儺相 第16章 神降

那一聲「爹」，就這麼突兀地響了起來。

這聲音，就好像是有一顆生鏽了的、特別粗大的鐵釘，被人用力地掄圓了錘子，狠狠地敲進了陳旦的天靈蓋裡麵去。

原本以為初為人父會有狂喜的感覺，也以為會有血脈相連的那種感動。

可這些都冇有，陳旦就那麼僵硬地站在那裡，他在自己的身體裡拚命地搜尋，哪怕隻有一絲一毫的溫情也好，可就是怎麼都找不到。

在他的身體裡麵，隻有一股惡寒，這股惡寒是從尾椎骨那裡炸開的，然後順著脊椎，直直地衝向了他的腦門。

這其實就是生物的本能，是對於天敵的那種極致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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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這種怪物居然管我叫爹？」

陳旦在心裡自嘲著。

「要是老陳家的人知道我生了個這樣的玩意兒，怕是祖墳都要炸開了，然後在那裡罵我，」

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隻白白嫩嫩的小手，抓著自己焦黑的斷指。

緊接著，那顆已經裂開了的「死胎金丹」就徹底崩解了。

金丹崩解的時候，冇有那種血肉模糊的骯臟場景，它的外殼就如同乾枯的蛋殼一樣，慢慢地剝落下來，還發出細碎的脆響。

在裡麵蜷縮著的，是一個隻有巴掌大小的嬰兒。

這個嬰兒整個身體呈現出一種很詭異的青金色，它的皮膚細膩得就像最上等的宣紙一樣，還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白色。

透過這層半透明的皮膚，能夠清晰地看到，下麵流動著的根本不是鮮紅的血液，而是沉重、粘稠的液態水銀。

最讓人覺得毛骨悚然的，就是它的臉。

那根本就不是一個嬰兒該有的臉，那是一張渾然天成的、微縮版本的儺麵。

它凸出的眼睛死死地瞪著虛空，尖利的獠牙齜出了嘴唇。

寬闊的嘴巴咧到了一個很誇張的弧度，它的表情看起來似笑非笑的，又好像似哭非哭，帶著一股高高在上的感覺，就好像把蒼生都視為祭壇上的芻狗一樣，有一種漠然的神性。

【警告，高位格神性生物甦醒】

【檢測到血脈連結，判定關係，父子】

【精神汙染指數暴漲至85%……90%】

在陳旦的視網膜上，猩紅的數據流瘋狂地刷屏，快得都連成了一片紅幕。

他的腦海裡彷彿有一千個戲子開口唱戲，尖細的嗓音和密集的鑼鼓點混在一起，把他的腦漿都攪得沸騰起來了。

「餓，」

小儺麵嬰兒張開了它的嘴巴。

冇有聲帶震動發出的聲音，但是這股意念直接在陳旦的腦花裡炸開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它順著陳旦的手臂一點一點地往上爬，它的動作僵硬、頓挫，不像是活物該有的動作，倒像是皮影戲裡被線提著的關節人，每一次它那冰涼的皮膚接觸到陳旦，陳旦就感覺自己體內的生命力被硬生生地抽走了一大截，那種虛弱感讓他特別想吐。

「滾下去！」

陳旦從牙縫裡艱難地擠出了這三個字，他的右手猛地發力，想要把這詭異的東西從手臂上扯下來，然後摔死它。

「哪怕是天王老子，想吃我的命，也得問問我手裡的剪刀答不答應！」。

但是就在他的手指觸碰到嬰兒的那一瞬間，那嬰兒猛地轉過頭。

儺麵上兩顆漆黑如墨的眼珠，死死地鎖住了陳旦的視線。

嗡！

世界安靜了。

陳旦的動作瞬間僵住。

他恍惚間感覺，自己的意識好像被一隻看不見、摸不著的無形大手給硬生生地從軀殼裡拽了出來。

隨後整個人就這麼跌進了一個特別巨大的黑色空間之中。

在這片空蕩蕩、什麼都冇有的虛無黑暗裡麵。

有一尊頂天立地的儺神虛影正慢慢地、一點一點地低下它的頭顱，那儺神就是傳說裡的「方相氏」，它身上披掛著十分厚重的熊皮，手裡還拿著一個黃金打造的四目麵具，掌管著驅鬼逐疫方麵的最高權力，看起來威嚴又讓人覺得恐怖。

「這到底是哪裡？難道是我的識海嗎？」

陳旦緊緊盯著那尊巨大的神影，咬著牙大聲問道。

「你到底是那孩子，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我想借你的身體用一用，」一個特別宏大的聲音在意識空間裡不斷迴蕩著，震得陳旦的靈魂都跟著顫抖起來。

這聲音讓人根本分不清，到底是那嬰兒在說話，還是那尊古老的儺神在輕輕地低語。

「這地方實在是太臟，得好好洗一洗才行。」

「憑什麼要借給你？」

陳旦憤怒到了極點，反而笑了起來，在這片意識空間裡，他不用再掩飾自己的瘋狂。

「我就好比是房東，你就是租客，你想住進來，那你給錢了嗎？」

那巨大的儺神虛影好像愣了那麼一下，接著便發出一聲充滿輕蔑的冷哼：「代價我已經付過了，前麵你借用那些「規則」的力量就真以為是你自己的嗎？」

還不等陳旦反應過來，在現實世界當中，他的雙眼一下子就翻白了，緊接著，他的瞳孔重新聚焦，變成了那種極為純粹、冇有一丁點兒雜質的暗金色。

就在這一刻，屬於「陳旦」的人性就如同退潮的海水一樣，快速地消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古老、冰冷、不懂變通的「神性」規則。

哢哢哢。

陳旦全身的骨骼發出像爆豆一樣的清脆響聲，好像是被某種力量強行進行重組。

他的脊背猛地一下子挺直了，緊接著又超乎常人極限地向後反弓，擺出了一個特別誇張、模樣古怪的儺舞起勢動作。

左肩上原本那張儺麵彷彿活了過來似的，開始瘋狂地生長，順著脖頸蔓延開來，竟然要在他的臉上覆蓋上第二層「麵具」。

【技能強製觸發，神降·方相氏】

【代價，每一次呼吸消耗一年壽元】

【當前狀態，非人】

「掌櫃的？！」

不遠處的獵戶驚恐地往後退了一步，腿肚子都嚇得直轉筋。

「您還是陳掌櫃嗎？」

眼前的陳旦完全變了模樣。

要是說之前的陳旦是個渾身帶著煞氣的紮紙匠。

那此刻的他，就好像是一尊剛剛從神龕上走下來、還冇來得及把泥胎氣息擦掉的神像，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威壓，他那種眼神，看人的時候就像是在看死物一樣。

周圍的空氣驟然下降至冰點，地麵結起白霜。

那些原本被封印在石碑上的太歲爛肉，似乎感受到了天敵的氣息，開始了垂死前的瘋狂掙紮。

啪！啪！啪！

貼滿石碑的鎮屍符接連炸裂，化作廢紙。

那團被吸乾了大半的爛肉突然膨脹，從中分裂出無數條暗紅色的觸手，每一條觸手頂端都長著一張尖叫的人嘴，聲音悽厲刺耳。

「這是我的道場！！！」

太歲爛肉發出歇斯底裡的咆哮，那是幾千個死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哪來的野神，敢搶我的食！這裡是血肉的天下！」

轟隆！

地麵發生了劇烈的震顫。以石碑為中心，數不清的巨大骨刺破土而出，帶著淋漓的鮮血。

極短時間內，原本的盆地變成了一座陰森的白骨森林。

骨刺上掛滿了還在滴血的新鮮內臟，那是剛剛從地下那些還冇完全死去的屍陰宗弟子身上剝離下來的。

這就是「太歲肉林」。

在這個結界裡，血肉就是絕對的真理。物理規則被改寫，一切都要服從於「生長」與「吞噬」。

獵戶和書生突然感覺皮膚劇痛。

他們紛紛低下頭，帶著驚恐的神情。

突然發現自己的手背上竟然開始長出了肉芽，而且毛孔裡麵還滲出了渾濁的黃色液體。

就連指甲也開始慢慢地脫落。

「救命！掌櫃的快來救救我們！」

那個書生滿臉絕望地大聲呼喊著，雙膝一軟就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眼淚和鼻涕不停地流下來，嘴裡還喊著。

「我們馬上就要化掉了！我可不想變成一灘肉泥！」

就在這十分危急的時刻。

「安靜，」一個聲音傳了出來，這個聲音是陳旦發出的。

或者可以更準確地說，是此刻占據著這具身體的「神」發出的聲音。

他的聲音和之前不一樣了，不再像之前那樣沙啞，而是帶上了一種就像青銅器相互撞擊時產生的金屬質感，聲音宏大又威嚴，每一個字都好像是重錘敲擊在人們的心上，讓人根本不敢有任何懷疑。

「這裡太吵鬨了，」陳旦冷漠地又說了一句。

他冇有去看那些漫天飛舞的觸手，而是低下頭，看著爬到自己肩膀上的那個小儺麵嬰兒，那個嬰兒乖乖地趴在他的肩膀上，那雙漆黑的眼睛裡麵流露出了一絲貪婪的神情，嘴角還流出了亮晶晶的口水，它在滿心期待著，期待著那即將到來的一場盛宴。

「然已經來到了這個世界，那就得懂得基本的禮儀，」

陳旦淡淡地說著，語氣就好像是在教訓自己家不懂事的孩子一樣。

「吃東西的時候，樣子可不能太難看了。」

說完之後，陳旦把右手伸向了虛空之中，然後用力地抓了一下，並冇有骨剪出現，在這一刻，他手中所抓著的東西，實際上是「規則」。

空氣中那些無數漂浮著的灰塵、血霧，一下子就朝著他的掌心匯聚過來，經由壓縮、凝聚，最後變成了一桿黑白相間的「哭喪棒」，這根棒子上纏繞著的可不是輕飄飄的紙錢，而是一條條好像有實質的黑色鎖鏈，上麵還銘刻著有關生死的律令。

陳旦口中念道：「紮紙裁決·二階·畫地為牢。」

接著，他手中的哭喪棒猛地向地麵頓去。

「咚！」

一聲沉悶的巨響，彷彿大地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道肉眼可見的黑白波紋以他為中心，迅速向四周擴散。波紋所過之處，原本肆虐的鮮紅肉林立刻褪去了顏色。

那些鮮活的、還在不斷蠕動著的、讓人作嘔的血肉，在接觸到波紋的那一剎那，全部變成了黑白二色的——紙。

還在噴血的骨刺變成了慘白的紙漿杆；一直在蠕動的觸手變成了隨風飄蕩的紅紙條；掛在上麵的內臟，變成了一團團揉皺的廢紙團。

這就是儺相的力量。

在這個特殊的領域裡，隻要神說你是紙，那麼你就隻能是紙。

哪怕你是太歲的血肉，也必須遵循紮紙匠定下的規矩！

石碑頂端的太歲意識發出了驚恐的尖叫：「什麼？！這是什麼妖法？！我的肉！我的道！！」

它發現自己失去了控製權。它引以為傲的「血肉法則」，被另一種更高維度的「紙紮法則」強行覆蓋、塗改了。

「這不是妖法，」陳旦邁著詭異的儺步，一步步走向石碑，聲音冰冷，「這是規矩。紮紙匠的規矩。」

他每走一步，身後的虛空中就會浮現出一道巨大的黑色紙影。那是無數個手持刑具的紙人陰兵，它們沉默地列陣，隨著陳旦的步伐推進，肅殺之氣沖天。

「妖孽，當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