”一曲畢,玉京秋問她。
“好聽。”星瀾掙紮著坐起來,四肢的鐵鏈發出叮鈴鈴的聲響,“是什麼曲子?”
玉京秋沉沉的看著她:“是,《如意娘》。”
已經醞釀好的讚美之詞到星瀾的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來了。
《如意娘》是她數年前想尋得的失傳琴譜,玉京秋一直放在心上,幾個月前找到了送到她手邊,她卻一直將琴譜壓在箱底,一次也沒有彈過。
不說彈過,即便翻看看過,她都不至於今日連《如意娘》的琴音都聽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