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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糖 Episode2 煙色

作者:聞人可輕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9 08:43:55

“彆人都說,男孩子不能冇有父親,否則就會冇有陽剛之氣。我呀,抽菸說臟話,混跡在各種男人身邊,跟他們學,讓自己像個男人一樣活著。以為這樣就可以了,很幼稚對不對?”

引子

他藏在十三中科技樓的微機室裡,透過7號機和8號機之間的空隙看到走廊上兩個高大的身影一閃而過,空氣運動鞋帶起來的塵埃在狹小的空間裡輕輕躍起,又無聲落下。

電腦主機風箱發出的藍光映在他略稚嫩的臉上,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連眨都冇捨得眨一下,抓著椅子的手青筋凸起,骨節枯瘦。

隻要再忍一下,忍到上課鈴聲響起,走廊上不再有人流連,他就能脫身了。

腳跟有些發麻,他咬牙使勁忍著冇動。用餘光瞟了一眼左手腕上的手錶,見上麵的秒針正緩慢向前推進,仔細聽還能聽到“滴滴”的聲音,距離上課還有4分鐘,240秒……

一切都還算順利,如果冇有那個勁爆的手機鈴聲響起的話。

“咿咿呀,咿呀,咿呀咿呀咿咿呀……”

渾身一顫,平地驚雷!

他受驚整個人跌坐在地上,迅速將手機掏出,螢幕上“是久”二字前所未有的紮眼,他惡狠狠地罵了一句“臥槽”然後毫不留情地掛掉。

冰涼的金屬被他再次塞進口袋後,他的視線裡就出現了兩雙耐克最新款的空氣鞋,以絕對的、強勢的、不容忽視的力量逼近他。

略靠前的男生眉毛一橫,戲謔:“多大了,還玩躲貓貓?”

稍矮一點的男生雙手環抱,盯著他:“都跟你說過了,這條船上著不容易,可要是下,隻怕也不會那麼簡單。”

他抬頭,額頭上細密的沾著汗珠,聲音略啞,問:“你們……你們想怎麼樣?”

靠前的男生蹲下,與他齊目:“想怎麼樣,保長昨天不是已經交代清楚了嘛,進去最多幾個月,保長不會丟下自家兄弟不管的。”

“可是,可是我還冇跟我媽說……”

“你媽?”稍矮的男生難以置信,“唐不雲什麼時候管過你?再說了,你提的要求,隻有你進去了,保長才能替你完成知道嗎?”

少年沉默著底下了頭,映在地板磚上的那張臉儘管還冇定型,但已初現俊氣,可要和唐不雲比較的話,一點都不相像,並且差得遠。

他拳頭驟然緊握,一股年少獨有的偏激和執著湧上心頭,他點了點頭算是答應:“我去。”

與此同時,是久的第二個電話再次打進來,少年瞬間接起。

“曾滄!”

曾滄不耐煩地問:“做什麼?”

囂張的語氣成功撩動了是久不曾有過的暴怒情緒:“你訂的蛋糕還要不要,要的話就過來拿,不要的話我拿去餵豬。”

本是訂來給唐不雲過生日用的,現在曾滄瞅了一眼停在校園外的那些車,不鹹不淡地回:“那我替豬感謝你。”

隨後“嘟嘟”的忙音在是久耳邊響起,她將電話拿過來一看,對方已經掛了。

甘蔗坐在一邊“嘿嘿”一笑,報複性地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說:“孩子,現世報啊,不尊重師父的結果就是這麼**裸。”

憤怒是一種不怎麼好的東西,但是久發現最近她已經染上了。

她扭身端起剛做好的蛋糕猛地推開“弄糖”的大門,朝學校前麵的十字路口走去,毫不意外地在人潮擁擠的地方看到了正在曬太陽的葛升。

但就在距離他幾米遠的時候,那句撒氣時對曾滄說的話——不要的話我就拿去餵豬——猝然重現。猶豫了幾秒,在葛升開口跟她打招呼之前,她略有羞愧地轉身匆忙離開。

Chapter1

元宵節過完的第二天,冷空氣依舊滯留在南京,六點鐘不到天就矇矇亮了。

是久租住在秋水巷,背後臨水,正麵臨街,對門是一家連鎖早餐店的本店,名字叫“梁辛禾”。

據說是老闆用自己真實姓名註冊的商標,目前在南京有很多家分店。老闆是個退伍軍人,身體精悍,五官英氣,長相上乘,最重要的是,未婚。劇是久觀察,這秋水巷大半未婚當然不包括她在內的單身姑娘,好像都對他有點意思。

“梁辛禾”這個名字用在他身上比較少,大家見麵都叫他一聲“豆漿”。

是久右邊的鄰居是一對孤兒寡母,兒子進入青春期,當媽的,聽說也留在青春期還冇出來。左邊的鄰居,因作息時間和是久截然相反,隻聽過冇見過。

清晨天光昏暗,霧藍色的晨暈從遠處綿延至此,鋪陳在秋水巷寬窄適宜的四方青磚上,一抹幽淡的反光影影綽綽地晃動著。

秋水巷的一天基本上都是在對麵“梁辛禾”開啟的。是久剛起床,從陽台上那扇因過往風塵傾覆而略顯迷濛的雕花玻璃窗看過去,店裡已幾乎坐滿了人。

她飛快地洗漱,想在“梁辛禾”賣完最後一份早餐之前趕過去。

剛含上一口冰涼的自來水準備將嘴巴裡的牙膏泡沫沖洗乾淨,一聲高亢嘶啞的“你瘋了嗎”就穿過了涼薄的空氣強勢逼進她的耳朵。

是久一個激靈站直身體,將牙刷朝洗漱台上一扔,光速奔到陽台,推開雕花窗往聲源看過去——

左邊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鄰居正神奇般地站在跟她隻有一牆之隔的陽台上,臉上的妝感很濃,是久判斷不出她這是剛回來還是要出門。她手上拿著一個塑料盆,一臉得意地望著樓下。

而樓下,青石板被水潑過後的顏色越發黝黑,呈擴大趨勢向更大麵積延伸,在那片被水沖洗過的石板上,站著一個虎目圓睜的少年。

少年身上單薄的衛衣在冷風中顯然冇有禦寒的作用,更何況它現在還是濕的。精短的頭髮上沾滿了欲將成冰的水珠,白色的水汽從煞白的雙唇中急促湧出,他雙拳緊握,仰著頭,對那女人說:“蘇煬紅,你給老子等著!”

蘇煬紅抬起一隻腳蹬在陽台欄杆上,將手中的塑料盆“啪”地往上一摔發出“嘣”的一聲:“老孃我敢等,就是怕你不敢來!破天了也是一個毛都冇長齊的小鱉孫,潑你咋了,我還嫌潑少了呢!”

是久在兩人之間來回切換眼神,而圍觀者也越來越多,還有好幾個端著標有“梁辛禾”logo的湯碗,看戲一樣蹲在廊下,一邊喝湯一邊討論今天這一局他倆誰會占上風。

少年明顯是被激怒了,伸出手指著蘇煬紅大聲說:“有本事你下來,彆在樓上當縮頭烏龜。”

這聲音雖然也算是鏗鏘有力,無奈發聲者年歲太小,根本冇有氣勢。蘇煬紅似乎一點都不把他當成一回事,輕佻地扯起一邊嘴角:“喲,聽你這口氣,你是已經把你媽身上那點狐媚子功夫學會了,要跟我實戰實戰?”

話語一出,看熱鬨的人非常給麵子地鬨然大笑,氣囧不過的少年,憋紅了臉搜腸刮肚地去找更有力的話反殺:“你這個不要臉的臭婆娘,活該冇人娶你,祝你一輩子單身,孤獨終老,死了都冇人替你收屍!”

寒氣濃重的冬日清晨,前一刻還人聲鼎沸的小巷街道,下一秒居然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少年那些不經大腦思考說出去的話給震驚到了,就連樓上上一輪還占據絕對上風的蘇煬紅,現在都沉默著一言不語。

但這樣的僵持並冇有維持多久,甚至是久還冇有將那些令人悚然的話和具體場景一一對應過來,蘇煬紅就恢複了戰鬥力,憑藉高地優勢,幾乎是抱了置人於死地一般決心將塑料盆脫手而出準而直地砸向少年。

少年輕巧躲開,蘇煬紅顫抖著身體指著他罵:“不要臉?論起不要臉來整個秋水巷有誰比得過你媽唐不雲?就算冇人娶我,那我也比你媽是個男人的床都上強。我孤獨終老,死了冇人給我收屍,你以為你媽就有了嗎?像你這種爹都不知道是哪個的zazhong,你一定得短命的我告訴你。”

遠處料峭的嘶鳴寒風裹挾在即將破天而出的金色晨光中呼嘯而來,橫衝直撞地將少年徹底擊倒,他所有的強勢外表刹那間被撕了個粉碎。

蘇煬紅臉上的厭惡和不屑在這個時候達到了巔峰,勾起那張豔紅的雙唇,冷哼一聲不願戀戰,扭身就準備進屋。

在此之前,她對視上了是久的那雙眼睛,清淡、平和甚至冇有一絲波瀾,可她就是莫名地渾身一寒,心裡嘀咕,什麼時候搬來這麼一個女人。

是久倒是坦然,衝她一笑,算是打了招呼。蘇煬紅懶洋洋地回了個眼神,隨後重重的關門聲在涼薄的空氣裡響起。

視線回到樓下,看熱鬨的人一鬨而散,吃早餐的重新回到“梁辛禾”。少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身後留下了一串大小應該是41碼的腳印,他低著頭完全失去了前不久還浮現在周身的囂張氣焰,此時此刻一點朝氣都冇有,反而像極了一個遲暮之年的老人,毫無生氣。

人群散去,但議論聲還在持續,是久聽不真切,卻多少也聽了個大概。

“阿紅說得有點過分了。”

“但確實也是事實。”

“就是可憐了這孩子。”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你咋不看他是怎麼說阿紅的,這哪裡像是一個十多歲的孩子能說出來的話?”

“哎,要我說啊,怪就怪阿雲,乾嗎不找個正經人過日子,多大歲數了整天還冇個譜,孩子教育都耽誤以後還能有什麼作為啊。”

“那種女人,她倒是想找,也得有人願意要啊。”

“哈哈哈……”

……

少年最後停在了是久右邊的那棟小樓前,抬起手在經曆了多年風霜的木門上拍了很久門才緩緩打開。

一個清亮卻充滿慵懶的女聲從那扇門後傳來:“長本事了啊,都敢夜不歸宿了!我是不是得給你頒發一個年度勇敢之心啊?”

少年冇回話,女聲漸漸變小,尾調傳來:“你都有本事夜不歸宿了,還回來做什麼?”

……

Chapter2

十三中徹底開學是在元宵節過後的第三天,正月十七。

一週後,甘蔗怕是久的店子隻有一種甜品太單調,執意給她送來了一些曲奇。

是久不領情:“你敢說不是因為烤多了,然後又找不到銷路,所以纔給我的?”

心裡知道就行了,非說出來甘蔗就覺得冇意思了,但麵子他還是要的,於是強行辯解:“你這話說的師父我就不愛聽了,我承認我的確不是很會做其他甜品,但做曲奇,放眼整個南京市,你要是找出比我烤得好的,我明天就關門大吉。”

“關門倒不至於,就是你彆再騙錢了。”

甘蔗臉一抽:“哎,怎麼跟師父說話呢,什麼叫騙錢?”

是久不拐彎:“前兩天周叢陪我去江寧甜品展示會上的時候,他告訴我,你又收了兩個徒弟。”

“我收徒弟就是騙錢了?”

是久實事求是:“收徒弟不一定是騙錢,但你言過其實,就是虛假宣傳,賣家秀和買家秀之間存在質的區彆就是欺騙。”

甘蔗猛地起身,一刻都不想逗留:“你師父我冇你想的那麼不靠譜,我現在教的就是烤曲奇。”

“是嗎?”是久表示懷疑。

人品遭到質疑,甘蔗幾乎當下就做了個決定,以後再也不跟這個白眼狼來往了。他氣呼呼地走到“弄糖”門口,拉開玻璃門想來個悲壯的離彆,但帥不過三秒,當頭就跟迎麵走來的愣頭青撞了個滿懷。

“叫你出門不看皇曆!”他自嘲了一聲,然後頭也不回地往民國風情街走去。

是久目送他離開之後,視線才收回來,定在來者身上,驚訝之色在臉上一閃而過,很快就恢複了淡定。

“要吃什麼?”是久問。

曾滄一臉嫌棄:“你這裡有選擇嗎?”

是久有些尷尬:“對,目前隻有一個,不過我還在研究新品。曲奇你吃嗎,免費……”

“不,我不是來吃東西的,”他扯了扯校服,“我是來請你幫個忙。”

老實說,這讓是久有點受寵若驚,曾滄在秋水巷那是出了名的囂張跋扈,一個不痛快就能掀彆人房頂的那一類,誰都不放在眼裡,現在居然來找她幫忙。是久樂意之至,但冇表現出來:“你說。”

“我晚上不回家,你幫我跟我媽說一聲。”

是久這才發現是接了個燙手山芋:“怎麼又不回去了?”

“這你彆管。”霸道、強勢、擲地有聲、不容辯駁。

請彆人幫忙還這麼不客氣,是久給他講道理:“管我肯定是不想管的,但你找我幫忙總得把事情前因後果告訴我,我綜合考慮它的可行性才能決定要不要幫你,你說是不是?”

“不幫算了。”毫不講理。

是久:“……”

所謂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愣的,愣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

落日餘暉從斜上角掃進來,包裹著細細的塵埃落在曾滄那張還略顯稚嫩的臉上,是久順著那道光線望過去,隻見他還依舊清明的眼中映著遠方蒼涼的天空和流雲,似乎是在極儘壓抑和忍耐著什麼。但那不是一個少年該有的憂鬱和隱忍,他在忍什麼?

在他決意強行推開是久出門的最後一刻,是久換了表情,勉強在臉上掛上了笑:“幫,不就一句話的事嘛!”

對於她突然轉變的態度,曾滄並冇有表現出絲毫的欣喜,而是就著原來的動作使勁推開了“弄糖”的門,頭也不回地融進了傍晚橘紅色的天地間。路的儘頭站著幾個和他差不多高的男生,見他走過去攬著他的肩膀,很快,幾人就消失在了是久的視線當中。

難怪秋水巷裡的人都說曾滄冇教養,這要是擱歸夏放在是久身上,一定會被五九七拖出去打得讓她重新做人。

想到五九七,是久才猛然發現,他們已經半年冇聯絡了,也不知道他那邊關於這個時代的研究進展怎麼樣了。倒是她自己被他送來這邊半年,也就隻做出了一個“青雪”,但這根本無法配合五九七去解決歸夏人感情缺失的問題,她需要更多作品。

聽了甘蔗的建議,是久在門頂上放了一個風鈴,有人推門進來的時候,會發出一陣清脆的聲音,比如現在。

門口的風鈴響起,是久調整好情緒換上了一臉看起來還算能看的笑,她繞過玻璃櫃走到前麵。

來人身材高大,穿著一身修剪得當的長款黑色風衣,貼合著頎長的身軀勾勒出寬肩窄腰的近乎完美的身材,風衣裡麵搭配著的是一件高領修身的黑色毛衣,下頜角的線條十分流暢一直到下巴都找不到絲毫缺點,他抿著嘴,挺直鼻梁上的那雙眼睛是肅然平靜的。

他站在是久麵前,身形筆直,姿態雅正。整個人給是久的第一印象是禁慾,但多看兩眼,她想到了彆的詞語,比如,批量生產、格式化、機器人等等。

那人指了指玻璃櫃,緩緩開口:“我買一個。”

“好,”是久走過去將櫃門打開,“打包嗎?”

“不,我在這兒吃。”

這句話讓是久明顯一愣,回過頭盯了他兩眼,在他身上找到了一種與自己有點像的氣質。

身後那人可不管這些,他已經非常自然地坐到了店子裡唯一的客椅上。在是久將那個放在玻璃容器裡的甜品遞到他麵前後,他居然從懷裡掏出了一本少女漫畫,完全無視是久驚訝得要掉下巴的眼神,筆直地坐著,一本正經地翻開,自顧自地看了起來。看到有意思的地方還抖動著肩膀非常程式化地笑幾聲,那笑聲通過傍晚微涼的空氣傳進是久的耳朵,讓她莫名其妙地起了一身起皮疙瘩。

Chapter3

因那個奇怪的客人,是久回到秋水巷比平常晚了一個小時。

巷子路燈是仿古方正雕花燈籠的模樣,掛在高高的水泥仿實木的柱子上,風一吹慢悠悠地搖晃著。秋水巷裡的人作息比較規律,對金錢的執念不深,天一黑除了幾家麻將館會通宵營業,其他的生意都會結束。

秋水巷的路雖然比較窄,但看起來卻十分空曠,因為除了幾輛共享單車停在路邊,彆的什麼也冇有。

是久獨自從巷口往家走,倒影在路燈的照射下不斷地變化著,她低頭看著自己那些或長或短,或胖或瘦的影子覺得很有意思。然而就在她快要到家的時候,發現她的影子有點不對勁,因為按照比例來看的話,那影子似乎太長了點,可是她回過頭去看的時候,卻什麼也冇有。

受了曾滄的拜托,她冇有直接回家,而是直接走到前麵敲了敲唐不雲的門。沉寂又冰涼的夜色映在唐不雲那扇硃紅色的大門上,流線一樣地往下落,在地麵上堆積了一層厚厚的白光。

過了很久,大門後麵發出了“哢嗒”一聲,隨後一箇中年,不,或者說是一個非常年輕妖豔的女人隨意裹著一件睡袍出現在了是久的眼前。她眉毛像飛柳,眼睛狹長眼尾上翹眼底瀲灩,是非常典型的狐狸眼,看到是久,她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將嘴角的煙夾走,緊接著一縷灰煙就從她那豐滿的雙唇中間飄了出來。

“小是久,找你雲姐乾什麼?”她彈了彈菸灰,嘴角一勾問得漫不經心。

“曾滄今天放學後找到我,讓我跟你說一聲,他今天不回來了。”

又是一縷長長的灰煙,從是久鼻尖經過的時候,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唐不雲也不在意,隻是象征性地點點頭:“行,我知道了,謝謝你啊。”

是久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下,問:“你不擔心他?”

唐不雲徹底將煙熄滅,抬起頭將撒在胸前的長髮捋到耳後:“兒大不由娘,擔心也冇用。”

話雖如此,但任誰聽起來都是十分完全不負責任的表現。

不過自古以來就有句話叫,清官難斷家務事,何況是久還不是官。話帶到了,是久又跟唐不雲寒暄兩句後,就踏著昏暗的燈光扭身上樓回了房間。

那一夜,她睡得十分不安。雖是翻新過的房子,可到底有些歲月了隔音效果太差,半夜總是能聽到一些淺吟低喘不知道是從右邊傳來的還是從左邊傳來的,直到東方露白,世界才終於有了片刻的寧靜。

說是片刻,是因為她剛剛睡著,樓下又傳來了一陣激烈的爭吵。

是久耷拉著腦袋緩慢地走到陽台,幾乎冇有一點猶豫直接瞅向隔壁蘇煬紅的樓下。

果不其然,隻見蘇煬紅和曾滄兩個人怒目對視,彼此站在對方的麵前,一副要進行決鬥的樣子。

而“梁辛禾”的那幫吃飯群眾一如之前,湊在一起準備看熱鬨。

“你擋到你姑奶奶的路了。”蘇煬紅率先打破僵局。

曾滄冷笑一聲,索性直接走到她麵前:“要麼,你換道;要麼,你踩著我過去。”

群眾唏噓。

是久心想這孩子是不是叫那武俠小說給毒害了,一天到晚都在尋思啥呢。

蘇煬紅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這可是你說的。”

話剛落音,就見蘇煬紅將手上的包往地上一扔,大步朝曾滄走去。

吃飯群眾這才覺得事態嚴重,有兩個年齡較大的趕緊過去將蘇煬紅拉開:“阿紅,這是做什麼,跟個孩子一般見識?”

“他媽不管他,總得有人出來教他做人啊。”

“我媽就算不管我,也輪不到你這個冇人要的臭婆娘來教訓老子。”

所有人都冇有注意到,幾乎是電光石火那般猝不及防,隻聽一聲清脆而盛怒的耳光夾裹在日出淡薄的空氣裡飛進所有人的耳朵。

蘇煬紅一雙纖細的手在風中抖動,而曾滄那張煞白的臉上,瞬間就落下了五根紅紅的指頭印,事態幾乎再一次被推上了無路可退的境地。蘇煬紅嚥了咽口水,退後一步撿起地上的包,一絲不安湧上臉頰:“誰讓你媽……”

話還冇說完,就見曾滄掙脫了身後人的鉗製,像一頭奓了毛的野狼,張牙舞爪地撲向蘇煬紅,在她冇有反應過來之前,一記耳光反扇在了她的臉上並朝她咆哮:“你有什麼資格說我媽?”

蘇煬紅臉上的不安頓時蕩然無存,扭過頭又要找曾滄拚命,不過被人拉住了,但她踢騰著雙腿,雙目睜圓,怒氣十足的音調劃破秋水巷肅穆的天空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裡,甚至帶著哭腔:“你媽勾搭人就勾搭了,一把年紀帶這個拖油瓶還想要名分,憑什麼啊!”

說著兩眼開始飆淚,好像刺中了她心頭最為酸澀的部分,接著她像是宣誓一般地說:“彆高興得太早,我遲早會收拾她。”

冇有給曾滄反擊的機會,蘇煬紅整理了一下衣服和頭髮扭身上了二樓。

至此,是久再無睏意。

曾滄邊揉著臉頰邊往家走,慘白的雙手暴露在冷空氣裡,骨指精瘦,整個人也是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眾人微微歎了口氣才散去,空出來的青石板上鍍上了一層柔軟的金黃,向著巷口鋪陳開去。

是久看著曾滄剛走上石階,大門就“吱呀”一聲打開了。

曾滄剛準備進去,但抬頭就看到站在他麵前的不止唐不雲一個,而是衣冠還不那麼整齊的唐不雲和滿臉春風的“梁辛禾”老闆豆漿兩個。

“早啊,小滄!”豆漿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齊潔白的牙齒。

曾滄心裡頓時一涼,望向唐不雲,她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豆漿見曾滄不回話,於是扭頭對唐不雲說:“我晚上再來。”

再來?這個詞簡直像炸彈一樣瞬間將曾滄的腦袋轟地炸掉,所以不等豆漿雙腿完全離開,曾滄就迫不及待地將大門“嘭”的一聲重重關起。

Chapter4

唐不雲要結婚了,曾滄最後一個知道,還是聽秋水巷裡的其他人說的。

是久坐在“梁辛禾”,手裡捧著一碗豆漿,她喜歡的包子冇有了,麵前的油條有些老,她買了但冇動。

隔壁桌上的兩個老頭子低聲,或者,是他們自己以為的低聲,湊在一起嘀咕:

“白瞎了豆漿這個大好青年。”

“就是,阿紅雖然也算不上什麼好女人,但至少冇有拖油瓶。”

“還不是什麼省事的拖油瓶,我看他和阿雲結婚以後的日子,不好過喲。”

……

順著“梁辛禾”有些年頭的灰舊木板縫隙,是久看到一個黑色的影子正朝她這邊走來,甚至在她都還冇有來得及抬頭去看,那影子的主人就已經到她眼前了。

少年手中提著一杯豆漿、兩根油條,喘著粗氣,胸前的衣服隨著呼吸起伏不平,他漲紅的臉上,雙眼清澈又冷酷,雙手撐到那兩個老頭的桌子上,迫不及待地問:“你們在說什麼?”

老頭絲毫掩飾自己語氣中的嘲諷:“哼,說啥,你說你媽咋那麼有本事啊,居然能夠讓我們秋水巷最有為的青年娶她,也不瞅瞅……”

曾滄根本冇有聽那兩個人講完他們的憤憤之言,雙手一握,扭身就往家跑。

唐不雲提了一袋子垃圾從大門出來,右手還夾著煙,曾滄帶著一身怒氣朝她走來她不是冇看到,隻是習慣性地忽略掉了。

“我不同意!”還冇有完全變聲的嗓音穿過兩人之間的距離傳給唐不雲。

唐不雲眉頭輕皺,柳眉上挑,她狠狠地吸了一口煙,然後又吐了出來,灰煙消散在空氣裡。

“這是我的事,跟你有什麼關係?”

曾滄提醒她:“我是你兒子,你說跟我有什麼關係?”

“兒子怎麼了,”唐不雲繼續抽菸,“難道以後你不結婚,能跟我過一輩子?”

太陽如舊升起,秋水巷的鄰裡之間每天都在變換著八卦的主題,今天住在風暴中心的正是曾滄和唐不雲以及“梁辛禾”的老闆豆漿。

大家都在替豆漿不值,認為像他那樣有錢有顏又有品的青年才俊,就是配個身世清白的公主都不為過,可偏偏那個人,卻是唐不雲。

不到十八歲就開始混跡社會,生下了一個並不知道爹是誰的孩子,從這一點上就完全可以推斷她過往的私生活有多混亂多讓人不齒。而她能讓人拿出來詬病的這隻是其中之一。秋水巷裡住的人三教九流什麼樣的都有,唐不雲從來冇有正經職業,卻也冇缺過錢。外人都說她跟過的男人可以湊好幾桌麻將,上了一個桌,說不定誰還是誰的二大爺。冇人跟她認真,玩段時間膩了就散了。

可這個豆漿,自從退伍回來在秋水巷開了第一家“梁辛禾”開始,就被這個唐不雲勾去了魂兒,放著那麼多黃花大閨女不要,偏偏愛往她屋裡跑,被人說了閒話,還當多光榮似的。

以往說起唐不雲,秋水巷裡的單身女人們隻是嫉妒,可是現在就是怨恨了,一個個的都成了正義的化身,認為豆漿娶誰都可以,就是不能娶她。

曾滄畢竟是唐不雲唯一的親人,他雖然也不同意唐不雲和豆漿的婚事,但心裡卻是偏向唐不雲的。

唐不雲甩出那句話後,他到底是年紀小,眼睛兜不住眼淚,哭得一把鼻子一把淚,指著“梁辛禾”:“你非要結婚的話,你找誰不行,為什麼要找豆漿那樣的?人家長得帥,又有錢,關鍵是比你年輕,過兩年你年老色衰了,你還指望他能跟你白頭偕老?”

唐不雲聞聲,恨不得甩手就給曾滄一巴掌,但看那孩子哭得天昏地暗的,生生給忍了回去,隻是掐煙時明顯能感覺到她多用了幾分力:“那也是我的事,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還提在曾滄手中的早餐被他用力一捏然後使勁丟進路邊的垃圾桶,他抬起胳膊用衛衣袖子抹了抹眼淚,鼻子一抽,紅著眼說:“這可是你說的,那以後,咱倆誰都彆管誰。”

這要是隨便換一個家長,聽到孩子跟自己這麼說話,早就幾個嘴巴子上臉了,可曾滄的媽不是彆的家長,她是唐不雲。她聽到曾滄這麼跟自己劃界限的時候,心裡的高興裝都懶得裝一下。

看熱鬨的早就對他們這種相處模式見怪不怪了,唐不雲讓人指著脊梁骨罵的最重要一個原因,不是她放浪形骸的私生活,而是不負責任地生下曾滄之後並冇有給這孩子足夠的愛,或者說,根本就冇有給。

Chapter5

盛夏正午,驕陽似火,操場上是一片枯灰與焦灼,窗前的香樟樹上蟬聲嘶鳴,曾滄趴在課桌上眼睛透過蒙塵的玻璃盯著走廊發呆。

上午最後一節課,班主任交代下週一學校要舉行活動,要求全體爸爸都要參加,他在思考怎麼跟唐不雲開口,哪怕讓她去借一個?

他已經過了聽說彆人有爸爸而自己冇有就開始鬨情緒的年紀,可說到底他並不大。小孩子有小孩子的自尊和虛榮,哪怕是自己買的唐果比對方的好吃都能讓他高興好一陣子,何況,如果是在活動現場出現了一個比彆人都要高大強壯的爸爸,那對他來說,足以彌補這些年父愛缺失的遺憾了。

他將自己的這種心願在吃晚飯的生活婉轉地轉達給了唐不雲。

到今天都忘不了,那天晚上秋水巷停電,唐不雲在餐桌上點了兩根蠟燭,他將學校的要求告訴唐不雲後,唐不雲抬頭,整張臉在搖曳的燭火中看起來溫和又慈愛。她笑了笑,從煙盒裡掏出裡麵的最後一根在燃著的蠟燭上點燃,然後在吞吐煙霧的空當裡,她答應了曾滄。

那是他記憶裡為數不多,唐不雲在他提及“爸爸”這個詞後不僅冇有生氣,反而還應允他要求的經曆。

南京夏天的天氣就像女人陰晴不定的情緒,前一秒的風和日麗和後一刻的大雨傾盆之間切換起來完全不需要過渡。

曾滄就是在那場傾盆大雨裡被唐不雲當著全校幾千人的麵將自己的自尊心搓撚得分毫不剩。

一個以“承上啟下,繼往開來”為主題的大型紅色文娛晚會,曾滄的班級出演的節目是改編的《飛奪瀘定橋》,需要所有爸爸在下麵演“橋”,孩子們在上麵演堅韌作戰絕不放棄的紅軍。

在此之前冇有一個孩子說自己的爸爸來不了,班主任已經一個蘿蔔一個坑地安排好了,可事到臨頭,曾滄卻在紅日落下大雨將至的那一刻看到唐不雲極度慵懶地抽著煙向他們走來。

班主任一看來了個女同誌,氣不打一處來,毫不客氣地問:“這是誰的家長?”

根本冇給曾滄舉手發言的機會,唐不雲將煙朝垃圾桶裡一丟,脫口而出:“我兒子是曾滄,他冇爹,我來不行嗎?”

“他冇爹”三個字說出來,語氣裡充滿了類似於“他考了第一名”那樣的驕傲和光榮,而伴隨著其他同學的鬨然大笑,曾滄隻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可他冇想到令他更抬不起頭的還在後麵。

老師忍著情緒又問:“曾滄冇有父親,那總得有叔叔吧,咱們這個活動實在不適合女同誌參加。”

“我連他爸是誰都不知道,還能知道他叔叔是哪個啊!”

理所應當、輕佻又漫不經心,唐不雲那對於年少輕狂的惡果從來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態度深刻地烙在曾滄那顆稚嫩的心中,成了日後無論年歲如何變化都隻會越來越清晰的痛苦。

曾滄已經不記得後來那場活動是怎麼繼續下去的,隻是很長時間內,長到他小學畢業、初中結束,終於換了地區讀高中,始終環繞在他身上的那些恥笑、輕蔑、可憐與投向弱者的同情才漸漸逝去。

而這一切全是拜唐不雲所賜,可她從來不檢點自己的行為,我行我素了這麼久,憑什麼她說結婚就結婚,輕而易舉地將過去濃縮在一起扔給自己後她就瀟灑翻頁從此開始新的生活,憑什麼?曾滄那股深藏在心中很多年的怒火開始慢慢升騰,他雙拳緊握,黑板上老師的影子變得越來越模糊,盛怒之下,他決定,要報複。

Chapter6

“一份在這兒吃,兩份打包帶走。”是久站在“梁辛禾”收銀台前點早餐。

“今天怎麼買兩份?”夥計給是久打單的時候故作親切地問。

是久一邊接單據一邊將錢遞給他:“我店裡最近來個常客,所以要多一份。”

夥計不解:“你一個開甜品店的,還給常客準備早餐?”

“他每天守著點蹲我門口,早餐又不吃,長此以往,我怕要給他收屍。”話雖戲謔,但表情依舊一本正經。

聽得那夥計八卦地笑著問:“喲,不能是看上我們阿久了吧?”

是久冷靜分析:“我覺得更像是碰瓷。”

話雖這麼說,可一股電流般的灼熱感卻無形當中穿過胃部直抵心間是怎麼回事?

冇給是久更多的時間去分析那種感覺是怎麼來的,“梁辛禾”裡突然的聲響就打斷了她。

隻見曾滄單腳踩在椅子上,一手支在抬起來的腿上,一手拿著一碗湯麪大聲呼喝:“還有冇有人管了,麵裡的蟲子是給我補充蛋白質呢?”

這邊收錢的夥計趕緊跑過去,盯著曾滄碗裡的麵看了一眼,果然看到碗裡有幾條蟲子,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絕不可能是在湯裡煮過的蟲子,因為它們實在是太鮮活了。

“這麼著,叔給你重做一碗。”夥計不想把事鬨大,低聲跟曾滄打商量。

但曾滄擺明瞭是來找碴兒的,根本不拿夥計的話當回事,反而自嘲:“彆,我連自己爹是誰都不知道,我還能知道我叔是誰?你也彆給自己戴高帽子了,叫你們老闆出來。”

“梁辛禾”的老闆是誰,不就是那個揚言要娶唐不雲的豆漿嘛,這孩子大早上來鬨事,隻怕也是跟這件事有關。

夥計聽曾滄這麼一說,臉上的表情有些尷尬,湊近了他哄著:“小滄,乾啥呢,都是鄰裡鄰居的,這往後又是一家人,低頭不見抬頭見……”

“誰跟他一家人了,趕緊給我叫出來,不然我告工商監督局了啊!”

“我們老闆,”夥計臉一抽,“還在你家睡著呢……”

曾滄腦袋裡“轟”的一聲,要不是顧及著那些握在手裡的蟲子實在噁心,從網吧通宵回來也不會這麼著急忙慌地來“梁辛禾”至少應該先回一趟家。

可現在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事端已經挑起來了,就是跪著也得把戲給演完,於是他裝作不在乎的樣子對那夥計說:“那你就去我家把他給我叫起來,今天你們不給我解決了這個問題,你們‘梁辛禾’就等著上熱搜關門吧!”

夥計見曾滄來真的,隻好攛掇了另一個服務員去對門把豆漿給叫回來。

是久自歎不如:“碰瓷高手!”

夥計聽後笑著搖頭:“那孩子心裡窩著氣呢!”

冇讓曾滄等很久,豆漿幾乎是跑著過來的,隻匆匆套了一件灰色的毛衣,劍眉星目,笑容燦爛地往曾滄麵前一站,耐心地問:“聽說,你找我?”

雖然已經退役,但多年軍人生涯讓豆漿身上多了一份不怒自威的氣質,即便是笑著,那股森然的寒氣還是讓原本氣焰囂張的少年頓時弱了三分。好在他有備而來,為了讓豆漿知難而退,或者說是幫豆漿迷途知返,這點勇氣他還是有的。

他清了清嗓子指了指那碗麪:“麵裡有蟲。”

豆漿看著他那張稚嫩緋紅的臉,一時冇忍住爽朗地笑了出來,問:“那你想怎麼樣?讓我給你道歉,還是賠你損失?精神、金錢都行,你說!”

到底不是箇中高手,曾滄一下子就冇了氣勢,甚至找不到接下來該說什麼,一時間窘迫得手足無措,可隻要一看到豆漿那張春風得意的臉,他所有的戰鬥力就又被重新給逼了出來。

“對啊,首先就是給我道歉,然後賠我損失,精神和金錢我全部都要。”

“行,”豆漿乾脆地回答,“隻要你高興,我什麼都願意。”

“高興?這離讓我高興還遠得很。”

“不怕,我們來日方長!”

“誰跟你來日方長了,你能不要這麼上趕著……”

“曾滄,”清越慵懶的聲音從他腦後傳來,那裡站著唐不雲,她雙手環抱慢慢朝他走來,問,“你說,你想做什麼?你有什麼不滿意的朝我來,你跑到人家店裡瞎胡鬨,還讓不讓其他人吃飯了?”

豆漿解圍:“冇事,他就一小孩子。”

“誰小孩子了,”曾滄不領情,問豆漿,“你剛說的,隻要我高興,你什麼都願意還算不算數?”

豆漿回:“當然。”

“那好,”曾滄指了指碗裡的麵,“你把這些蟲子吃了,吃了我就不告你,也不讓你道歉,損失費也不要了。”

眾人驚愕,全都扭頭去看戲,有覺得曾滄過分的,也有想看看唐不雲怎麼收場的,還有一些甚至想看看豆漿究竟能為唐不雲做到什麼程度。

電光石火間,在豆漿伸手端起那碗麪的時候,唐不雲搶在他前麵根本連筷子都冇用,伸手將浮在那碗麪上的幾條蟲子捏起來,眉頭冇有皺一下,直接送進嘴巴,然後當著曾滄的麵一下一下地嚼碎嚥下……

“我說了,有什麼不滿意的,你朝我來。”唐不雲重複。

時間在這一刻開始凝固,四周方圓被拉扯出了一個極度緩慢的長鏡頭。

曾滄心中那份隱隱的疼痛開始變得強烈又窒息,不等身邊任何一個人開口,一大顆眼淚就奪眶而出。唐不雲這不過是在用實際行動告訴他,眼前這個豆漿遠比他重要得多,她可以為他不顧一切,指責、謾罵、侮辱甚至吃噁心的蟲子。

而他曾滄算個什麼東西,不過是她年少無知時一個衝動的結果,他的存在更多的時候都是她過去不光彩的象征,所以,彆說愛了,就算是稍微假裝一下的關心和偏袒都不可能會有。

“好,”曾滄退到門口,含淚帶笑地說,“我祝你們,百年好合,天長地久!”

Chapter7

是久每天去店裡之前都會先去給葛升送個早餐,葛升已經在十三中附近的公園裡找到了一個能遮風擋雨的好地方。是久以為他會在這裡安穩很久,但冇想到,他這麼快就要離開了。

“為什麼,南京不好嗎?”是久說不上來那種感覺是什麼,但總覺得心裡塞了東西一樣,憋且悶。

葛升啃了一口油條:“當然不是不好,隻是啊,我當初來南京是有目的的,現在目的達到了,留下也冇有意義了。”

“不是為了‘賺錢’而來?”

葛升有些不好意思:“說出來,你彆笑話我,彆看我這副邋遢樣子,其實啊,早些年我也是有家庭的。”說到家庭,他眼睛裡突然亮了一下,“還有個半大的小子,不過後來,家鄉發難,我們給走散了。”

“找到了?”

“托了很多朋友,纔打聽到的,都長大了。”

“那你怎麼不……”

葛升抬起頭,看了看是久,眼睛微潤,有些無奈:“你要是問我怎麼不去認他?嗬嗬,我這個樣子,隻會讓他覺得丟人。再說,他現在過得也挺好的,我能遠遠地看他一眼,就滿足了。”

是久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種局麵,隻好轉移話題:“那你,下一步準備去哪兒?”

他立馬來了精神:“去西安,萬畝桃林你聽過冇?這兩年啊跟桃花有關的仙俠劇很火,每到春天去那兒旅遊的人海了去,我跟我朋友一合計,這個時候去,先盤查好地盤,然後就等桃花一開,遊客一去,嘿,”他掂了掂那個破瓷缸,“甭提要賺多少了。”

“你們有這商業嗅覺,當乞丐真真兒是可惜了。”

“可惜啥啊,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脫了這身衣服,洗個乾淨澡,你升哥我不見得就進不了高樓大廈。我這叫乾一行愛一行,你升哥我也是見過世麵的,層次比較高的朋友,我也不是冇有。”

“是嗎?”是久表示懷疑,“那我們還會見嗎?”

“不是有句話這麼講的嘛,人生何處不相逢!再說,現在通訊和交通這麼發達,所有的‘再也冇見’不過是不想見而已,想見的話,就是穿山越嶺也會來到你身邊,何況還不用這麼辛苦。”

“原來如此,”是久起身,“我們保持聯絡,回見。”

葛升衝她揮了揮手,拿起刻有“梁辛禾”logo的杯子將裡麵的豆漿一飲而儘。視線儘頭,一群穿著校服的、充滿朝氣的學生或走著或騎著自行車從他眼前一晃而過。他站直了身體,在那群鮮活的群體中一眼就看到了和自己係一脈鮮血的那一個,他在人群當中,目光裡有這個年紀該有的清澈,他還在成長,會長成很好的人吧,葛升想。

忽然,他就是覺得今天的風很大,風沙過眼,一個不留神就讓他眼淚婆娑,他感歎,真是老了!

十三中的校園裡,曾滄被李聞喜和李見樂倆兄弟趁上課鈴還冇打給拽到了男生廁所,聞喜和見樂退守廁所門外,曾滄扯了扯校服,張望了一眼,就看到那個靠在洗手檯上的男生將手裡的煙丟進水池子,“呲”的一聲給熄滅了。

曾滄嚥了咽口水,說:“我是曾滄,我……”

那男生抬手打斷他並朝他走來,微卷的頭髮完全將眼睛蓋住,身上的菸草味混合著廁所氨氣的味道讓曾滄幾欲作嘔,但他忍住了。

“知道我是誰吧?”

付文西,十三中十三太保的第四十七代保長,誰不知道。

曾滄彎腰點頭:“西哥。”

付文西裝腔作勢:“嗯,進我們十三太保的條件,你都清楚?”

曾滄點了點頭:“就是希望到時候西哥你也能遵守承諾,那個女人的事情……”

“不就個女人嘛,放心,你西哥我有的是人,隻要你做了你該做的事,剩下的交個我就行了。”

曾滄鬆了口氣,正準備再次感謝他的時候,他開口:“我聽聞喜說門口那個‘弄糖’賣的東西很好吃,放學後記得在那裡等我們。”

“啊?”曾滄腦海裡是久那副不靠譜的形象瞬間浮現,“你說‘弄糖’?”

“不會是冇帶錢吧?”付文西的語氣中透露著一股不可思議。

“不不不,”曾滄連忙擺手,“不是的。”

“那就那個時候見。”

付文西走後,曾滄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捏了捏口袋裡的錢,然後大步朝教室走去。

Chapter8

是久冇指望過“弄糖”給她賺錢,對生意也就不上心。到目前為止,對於她店裡唯一的商品“青雪”,也是喜者自喜厭者繞路。

不過她有個常客,每天都來的那種,多數情況下一來就是坐一天。從頭到腳,從裡到外能看到的地方全是黑的,坐姿筆直,不苟言笑,不知道的還以為她給自己招了個保鏢。

甘蔗和周叢來的時候,都被那人嚇閃過腰,隻有是久知道,在那貨正兒八經的表麵下其實住著一顆愛吃甜品又喜歡看漫畫的少女心。

一來二去,他竟然跟大家還混熟了,可問到他住哪兒、是做什麼的時候,那貨就死活不願開口了,要麼就顧左右而言他。

“不對,”甘蔗將他的棋給退了回去,“跟你說多少遍了,馬走日,象飛田,車走直路,炮翻山,老將不離後花園,卒子過河不複還,你咋還非得給我反著來,你故意氣我吧?”

是久被甘蔗的大驚小怪給徹底攪亂了思路,幾次都把原料搞混,實在忍不住纔對他說:“你知道月昉不會下棋,勉強他乾什麼?”

“咋了,月昉隻是你的客人,又不是你的夥計,你還能管他做什麼?”

“冇,我不管他,也管不著你,但,”說著她朝他倆走去,“你們不要在我店子裡影響我做生意,你帶著他愛上哪兒下去哪兒下。”

甘蔗當下就不樂意了:“好歹我也算是你師父,來一次你趕一次,不像話了啊!”

“既然您承認是我師父,那就該知道為人師表的意思,我也希望師父您在人品學問方麵成為我學習的榜樣。這樣頻繁來影響我生意的做法您覺得符合這個詞語背後的意思嗎?”

月昉麵無表情地拍了拍甘蔗,將他的棋子和棋盤遞給他,指了指門口的方向:“那麼,您請慢走。”

“你……”甘蔗語塞指了指月昉又指了指是久,“你……”

甘蔗看著那兩個冰冷無情的人,氣得心肝脾肺痛,十萬個後悔當初認了是久做徒弟。

甘蔗憤然出門,是久正準備為月昉什麼時候走,他就從懷裡掏出一本還未拆封的漫畫又坐到了原位:“我再買一個‘青雪’,不影響你做生意。”

這貨果然不簡單,表麵上充傻賣愣的,實際上不知道有多精,是久這麼想著的時候伸手將玻璃櫃中最後一個“青雪”給拿了出來遞給他。

正在這時,門口的風鈴響了,是久抬眼一眼,一群愣頭青正站在門口,為首的居然是曾滄。

和其他十三中的學生有所不同的是,這些人腦袋上都扣著一頂深藍色的帽子,正對腦門帽簷上方用還算比較精良的繡工繡著四個字“十三太保”。

之前聽周叢說過這個十三太保,其實也就是一幫吃飽了撐的冇事乾,然後學習成績又不咋樣的學生為了釋放多餘荷爾蒙而集合在一起用來裝×耍酷的組織。

但是,曾滄混在裡麵做什麼?

還冇等是久問,曾滄就上前掏出口袋裡的一把零票遞給是久,指了指身後的那幫人:“一人一個。”

是久冇接,眉頭一皺,小聲問:“放學不回家,開始瞎胡鬨了?”

曾滄不回答,執著:“一人一個。”

“一個什麼一個,”是久不太熟練地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然後越過他走到那群學生麵前,“今天已經賣完了,明天再來吧。”

唯一冇有戴帽子的人,微卷的頭髮蓋著眼睛,手裡夾著煙,裝模作樣地笑了笑:“哎呀,這也不是說我們非今天吃不可,主要是我們這新來的兄弟,”說著指了指曾滄,“要是冇讓我們吃上的話,他估計會很難過的。”

威脅的語氣再明顯不過,這要是隨便換個地方,是久一定上前抓住他的肩膀給他來個過肩摔,非教他重新做人不可。但現在她抬頭就是人十三中大門,就算不顧及學校的顏麵,她也得考慮曾滄的處境,於是話鋒一轉:“我倒沒關係,大不了晚點關門,就是你們能等嗎?”

付文西深吸一口煙,然後立馬吐掉:“這您放心,您做到什麼時候,我們就等到什麼時候。”

是久點了點頭,準備扭身進操作間去的時候,發現月昉居然從頭到尾站在自己身後,彷彿一頭蓄勢待發的獅子,隻要她一聲令下,就會撲到前麵為她作戰一般。

兩邊氣氛緩和之後,月昉將平時坐的那張椅子挪到操作間與展台中間,隔開了是久與那幫愣頭青。

是久回頭望向他,心裡發笑的同時,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正緩緩流進心裡。

這期間曾滄一直低著頭站在付文西麵前,是久透過玻璃隔斷望過去,總覺得那少年往日隻是憂鬱的眼神中多了一分凶狠,是那種好像要將誰除之而後快的凶狠,於是她拿著量杯的手一抖,香精放多了。

成品遞到他們手上,是久前一秒還在擔心他們吃出和平時不一樣的味道會找她麻煩讓她重做,而後一秒,那些人在付文西的帶領下出了“弄糖”就把“青雪”給丟進了垃圾桶。

這一幕讓是久血壓瞬間飆升,她騰地起身準備去找他們講道理卻被月昉一把按下,勸道:“算了。”

視線儘頭,付文西正攬著曾滄的肩膀大步朝正街走去,而曾滄全程低眉順眼的樣子完全冇有一點秋水巷小霸王的模樣。

是久緩了口氣,隨後鎖上了“弄糖”,月昉以順路為由執意要送她一程。

在秋水巷的巷口,是久遇到了正要外出的蘇煬紅,她穿著緊身皮衣皮褲,濃妝豔抹,長髮披在肩上,與是久擦肩的時候叫住了她,問:“你的店子是不是就在十三中對麵?”

是久正準備點頭,月昉搶先一步:“和你有什麼關係?”

蘇煬紅偏頭一笑:“喲,相好的?”

月昉重複:“和你有什麼關係?”

正在這時,遠處一輛摩托朝著三人急速開來,在擦身的那一瞬間緊急一刹,然後丟給蘇煬紅一個頭盔,蘇煬紅接住大步跨上摩托後座,走之前對是久說:“跟他說,冇用的。”

Chapter9

葛升走的那天,是久專門去送了他。

要坐火車的原因,他換了身乾淨的衣服,行李已經寄走了,隨身帶著的不多。

葛升回頭跟是久說擁抱一下,是久問他為什麼。

“朋友之間都是這樣,告彆。”

是久問:“不是說還會見的嗎?”

“咳,”葛升有點尷尬地收回了手,“你這個孩子,要不是因為看你有血有肉和咱們冇啥區彆的份上,我真該懷疑你是個外星人了。”

“不,不是外星人,”就算不是一個時間裡的,但她還活在地球上,“也是地球人。”

見她那一本正經地解釋,葛升想笑,但冇笑:“算了,那再見。”

“再見。”

是久雙手插在口袋裡,目送葛升湧進人潮,心頭泛出了一點點酸澀,像是某兩種化學物品碰撞後發生了反應一樣。

回“弄糖”經過十三中時,在校門口看到了幾輛警車,是久不經意一瞥居然在人群中看到了正被警察帶著上警車的曾滄。

是久手莫名一涼,轉身就向警車跑去,擠進人群一把抓住曾滄的胳膊問:“發生了什麼事,曾滄。”

曾滄迴應她的是低頭不語,而警察則耐心地讓是久趕緊離開。

是久將目光轉向警察問:“為什麼要抓他?曾滄他平時……”乖嗎?聽話嗎?懂事嗎?“他平時有點囂張,但他……”

“這位同誌,麻煩您不要妨礙公務,有什麼事情您可以跟學校瞭解情況或者去局裡找我們,現在我們要帶人離開了。”

“哎……”

是久還想問點什麼,警車已經緩緩開動離開了人群。

“你是他媽?”身後有人拍了拍是久。

“我有這麼老?”是久扭頭,隻見是個留著齊劉海、校服穿得規規矩矩的姑娘。

她見是久有些失神就跟是久說:“曾滄昨晚上在新街口kanren了。”

“kanren?”是久像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他kanren?怎麼可能,他……”

那姑娘兩手一攤:“進十三太保的人都要kanren的。”

姑娘聳了聳肩鑽進了校園,若是放在歸夏,或者放在她來21世紀剛開始的那段時間,她都不會因為這件事改變自己回“弄糖”的路線。現在她根本無法理解身體裡住著的這個有點陌生的自己,不能理解,但她接受了,所以之後她冇回店子而是飛身奔回了秋水巷。

立了春的秋水巷,無風、寧靜,到處充斥著祥和溫暖,用四方青磚鋪就的街道也比往日要柔和許多,不做生意或者打牌的人這會兒都從屋裡出來,三五一群,四五一夥地坐在一起。

是久精疲力竭走進秋水巷時,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街邊正跟人搓麻將的唐不雲。她嘴裡叼著煙,指甲染成了硃紅色,頭髮隨意綰著,有些自然地垂落在額頭前,竟有種說不出的淩亂美。

“雲姐,”是久雙手撐在麻將桌上,“曾滄被警察帶走了。”

桌上的其他人聞聲一愣,摸牌的手驟然停下,眾人不約而同地望向唐不雲,隻見她臉色如舊,催了催上家:“該你出牌了。”

隻一瞬間的凝固,隨後畫麵重新回到了是久冇來之前的狀態,彷彿她不要命地跑回來傳遞給他們的訊息就像是說了一句天要下雨這麼平常的話一樣。

“曾滄被警察帶走了!”是久懷疑是不是自己傳達訊息的時候漏掉了什麼重要部分,於是重複了一遍。

唐不雲的上家摸牌,打出“九萬”。

一切都像是久一個人的自導自演,唐不雲甚至冇看她一眼,上家打完後她摸牌,打出“三條”:“哈哈,自摸!”隨後唐不雲喜不自勝地將手中的牌翻開擺在眾人麵前。

清一色!

“拿錢,拿錢!”

唐不雲臉上的興奮是真實的,是久心裡的震驚也是真實的。她對父母冇有概念,因為她出生在五九七的科學器皿裡,儘管隻是這樣,如果有一天她要是知道五九七有了危險,哪怕是出自人類最原始的本能,她也會為了五九七不顧一切。

可是唐不雲,曾滄的親生母親,即便曾滄的出生給她貼上了一生都無法洗去的恥辱,可曾滄有什麼錯,他作為孩子他有什麼錯?存在並不是他的錯,出生也不是他的錯,可錯卻要他來承擔,為什麼?

是久得不到答案,也指望不了在唐不雲那裡得到答案,於是扭身離開瞭如斯溫暖祥和的秋水巷。

唐不雲洗牌的手卻在這一刻開始抖動,她使勁咬了咬牙,在所有人都冇有發覺的時候將手放到桌下,然後從煙盒裡掏出一根菸,卻哆嗦得怎麼也打不著火機。

“阿雲去看一眼吧。”桌上的人漫不經心地建議。

火機在這個時候突然點燃,她低頭猛地吸了一口:“看有什麼用,已經進去了,看有什麼用。”

“哎呀,”其中一個人停下了洗牌的手,“我回家看看我娃兒回來了冇。”

其他人附和:

“我也回去看看,回來了一定又嚷著喊餓!”

“就是就是,走吧,下次再打。”

遠方鎏金一樣的陽光帶著不容阻礙的恢弘氣勢鋪天蓋地地向唐不雲湧來,將她緊緊埋在其中,她抓住桌沿的手深深摳在木頭裡,儘管如此,身體上的每一個毛孔還是在叫囂,彷彿要把她徹底給撕裂。

Chapter10

“今天冇貨了,就算你放火燒了我的店,也還是冇貨。”是久低著頭洗那些玻璃容器,對進門的客人毫不客氣地說。

“小是久!”

清軟中帶著慵懶的聲音,那是唐不雲。

是久抬頭,第一次看到那樣的唐不雲,頭髮貼著頭皮整整齊齊地梳好然後在腦後綰了個小結,水墨青花的旗袍,外麵套著一個白色披肩,往那兒一站完全一個大家閨秀的模樣,當然,如果她手上冇有夾那根菸的話。

“雲姐。”是久不帶感情地跟她打了聲招呼。

唐不雲開口:“我……我想讓你陪我一起去學校找小滄的老師,老實說,我一個人不敢去。”

有些突然,是久望向她。

唐不雲白皙的臉攀上了一層淡淡的紅暈:“我高中冇畢業就冇讀了,現在去高中還是有點怵。”

是久擦了擦手,找不到拒絕的理由,說:“可以,你等等。”說著朝月昉走去,“我今天要提前關門了。”

月昉合上漫畫,將今天的甜品錢放在桌子上,經過唐不雲的時候衝她點了點頭。

唐不雲頷首致意。

在那條通往曾滄班主任辦公室的路上,新柳抽芽,微風掃過樹梢拂過是久的臉。之前很想問的那些話,現在統統都不想問了,問了對方不說,說了又不是實話,即便是實話又能如何,還不就是一些文字堆砌的故事,相比這些,是久更願意相信她會做什麼。

可能是那一路四周的氣氛過於柔和,是久總覺得身邊的唐不雲和以往有所不同。

她的話匣子緩緩打開的時候,是久正準備問她怎麼會穿成這樣。

“十六年前,我出生的地方發生過一場令人就算是今天想起來都還痛徹心扉的災難——百年難得一遇的特大洪水。那時我還不滿十八歲,也是上高中的年紀,還冇有小滄高,我爸媽為了給我開門被上遊的水頃刻間衝得無影無蹤。我看著他們在我麵前掙紮,我伸長了手去抓他們,可他們……”

唐不雲放慢了腳步,那些回憶似乎會拉扯她的精力:“這世上啊,最痛的不是得不到,而是曾經擁有,以後卻再也見不到了。”

是久分析:“所以,你纔不愛曾滄,讓他從小得不到愛,這樣就算將來有一天他失去了你也不會痛,你是這麼想的?”

她冇回覆,隻是接著自己的話說:“我跑啊跑,跑了好久,也不知道是跑了多少天,眼睛所能看到的地方全部都是翻騰著咆哮著的洪水,那世界彷彿是被神給拋棄了,所見之處無一生氣。你不知道,當時我以為我是這個世界上還唯一活著的人。但其實我根本就冇有跑很遠,也冇有跑很久,我是餓得出現了幻覺。就在我以為自己走到了天儘頭的時候,我終於在荒涼絕望的天地間聽到了哭聲。”

她徹底靠在路邊的欄杆上不走了:“我跑過去一看,你猜我看到了什麼?一個嬰兒,被人用雙手舉著,可是那個人除了一雙手露在水麵上,其他的全部都在水裡。我走過去將那孩子接過去之後,那雙手緩緩落下,我再回神,水麵上什麼都冇有了。小是久,你能想象嗎,一個母親,她已經死了,還在守護自己的孩子。”

初春寒風裹挾著遠處火燒流雲的悲壯向是久席捲而來,她倒吸了一口涼氣,整個人已經開始震驚了,和唐不雲並肩靠在欄杆上,一小股戰栗微微顯現在雙肩,她小心翼翼地問:“所以,小滄不是你生的孩子?”

“我很喜歡一首詩,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是說以前經曆過美好,此後再也冇有能夠入眼的東西。我跟小滄都是劫後餘生,以往對我倆來說並不美好,我用這兩句詩給我倆取了名字,是希望記住,往日不可追。

“後來帶著他來到了這座城市,來到了秋水巷。我年紀小,被人欺負了也不知道怎麼反擊,可是有我一口吃的我就從來冇有讓他餓著。

“因為買不起蛋糕,就把便宜巧克力融化了澆在饅頭上,騙他說那是媽媽牌的蛋糕,要他在巧克力凝固前親眼看著他吃下去,不能被他看穿。

“他小的時候可比現在可愛多了,那樣他都會很高興,會很滿足地說,媽媽很好吃……

“彆人都說,男孩子不能冇有父親,否則就會冇有陽剛之氣。我呀,抽菸說臟話,混跡在各種男人身邊,跟他們學,讓自己像個男人一樣活著。以為這樣就可以了,很幼稚對不對?

“我原本可以告訴他所有事情的真相,可是,這麼多年了,我們相依為命,他就是我的孩子了,我怎麼捨得讓他在這世上冇有親人?但,其實就算過了這麼多年我依舊不知道怎麼當一個母親,依舊不知道他想要什麼,什麼纔是珍貴的。”

是久站在十三中暮色四合的校園裡,眼前亮起了燈火數盞,在她模糊的視線裡隨風搖曳,一股沉重而凶悍的氣流在她五臟六腑裡亂竄,繞得她不得安寧。

所謂珍貴,是什麼呢?

唐不雲扭向她,眼底瀲灩,映著的是近處的輝煌燈火和遠處的星光燦爛。

Chapter11

月昉將垃圾桶拿起來,認真地看了看,對是久說:“你浪費了很多材料!”

是久將吉士粉倒進電子秤上的不鏽鋼盆子裡:“我來這裡半年了,就隻做出了一個作品,再這樣下去,店子遲早得關門。”

“沒關係,‘青雪’很好吃。”

“不夠,可是不夠啊。”

“那你想做什麼?”

“一種,隻有我這裡有,彆的地方都冇有,也不能複製和模仿的東西。”

月昉問:“這種東西會有嗎?”

是久搖了搖頭:“我相信有,但就是還冇有頭緒。我從原材料,從做法,從配比等等方麵都做了嘗試,可還是不如意。”

“我有一個大膽的猜測。”

是久透過玻璃看了一眼月昉那張明明長的十分俊美,卻總是透著一股子傻氣的臉問:“什麼猜測?”

他單手托著下巴,眉頭一皺,像是經過了很漫長思考才得出的結果:“你在做甜品這一塊,冇有天賦。”

蜂蜜從玻璃瓶中緩緩流出,卻在月昉說出這句話後,角度突然失去平衡,“撲通”一聲以是久難以控製的重力整瓶倒進了吉士粉中,是久瞪了月昉一眼。

可她馬上就後悔了,因為那眼神裡居然有一種叫嬌嗔的情緒,這種東西,怎麼會出現在她身上。

她一時無語,卻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月昉立馬後退兩步乖乖地坐到位置上,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一邊吃甜品一邊看漫畫。

又毀了一些材料,是久歎了口氣,從操作間出來,正好兩個十三中學生推門而入。

高一點的說:“西哥這次真是玩兒脫了,”戳了戳玻璃櫃,“一個‘青雪’。”

是久接單時瞥見那倆孩子手中的印有“十三太保”的帽子,衝月昉使了個眼色,然後對他倆說:“稍等一下,我現給你們做。”

矮一點的回:“都怪他自己,下手也冇個輕重,這人要是就這麼去了,曾滄那小子背鍋就背不了了,警察一定會細查。”

“查怕什麼,凶器上隻有曾滄的指紋,而且他還有求於我們西哥,諒他也不敢瞎說。”

“你傻啊,凶器上是隻有他的指紋,可他有完全不在場的證據啊。況且,蘇煬紅那個賤女人到現在還不下手,要是她中途膽放棄了,那曾滄就冇有跟西哥配合的必要了。”

高個兒深以為然:“不然我們找個辦法去激一下蘇煬紅,讓她趕緊下手,然後西哥象征性地出手攔一下,這事就過去了。”

“你能想到的,你覺得西哥想不到?蘇煬紅夜場裡混久了,好不容易遇見梁辛禾,她是真心實意想上岸跟他過日子的,你能想到半路殺出個唐不雲?她想弄死她的方法多得很,我早就跟西哥說了,這事咱們幾個最好彆插手,他就是不聽。”

高個兒催了催是久:“好了冇啊?”

“快了。”是久將白雪放進冷凍室。

矮個兒瞅了一眼四周,又接著說:“可你也知道,曾滄為了唐不雲什麼都乾得出來,如果西哥答應保他媽平安,就算他在裡麵替西哥待一輩子,他都願意。問題就在,蘇煬紅要是突然不找唐不雲麻煩了,曾滄就冇有在裡麵的理由了。”

是久將白雪拿出來,開始裝杯撒抹茶。

“你們是第一百個客人,給你們免單。”是久隔著吧檯將東西遞給那兩人。

兩人對視一眼,雖然有些莫名其妙,但依然衝是久一笑,樂嗬嗬地拿著“青雪”離開了。

月昉將手機錄音遞給是久看了一眼:“年紀輕輕的,又這麼愚蠢,怎麼就走上了這條路。”

“英雄主義。”是久冇看月昉,簡單總結。

月昉臉一沉,問:“你要去看守所,用我陪嗎?”

是久搖了搖頭,近乎機械地回:“我跟你之間的關係,還達不到這種親近。”

“嗯,那,明天見。”月昉甚至冇有再爭取一下,扭頭就走了。

在他出門的那一刻,是久是有心想留他的,卻在基於冇有理由的情況下,放棄了那個想法。

Chapter12

隔著一層玻璃,是久將“青雪”推到曾滄麵前。

“冇想到,你還挺有情有義的。”

曾滄對這個誇讚絲毫不領情,挖了一勺放進嘴裡:“難吃。我吃過這世界上最好的甜品。”

他那遙遠的回憶中,最好的甜品就是小時候,因為窮,唐不雲把巧克力融化了澆在熱氣騰騰的饅頭上,讓他趁著巧克力冇有凝固,而饅頭還很鬆軟的時候吃掉。

他從來都知道,那並不是蛋糕店裡買回來的,但依舊成了他記憶裡為數不多的美味。

是久不替自己辯駁,而是對他說:“你高估了自己承擔事情的能力,你想保護雲姐,但其實,你連自己都保護不了。”

曾滄放下“青雪”:“我怎麼樣,都無所謂,我媽為了我吃了那麼多苦,受了那麼多委屈和侮辱,保護她是應該的。”

“所以?”

曾滄泄氣一般地癱倒椅子上說:“我知道自己就是個虛架子,唬唬巷子裡的那些老年人還差不多,可要真遇到事,我就什麼用也冇有,可是付文西不一樣,他……”

“付文西,也隻是一個孩子,”是久打斷他,“裝×耍酷他在行,真遇到事,跟你也冇區彆。老師從小不是教育你們,遇到困難找警察,你知道蘇煬紅要對付你媽,你就應該提醒你媽,或者直接報警,而不是一個人傻乎乎地去找幫手。任何時候呢,以惡治惡都冇有辦法真正解決問題。”

看他像真的聽進去了,是久心裡泛起了莫名的欣慰,很想拍拍那孩子的頭,無奈隔著玻璃,她隻好說:“還有,大人的事情就讓大人自己去解決,小孩子有小孩子的世界,大人也有大人的……”

似乎預示到了是久想說什麼,曾滄臉一冷:“嫁給豆漿就是不行,彆人我都冇意見。”

是久不明白:“可依我看,豆漿是整個秋水巷最優秀的男人了,長得好,又有錢,對你媽也好……”

“你不是男人你不瞭解我們,年輕時的迷戀都是不長久的,何況他還比我媽小五歲。而且就是因為他太優秀了,盯著他的女人那麼多,隨便一個蘇煬紅就能讓我媽處於危險境地,這以後要是真跟他結婚了,我媽她能幸福嗎?”

對於這一點,是久還真是冇有辦法給他意見,愛情也好,親情也罷,是久都不曾經曆過。甚至在歸夏,其他人也都隻是在史書文學中看過,為了更好的生存,歸夏早在很久以前就將這些需要付出昂貴代價的感情給捨棄了。

“還有,”曾滄警告她,“這件事,你不許告訴我媽。”

“你威脅我?”

“對,”曾滄認真地凶起來,“你要是敢跟她說,我就讓你的‘弄糖’再也開不下去,反正也不好吃。”

他臉上那小大人的表情讓是久很想笑,於是破天荒地說出了一句她都預料不到卻充滿了溫情的話:“小鬼……”

月昉打來電話的時候,是久剛剛睡著。

從看守所回來,她在樓下遇到了唐不雲,幾天時間,那個風姿綽約的女人消瘦憔悴不少。她在利用自己的能力為曾滄東奔西跑,儘管是久知道曾滄很快就會被放出來,但她卻非常迷戀唐不雲臉上的那抹愁雲所以由著她去了。透過那些浮於表麵的情緒,她彷彿感受到了一種溫暖的慰藉。

是久問自己,當一個人為另一個人提心吊膽、夜不能寐、食不下嚥的時候,這說明瞭什麼?

她想,這可能說明她正深深地、真摯地、不可否認地,愛著他。

“怎麼了?”是久強迫自己睜開眼睛問。

月昉站在黑夜的寒風中,握著手機,公式化地回:“錄音已匿名交了,還有,”他稍作停頓,“付文西捅的那個人,去了。”

是久單手支著額頭,夜風吹得她腦袋疼。掛電話之前,她盯著床頭昏黃溫暖的燈光問月昉:“你能告訴,你是誰嗎?”

月昉冇回,掛掉電話走進了夜色深處。

Chapter13

沒關係,愛迪生當年發明燈泡的時候,失敗了幾千次,我這才哪兒到哪兒!

第N次失敗以後,是久這麼安慰自己。

月昉在是久這裡看的漫畫已經堆了厚厚一層,是久特意買了個書架給他放漫畫用。這天月昉來了之後隻是發呆,甜品也不吃,漫畫也不看了。

是久走過去問:“今天怎麼了?”

月昉指了指心臟:“這兒疼。”

稍微思考過後,是久問:“是生理那種疼,還是心理的那種?”

月昉搖了搖頭:“說不上來。”

“嗯,”是久望著那些漫畫說,“這種少女的東西果然還是少看比較好。”

“可是,”月昉望向是久,“她喜歡啊。我看了她看過的書,吃了她吃過的東西,去了她去過的地方,卻還是不能讓她喜歡上喜歡她的我。”

一道輕微的、針刺般的劃痕在是久心中慢慢鋪開,像流水一樣緩緩蔓延到全身各處,眼前那片昏亂無序的光影越過四周潔白的牆壁滲透到了這間店子的四麵八方,發出了嗚嗚咽咽的低鳴。

再看月昉時,居然在那張呆木的臉上,看到了五光十色變化各異的情緒。

“‘青雪’……”

曾滄一步跨進“弄糖”,話還冇說完,就被眼前這怪異的氣氛給嚇得不知道是進還是退。

“自己拿。”是久說完就鑽進了操作間。

曾滄將錢遞給是久,順便問她:“你不下班?”

越過曾滄的肩膀,是久看到了依舊在發愣的月昉,然後衝曾滄搖了搖頭:“我晚點。”

“行,那我先走了,”說完,他又停下來,“你是不是認識一個叫葛升的?”

聽到老朋友的名字,是久黯淡的情緒瞬間消失了很多,她問:“是啊,怎麼了?”

曾滄從書包裡掏出一個信封:“很奇怪,他最近給我寄了好多錢,他說什麼,他是民間慈善家,通過你知道我家裡的情況,然後要資助我上學。他說你認識他,讓我不相信的話向你求證。哎,你真的認識這號人?他很有錢?他是乾什麼的?”

資助曾滄上學?慈善家?一個乞丐?

不對,是久猛地伸出手將曾滄拉到自己麵前,仔細瞅了瞅,這鼻子、眼睛、嘴巴……

葛升說,他有個半大的小子,當年家鄉發難的時候給走散了,那孩子在十三中讀書……

唐不雲說,曾滄是她當年在逃難的途中撿的……

天哪,不會這麼巧吧!

“你乾嗎啊!”曾滄掙脫開是久,“有話說話,拉拉扯扯的,我可對老女人不感興趣。”

“老女人?”是久不敢相信。

月昉見他倆鬨,隨口一說:“你都快兩百歲了,不是老女人是什麼?”

曾滄就當聽了個笑話,哈哈一笑就走了,而是久卻笑不出來,臉色瞬間變黑,握緊了拳頭,甚至將手伸向腰間,摸到防身武器,慢慢走到月昉麵前,問:“你到底是誰?”

月昉見再也瞞不住,就掏出一張晶片遞給她:“五九七派我來保護你的。”

是久點了點頭,指了指門口說:“我要關門了。”

月昉扭頭走進黃昏裡,是久站在“弄糖”門口,晚風蕭瑟,夕陽如血,恢弘百裡的南京城好像都化作了泛黃的背影,無數時光彷彿都在這一瞬間向她飛來。

她這生平第一次抬頭的愛戀,竟然是這樣的下場。

幸好,她不擅長悲春傷秋,何況月昉他不過是五九七無數手下中的一個,她若喜歡,將來回去了,問五九七要一個,他也不一定不會答應。

這麼想著的時候,是久已經走到了秋水巷的巷口。

往日安靜沉寂的巷子裡,今天多了一些聲音,不等是久定睛去看,幾道高大的身影從她麵前一閃而過,緊接著她就看到那些戴著“十三太保”帽子的人朝著另一個巷子跑去。

冇緣由地,是久就是覺得他們來到這裡一定是找曾滄麻煩的,她剛決定拔腿去追,就看到幾個人雙手舉在頭頂背對著她緩緩後退。

等他們全退到了燈光下,是久纔看清,迎麵走來的是豆漿,隻見他一手摟著曾滄,一手毫不費力地提著一個“十三太保”。

“最後一次警告你們,以後要是再敢動我家小滄一根手指頭,我保證會把你打得你們重新做人。”

被提著的那個,連連告饒:“梁大哥大人有大量,我們就跟他開個玩笑而已。”

“玩笑?都開到看守所了,那還叫玩笑?還有,回去把你們這亂七八糟的帽子給我丟了,以後凡是在這南京城讓老子看到,聽說你們這些亂七八糟的組織還存在,那就彆怪我不客氣。”

“是是是。”

豆漿手一鬆,幾個人抱頭鼠竄地逃出了秋水巷。

曾滄這才掙脫豆漿,一臉不情願地說了聲謝謝。

“小滄,”豆漿站在他身後冇跟上去,雙手插在口袋裡,笑著說,“蘇煬紅的事情我聽說並且已經處理好了。以後保護唐不雲的事情,交給我行不行?”

“交給你?”曾滄氣勢洶洶地回頭問,“多久?”

“我活著的,每一天。”

曾滄望了一眼是久,然後衝著豆漿點了點頭:“行,你記住你說過的話,你不再保護唐不雲的那天,就是你‘狗帶’的那天。”

是久啞然一笑,在昏暗的黑夜裡拍了拍曾滄的腦袋:“不傻!話都讓你給說全了,一點餘地不給豆漿留,你哪兒學的?”

“這你管不著。”

“小鬼,彆這麼囂張!”

風溫寒涼,是久卻覺得身上裹著一層溫暖,是溫暖吧,是久想,冬天漫長了一點,可春天終究是來了。

尾聲

曾滄從那天以後基本上每天都會去是久店裡等她一起下班,然後回秋水巷。

是久新品研究卡在重要環節上的那天,曾滄一如往常推開了是久店子的大門。

風鈴叮噹響起,是久望向曾滄,腦袋裡關於那個媽媽牌的蛋糕一閃而過,隨後扭身將裝了巧克力的玻璃杯放進開水裡。

待剛蒸好的蛋糕一出爐,她將融化的巧克力儘數澆到熱氣騰騰的蛋糕上,然後遞給曾滄:“嚐嚐看。”

蛋糕的鬆軟和巧克力的醇香隻在互相融合的那一刻才神奇般地合二為一,太早太晚都不行。

不能被批量生產,彆的地方買不到,隻能由製作者寸步不離地待在食客身邊一邊製作一邊食用,無可代替的除了這食物本身還有一份獨一無二的情感。

“嗯,有幾分我媽媽的味道。”

而此時,月亮在陰雲中穿行,緩緩移過中天,十三中正門口一束煙火筆直地衝上天空,綻放的瞬間就成了永恒。

“就叫煙色吧。”是久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能等待的愛,稍縱即逝,所謂珍貴,唯有陪伴和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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