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東北的雨季,是纏人的濕冷。 連綿的陰雨下了整整十七天,冇有一天放晴,天是灰濛濛的,像被一塊浸透水的灰布罩住,壓得人胸口發悶。儺堂的木屋經不起連陰雨的浸泡,牆根爬滿了淡綠色的黴斑,順著土牆往上蔓延,像一道道甩不掉的淚痕。窗紙被雨水打得發皺發軟,風一吹就簌簌掉渣,我用漿糊粘了四次,依舊擋不住刺骨的冷風和細密的雨絲往裡鑽。 我坐在儺堂中央的竹椅上,低著頭細細擦拭儺師的銅鈴。
磨石是從後山河床邊撿的青石,質地細膩溫潤,我攥著它,一下一下蹭著老銅鈴表麵的暗紋,把積了雨季的暗鏽一點點磨掉,露出底下刻著的古老安神符文。銅鈴是陳瞎子傳給我的,鈴身佈滿細碎的磕碰痕跡,那是幾十年儺師生涯留下的印記,摸上去涼絲絲的,帶著雨水的潮氣,握在手裡沉甸甸的,像握著一份實打實的責任。 桌上擺著一隻豁口粗瓷碗,碗沿掛著一圈深黃色的茶漬,是二爺爺清晨天不亮就送來的野菊花茶,杯底沉著兩片泡得發脹的枯茶葉,沉在水底一動不動,像被這陰雨天氣凍住了生機。牆上那張師父輩留下的舊儺戲海報,邊角被潮氣浸得發軟捲曲,畫裡的吞鬼儺神黑臉獠牙,在昏沉的桐油燈光裡靜靜望著我,眼神肅穆,像在提前感知一場即將到來的劫難。 灶膛裡的火星子早就滅了,隻留一點若有若無的餘溫。我伸手摸了摸灶邊擱著的烤紅薯,表皮冰涼發硬,是昨天剩下的,在這連陰雨天裡,連一點熱氣都留不住。冷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得桐油燈的火苗左右搖晃,把我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投在斑駁的土牆上,像一個無處安放的魂。 二爺爺披著棕蓑衣,踩著滿腳的泥點,從雨幕裡鑽了進來。
他的蓑衣是用老棕片編的,用了十幾年,邊緣磨得發毛,雨水順著棕片的縫隙往下滴,在青石板地麵上砸出一小片濕痕,暈開一圈圈泥水。他摘下頭頂的竹鬥笠,甩了甩上麵的積水,花白的頭髮被雨水打濕,一綹一綹貼在額頭上,顯得愈發蒼老憔悴,臉上的溝壑裡都積著雨水,看著讓人心頭髮酸。 他蹲在門檻邊,擰著褲腳的積水,粗布褲子吸滿了水,沉得往下墜,他的動作慢了很多,每動一下都帶著疲憊。“後山的山澗,水漲得冇邊了。”二爺爺的聲音沉得像浸了水的石頭,帶著壓抑的擔憂,“村外那座百年老石拱橋,現在半個橋身都泡在洪水裡,剛纔村裡的後生從山邊繞路回來,說橋邊不對勁,邪得很。”
我手裡的青石磨石猛地一頓,銅鈴在掌心輕輕晃了一下,發出一聲細碎的鈴響。 老石拱橋。 我心裡咯噔一下,指尖瞬間攥緊,指節發白。 那是架在村外山澗上的百年老橋,青石板鋪的橋身,石縫裡長著荒草和青苔,橋身早就裂了三道大口子,是村裡通往鎮上的唯一近路。因為年久失修,村長拖了一年又一年,說等秋收後湊錢修,可秋收過了,春種過了,橋依舊是那座破橋,冇人管,冇人問,冇人把這座隨時會塌的橋放在心上。 往年雨季山澗漲水,老橋也會被淹,但從來冇有今年這麼凶。
“不對勁?”我抬起頭,眼神裡滿是緊張,聲音因為緊繃而微微發顫,“是陰氣重?還是有魂在鬨?” “不是鬨。”二爺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滿是不忍,“是哭。那後生說,站在山澗邊,能聽見水裡飄著哭聲,細聲聲的,碎碎的,慘得揪心,有女人哭,有娃娃哭,還有男人歎氣。他往水裡瞟了一眼,看見橋底飄著好幾道模糊的人影,在水裡飄來飄去,根本走不脫,嚇得連滾帶爬跑回村,臉白得像紙,話都說不連貫了。” 我猛地從竹椅上站起來,膝蓋狠狠撞到竹椅扶手,發出“哐當”一聲悶響,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可我絲毫顧不上皮肉的疼痛,心口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是孤魂。 是困在橋底幾十年的山洪孤魂。 牆角的陳瞎子一直閉目養神,聽到這話,空洞的眼窩突然轉向門外的雨簾,耳朵輕輕動了動,那雙瞎了幾十年的眼睛,像是能穿透雨幕,看見山澗老橋的慘狀。他緩緩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