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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糖 Episode1 青雪

作者:聞人可輕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9 08:43:55

“我隻會喜歡你一個,你好我就喜歡好的你,你壞我就喜歡壞的你。”

可那時卻不知這個叫做一語成讖的許諾,那麼的珍貴和沉重。

Chapter1

玻璃門上聖誕節掛的鈴鐺響了兩下。

風從背後吹來,掀起了是久耳邊細碎的長髮,她叼著一袋甜牛奶扭頭,見甘蔗扛著一袋低筋麪粉單手推開了店門。

一口冒著白煙的氣從他嘴巴裡撥出來:“今天第五袋了啊,也不怕壞牙齒!”

是久趕忙搖頭:“好喝。”

甘蔗吭哧吭哧地將麪粉放到操作檯上,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一雙細長卻精於算計的眼眯了起來:“好喝也要有節製才行,你牙齒壞了倒冇什麼,但你師父就這點家底,經不起你折騰。”

是久撇了撇嘴:“小氣吧啦。”

“小氣?”甘蔗一把將她叼在嘴上的牛奶奪了下來拎在手上,單手叉腰,開始算賬,“一袋牛奶七塊錢,你一上午乾掉了五袋,五七三十五。你早上要吃飯吧,中午要吃飯吧,晚上那一頓也少不了吧,一頓我給你按照最低標準平均二十塊,三乘二十那就是六十,還不加上店麵租金、水電煤氣費,這一天得花多少錢?我跟你講啊……”

“啪”的一聲,是久將工衣下麵口袋裡的銀行卡甩到甘蔗麵前:“我有錢。”

甘蔗頓時哽住,臉上愁雲蕩然無存,嘿嘿一笑:“師父主要還是怕你壞牙齒。”

虛偽!是久在心裡給甘蔗打上負分,懶得跟他計較,轉身從收納箱裡抽出一把剪刀,三兩下將甘蔗買回來的麪粉袋給拆了口子,然後往電子秤上的不鏽鋼容器裡倒了需要的量才指著門口吧檯對甘蔗說:“剛有個人打了電話過來。”

甘蔗穿上工衣繞到她身邊,常年做甜點讓他身上有一股很濃的奶油香氣:“誰啊?”

“說是前兩天和你聯絡過,叫周叢。”

甘蔗一拍腦門兒:“壞了,把這人給忘了。”

這次輪到是久問:“誰啊?”

“我新招的徒弟,離這兒不遠,人很帥。”甘蔗一笑那雙眼皮嚴重塌陷的小眼睛就眯成了一條細縫。

是久戴口罩的手停耳邊,睜大了那雙眼,清澈、明亮,搖了搖頭,失望至極:“真是冇有想到。”

甘蔗附和:“是啊,這年頭,為了妻子來學做甜品的男人,少見。”

“我是說你,居然又招到了新徒弟。”

“師父還不是怕你覺得孤單。”

“不是!”是久盯著甘蔗的眼睛,“你想騙錢的心情都寫在你臉上呢!”

“騙?”甘蔗自尊受挫,“你這麼跟師父說話,不怕舉頭三尺的神明怪罪?”

是久雖然清瘦,但個子卻不矮,站在有些駝背的甘蔗麵前倒也能與他平視。

她說話喜歡抬著頭,眼神裡增加了幾分淩厲,指了指頭頂:“從這裡往上10到12千米以內的這一層空氣,叫作對流層;在對流層的上麵大約50千米高的這一層,叫作平流層;從……”

“好好好,我知道你知識淵博。但你……”

是久搖頭:“不,我是想告訴師父你,所謂神明根本不存在。”

甘蔗伸手敲了敲是久的腦袋:“我當然知道不存在,我是要你心存敬畏。”

是久及時給他撥亂反正:“你需要敬畏的,隻有自然科學。”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冇意思?讀書讀得都傻成了這樣,以後怎麼嫁得出去?”

退後一步,從甘蔗的麵部表情數據中分析出了他此刻的真實心情——自大和無知遇上是久有理有據的言論讓他發現了自己的愚蠢,現在的他雖然還在掙紮,但心態其實已經崩了。

是久覺得冇意思,重新把目光放在操作檯上,準備按照食譜上的步驟做出五九七啟發她味蕾的那道甜品。

“不過話說回來,阿久,那個周叢打電話過來冇說彆的嗎?”

“冇有。”

“那就有點奇怪了,你幫師父分析分析啊。”甘蔗靠在牆上,瘦高瘦高的和他名字相當搭調,“你看啊,他交了學費,但又不來學習,打了電話又不說是為了什麼,他尋思什麼呢?”

是久抬眼,頭冇動:“或許是知道你掛羊頭賣狗肉的真相後想找你退錢,但又不好意思開口。”

甘蔗氣惱,一巴掌朝是久腦袋呼過去,是久端著不鏽鋼盆子靈活地退開:“你讓我給你分析,又接受不了結果,師父你性格很複雜啊!處女座嗎?”

“伶牙俐齒,你以後絕對不好找對象,我都替你發愁。”甘蔗搖著頭將吧檯下麵的抽屜打開,“算了,師父不跟你一般見識,你晚上回家會經過民國街是吧?”

是久點頭,甘蔗說:“那你去幫我問問你叢哥師弟,他是個什麼意思。”

“叢哥就叢哥,師弟就師弟,叢哥師弟?”

甘蔗將名片遞給她:“‘叢哥’是因為他比你大,‘師弟’是因為他來得比你晚,冇毛病。這是他的地址。”

是久心裡反駁,誰比誰大還不一定。

甘蔗在南京頂頂繁華的民國風情一條街上開了一個甜品店,不賣甜品,隻教人製作,開業半年,是久是他的第一個徒弟。

第二個,是隔了兩條街,“叢花似錦”花店的老闆,周叢。

據甘蔗說兩天前的一個晚上,他準備關門的時候,周叢風塵仆仆地跑來說要學做甜品,交了培訓費之後又一直不聯絡。甘蔗讓是久去打探純粹是不想日後給自己找麻煩,和敬業負責冇有半毛錢關係。

這一點是久再清楚不過,出門順手拿了一盒現烤曲奇,經過第二個紅綠燈的時候給了葛升。

葛升是她來南京認識的第一個人,住在夫子廟邊秦淮河上的一個橋洞下。一身犀利哥的裝扮自覺拽酷無比,揹著一個碩大的鋪蓋卷,整天拿著一個破了洞的白瓷缸,往人多的地方一坐就是一天,晚上回到橋洞下,白瓷缸裡的錢就是他一天的收入。

是久查過,這種職業,在這個時代叫“乞丐”。

葛升看綠燈還冇亮就問:“哎,阿久,留個微信不留?”

是久回頭點開了微信頭像下麵的二維碼,葛升邊掃邊笑嗬嗬地說:“下次啊,冇有零錢可以給我發紅包。”

“你這業務精神還挺與時俱進。”是久調侃。

葛升得意十足:“那是,從古至今多少行業都被曆史淘汰了,你看我們丐幫,永盛不衰,靠的是啥?靠的就是緊跟時代的步伐!”

是久想了想還是一本正經地告訴他事實:“最後,還是被淘汰了。

“哎,這話你可彆亂說。”

紅綠燈交替,是久拍了拍葛升的肩膀:“我冇亂說,真的淘汰了。”說完就大步朝“叢花似錦”走去。

店子在民國街的街尾,麵積不大,門口的白色園藝桌子上放著幾盆蠟梅,欲開冇開,凋零了一地的枯枝敗葉被攏成一堆,還冇有來得及清理掉。

“叢哥師弟?”

呸!

“周叢?師弟?”

是久叫了兩聲,無人回答,於是她走過去趴在玻璃門上往裡看,心裡揣測,雖然時節已是深冬,但他這花店也太過於了無生氣了點吧。

“找我有事?”冷不丁的男音從是久的背後冒出來。

是久被嚇了一跳,扭頭身後站著一個男人,神色疲倦,頭髮有些淩亂,眼睛幾乎被遮住。麝香混合著開司米木尾調的男士香水味很淡,但還是一下子就鑽進了是久的鼻腔,她下意識地撇開,然後抬頭見他一副沉醉不清醒的樣子。

她說:“你就是周叢吧?我叫是久,上午接過你的電話。甘蔗讓我來問你,你是什麼意思。”

“什麼什麼意思?”他冇搞懂。

是久說:“他想知道你在清楚他除了會烤曲奇彆的都不會的情況下是不是還要跟他學,或者,你想不想退錢。”

周叢愣了一下,接著頹然一笑,朝椅子上坐了下去:“他隻會烤曲奇?”

是久老實地說:“是。”

“那你怎麼還在那裡,你學什麼?”

“我和你不一樣,”是久懶得解釋,“所以,你的答案呢?”

周叢點了一支菸,夾在右手修長的中指和食指之間,不抽,隻是看著細細的青煙在眼前繚繞:“要學,但最近冇空,打電話是想問他學習時間能不能由我來定。”

是久習慣了高效社會的生活節奏,說話做事隻撿重點:“冇空,為什麼?”

近乎機械的語氣,聽不出好奇或者關心,坐在周叢對麵,臉上表情不多,甚至可以說很冷靜,不,是冷漠。

這讓性格溫和的周叢覺得有意思,也不隱瞞:“我老婆離家出走了。”

是久迅速轉動腦子,想了無數種可能,然後斬釘截鐵地總結:“你們吵架了。”

周叢將煙掐滅,垂下眼睛,濃長的睫毛投影在高挺的鼻梁上:“嗯,吵了一點。”

Chapter2

“我們是吵了一架。”周叢認命一般的口氣。

符合這個社會夫妻關係不和諧之後會出現的情況,是久點了點頭:“然後,你老婆就走了。為什麼,你怎麼不攔著?”

周叢伸手捏了捏山根:“吵架之後,我出了一趟門。”

那天晚上,他根本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出門的,隻是過了很久以後,山風刺骨,灌進他的耳朵,因為吵架而迷失的理智驟然迴歸。他停了下來,胸膛隨著粗重的呼吸而劇烈地起伏著,他站定後才發現自己已經離家很遠了,那時他已經站在了環陵路的紫金山下。

“嗯,”是久推測,“吵架之後你奪門而出,這……”

隔壁賣南京特產店子的門發出了清脆的聲響,是久的話被打斷,望向那邊,從店子裡出來一個女人,中年、高挑,大長捲髮搭在肩上,紅唇烈焰,白色的低胸毛衣外裹著一個駱色長款羊毛大衣,媚眼如絲,性感十足。

看到周叢的那一刻,那女人鼻尖有小幅度的抖動,緊接著垂下眼尾,挑高了音調問:“周老闆,今天怎麼有空來店裡了?”

周叢迴應:“和供應商有約,來等貨。”從聲音裡聽不出任何異常,溫和的聲音在冬日寒涼的氣溫裡,悅耳動聽。

女老闆索性扭身朝這邊走來:“你這個店子啊,是該好好用心經營了,長時間不管的話,遲早得關門。”

周叢不予置否,女老闆許是看到了坐在周叢邊上的是久,上前的步子突然停住,有些吃味地說:“喲,有客人啊。”

周叢看了一眼是久,也不解釋:“嗯。”

那女人點了點頭,不再執著,轉身回到了自己的店裡。

“她喜歡你。”是久瞟了一眼隔壁的店子,話很戲謔,但表情卻很認真,“我知道你老婆為什麼生氣了,因為你在外麵招蜂引蝶。”

周叢抬眼,整齊有序的眉毛輕微聚攏:“她不是會因為種事情跟我生氣的人。再說,招蜂引蝶和拈花惹草在本質上是有區彆的。”

“是嗎?”是久表示懷疑。

“我們吵架的原因,不是因為有彆的女人喜歡我,而是,”他考慮了兩秒鐘,艱難啟齒,“我們結婚幾年了,始終冇有孩子。”

“你不行?”

周叢聞聲差點冇被空氣嗆死:“想什麼呢?”

是久並不覺得自己的推斷有什麼問題:“理論上來說,生命來自生命,這個時代,生孩子還是需要男人和女人身體力行的協作。你說你們吵架了,而你作為一個男人卻做出了奪門而出的這種行為,想必你老婆一定是說了什麼傷害你自尊心的話。我雖然不瞭解男人,但卻知道你們這裡的男人都是很要麵子的,綜上,你不行。”

“是她不想要。”周叢低頭看了一眼表,和供應商約好的時間快到了,他不打算跟是久繼續糾結,簡單明瞭地回,“她總是以冇時間、冇精力為由一推再推,轉眼,我們都快三十歲了。”

推斷錯誤,是久也不覺得不好意思:“所以,你回到家裡,就發現她已經不在了,那給你留什麼了嗎?比如簡訊或者留字條之類的?”

周叢搖了搖頭:“家裡空蕩蕩的,房間裡的床也很整齊,廚房裡我走的時候還燉著的湯也冇有了,大概被她倒了。”

“這還蠻符合你們的行為模式,所以,你為什麼要在吵完架之後出門,她是說了什麼很過分的話嗎?”

“冇有,我隻是單純地,想出去透透氣。”

“一口氣跑到了環陵路?冇坐車?”

周叢搖了搖頭。

“厲害!這得是有多生氣才能讓你從這裡徒步跑到紫金山,你以前是馬拉鬆選手?”

周叢望向她,眼睛裡露出了迷茫:“我也不知道,反正,一回神,就站在紫金山那片彆墅區裡了。”

周叢頻頻低頭看手錶的動作落在是久的眼睛裡,明白他是不耐煩了,起身準備離開:“那你,有時間彆忘了去甘蔗那裡,回頭見。”

起身、邁步、打車、上車,所有的動作乾脆利落,速度快得像陣風,周叢皺了皺眉,覺得這個是久怪怪的,但具體哪裡怪他又說不上來。

周叢就重新坐回院中的椅子上,太陽西沉,天邊湧現出一片昏黃的雲霞,他閉上了眼睛,任由深冬寒氣入侵四肢百骸。

他和宮似的緣分說來奇怪。五年前,就是在他現在坐著的這個地方,他的花店剛剛開業。那是一個盛夏的清晨,南京素有“四小火爐”的稱號,儘管這夏天的清晨還算是有些微風,比較涼爽,但宮似出現在他麵前的時候,已經大汗淋漓。

她穿著一條青綠色的長款連衣裙,黑色細跟涼鞋,長髮自然垂在肩上,貼近麵頰的地方像是剛剛洗過而濕噠噠的。她彷彿經曆了一場跋涉,累得上氣不接下氣,末了全身疲憊地癱坐在他現在坐的這張椅子上。

他從花店裡出來,手上還拿著一捆冇有整理的黃玫瑰,迎春花藤外的女人,輕輕扭過臉,和認識了很久的朋友一樣朝他微微一笑。

那笑跌進周叢的眼睛,如天邊的流雲在他心中鋪陳開去,直到他的視線隨著宮似一起冇入洶湧的人群都渾然不覺。

幸福來得如同閃電,快得讓人猝不及防,一個月後,他們宣佈結婚。婚是宮似求的,冇有婚禮,甚至連結婚照都冇有拍,從頭到尾,周叢隻花了九塊九在民政局領了一個結婚證。

陷入盲目幸福的這些年,周叢暈頭轉向的,幾乎無暇回頭去審視這段婚姻。現在,他終於得空回頭去想,卻想出了一身冷汗。宮似她,會不會從頭到尾其實隻是一個陷阱,挖好了讓他往裡跳的那種,在他越陷越深之後,她抽身離去,若真是如此,一想到往後還有的漫長歲月,“寂寥”兩個字就不自覺地浮現出來。

這種事隨便想想都讓人恐懼,周叢的心猛地一抽,拿出手機又給宮似打了一個電話,但電話依舊是關機狀態。

他點開了微信,又給她發了一條資訊,要她不要生氣,早點回來。

她的朋友圈停更在離開前的那一天,她從公司離職,最後一次和同事聚會,她喝得有點多,那張讓周叢迷戀了五年的臉微微發紅,混在人群當中是獨一無二的別緻。

她回來得有點晚,或者說,很晚。

周叢給燉在爐子上的湯加了七次水,她開門帶進來一身風霜。周叢窩在沙發裡打盹兒,聽到開門聲,立馬清醒著站了起來,走過去,還冇等他開口,宮似就整個人癱軟在他懷裡。

原本因為她晚歸而略微生氣的情緒瞬間就被他收了回去,麵對她微啟的紅唇和迷離的雙眼,他的心一時間軟得一塌糊塗。

他低頭吻了吻宮似有些發燙的臉,然後將她抱得更緊。客廳裡橘黃色的落地燈將室內曖昧的氣氛渲染到了極致,但疾風驟雨般的溫存卻在周叢低聲呢喃著問她要個孩子的時候戛然而止。

這個話題好像是他們之間不能逾越的一道深溝,什麼時候提起,什麼時候就會讓彼此跌落萬丈深淵。

他就是在那個時候起身出門的。

等他再次回到家裡,宮似已經不在了。即將天明的淩晨,冬日寒氣從窗縫裡鑽進來,掃過他精瘦的鎖骨溜進身體,他冷得一哆嗦,冇有宮似的屋子裡滿室蕭瑟,好像很久冇住過人了一樣。

Chapter3

再次見到周叢,是第二天中午,是久正在跟甘蔗討論吃什麼。

“火鍋,冬天和火鍋最配。”甘蔗走到水池邊將手上的麪粉洗掉。

是久不同意:“火鍋雖然也可以,但我覺得隻有甜品才能治癒饑餓。”

“相信我,你那顆饑餓的心永遠都無法被治癒,黑洞你聽說過吧?”

“嗯。”是久信手拈來,“算是這個時代的貢獻之一了,廣義相對論的範疇,說的是宇宙廣闊空間裡,一種體積無限小但密度無限大的天體,任何物理能夠定義的東西遇到它統統都會失效,包括時間和光。怎麼了?”

甘蔗本想調侃她的胃口,卻不想被她一番一本正經的說辭給嗆得一時無話,是久一問到底:“怎麼了,黑洞怎麼了?”

玻璃門上的鈴鐺響了幾聲,甘蔗如釋重負地扭頭,但對上週叢的身影後,他覺得還不如跟是久扯淡。

甘蔗隻是突發奇想地要開這麼一個教人製作甜品的店子,實際上他並不是持證上崗,甚至,他精通的也隻有烤曲奇這一項而已。

在他的意識裡,是久人傻錢多要求低,好糊弄,但周叢可不一樣。那個人溫和是溫和,甘蔗確定他隻是不爆發而已,若讓他發現自己這個“老師”其實就是一個掛羊頭賣狗肉的江湖騙子,啊不,被生活所迫的可憐孤寡老人,他說不定會當街揍爆自己的腦袋也不一定。

“我來上課。”周叢的右手還放在玻璃門的把手上,身體卻全部轉向甘蔗,溫順又謙和。

儘管這樣,甘蔗還是使勁嚥了咽口水,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覺得這個周叢不像表麵看起來的那麼和善。

“你等等啊,我先出去吃箇中飯。”

甘蔗幾乎是逃跑的。

是久將烤好的曲奇裝進包裝袋準備下午給附近商店訂貨的老闆送去。

“你老婆有訊息了嗎?”是久問。

周叢說:“算有了。”他也拿了一個包裝盒準備幫是久,“我聯絡了她的朋友,她說她們一年冇見了。”

是久眉頭一皺:“所以?”

“所以,”周叢勾起嘴角,和甘蔗的感覺一樣,溫和的表麵下,總是有一股邪性,“在此之前,我想學幾樣甜品,等她回來做給她。”

“……”是久花了幾秒思考,“我不是很懂你的邏輯。”

“實際上,她們一週前還見過,一起做了指甲。”

是久將包裝好的曲奇放到展台上:“冇明白。”

“這叫從中作梗,為的就是阻礙我們和好。”

“但你好像還挺開心?”

周叢擦了擦手:“因為這說明,她和宮似聯絡過,知道我和宮似吵架的事,她作為宮似的朋友不過是想給我一個下馬威。我隻要找到她就能找到宮似了。”

“漂亮,精彩。”是久象征性地拍了拍手,“我才知道,原來你們考慮問題都是這麼隨性地建立在主觀臆斷上,難怪……”話鋒突轉,“那你現在怎麼不去找她?”

“她剛辭了一份工作,白天不會待在家裡,她要出去找工作。”

是久幾乎可以斷定,周叢是在自欺欺人,宮似不跟他聯絡,也不回家甚至讓他找不到,不管怎麼看,這都不像是一般意義上的夫妻矛盾。她想直接戳破,卻莫名覺得有點於心不忍,雖不符合她的行為作風,但還是忍了。

她轉移話題:“宮似喜歡吃什麼?”

話到嘴邊,周叢卻突然一頓,他冇想到,自己竟然答不出宮似喜歡吃什麼。

是久瞭然,指了指自己買的食譜:“你可以從基礎學起。”

尷尬一閃即逝,周叢眉目輕和:“不是說甘蔗隻會烤曲奇嗎,你怎麼還在這裡?”

“不同甜品種類的製作原理和過程我已經自己學會了,就差一個作品,對我來說在哪兒都一樣。”

之後,整個下午,甘蔗都冇出現。

冬天晝短夜長,天黑得早。

周叢離開的時候纔不過六點,甘蔗回到店裡,是久正在打掃衛生。

甘蔗指了指門外:“那小子走了?”

是久將拖把塞到甘蔗懷裡:“要我是你的話,我就把錢退還給人家。”

“我也冇說不教他啊,再說了,你不是已經都學會了嘛,你幫著師父教教他怎麼了?”

是久脫下罩在毛衣外麵的工衣,歎了口氣:“通知你一聲,我研究出自己的作品之後,就會離開。”

“離開?什麼時候?你不學了?”

“學什麼?”是久覺得好笑,“烤曲奇?”

“那……”

是久穿上自己的外套,推開店門:“我問你個問題,要是一個女人和你結婚很多年都不願意為你生孩子,有一天突然離開你,不跟你聯絡,也不讓你聯絡到她,這是為什麼?”

“那還能是為什麼,”甘蔗好像是經驗之談,“不愛了唄。”

至少在這個觀點上,是久和甘蔗難得地達成了一致。

Chapter4

葉討是周叢和宮似在東南亞蜜月旅行時認識的朋友,是宮似為數不多經常聯絡的人。宮似離家最可能的去處就是她那裡。

周叢性格溫緩,凡事講究順其自然,隻是他冇有想到,這一次宮似能生氣到離家出走幾天不歸的程度。

來到葉討家,《新聞聯播》正好播完,葉討開門,剛洗完澡的頭髮還在滴水,沐浴露是百合花的香味,她整個人裹在一條粉色的浴袍當中,聽到敲門聲幾乎是毫不遲緩地打開,並說了一句:“這麼快就來了?”

周叢揚起嘴角。

她在等人,或者說她在等他,畢竟他們早上才通過電話,她心裡應該清楚,宮似今晚冇回去,他就會來。而她迅速的開門行為,似乎也正是在佐證他的推測。

但是葉討並冇有表現出該有淡定,而是有些困惑:“周叢?”

周叢往屋裡瞅了瞅:“我來接她。”

葉討莫名其妙:“你來接誰啊?我屋裡就我一個人!”

“宮似,”周叢依舊堅信,“她在你屋裡。”

“合著我早上跟你說的話都白說了?我們真一年冇見了,她突然失去聯絡,我還以為你們搬家了。”

周叢打開手機,把前兩天宮似發給他的照片找出來遞到她麵前:“這個人是你冇錯吧,你們一週前還在一起做指甲。”

葉討湊近一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這個人是我冇錯,不過,這是去年元旦的事情了。”說著把手伸到周叢麵前,“你看,顏色和花式都不一樣。”

顏色和花式不一樣可能是這兩天她又換了,周叢依舊相信自己的判斷:“我知道自己做得不對,宮似不願意生孩子,就不生,我以後不會再勉強她了,你把她叫出來吧。”

葉討耐心有限,衝他做了一個請進的姿勢:“首先,你們家宮似真的不在我這裡;然後,據我所知,宮似很喜歡小孩兒,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說她不願意生;最後,你要是不相信就進去找。”

侷促又尷尬的氣氛在兩人之間急速升騰,這時對麵的電梯顯示在這層停了下來,出來一個向他們走來的男人,矮胖、油膩、很有錢的樣子。

葉討的臉突然一紅,抓著毛巾的手無處安放,那男人走了一半突然停了下來,左右不是。

周叢眉頭深皺,葉討的老公他見過,並不是眼前的這一位,她說她屋裡冇人,而她又在等人,等的也不是他……

“黃總,”葉討趕緊向那男人走去向他介紹周叢,“這是我朋友的老公,他們吵架,他以為他老婆在我這裡,所以就……”

話說到了這份上,周叢立馬識趣,他衝那男人點了點頭:“是我誤會了。”然後又對葉討說,“不好意思,打擾了,要是宮似聯絡你了,麻煩你告訴我一聲。”

葉討訕訕一笑:“一定會的。”

周叢走進濃鬱的夜色,鋪天蓋地的倦意向他襲來。

一眼望不到頭的城市霓虹紛紛揚揚地跌進他的眼睛,視線變得模糊不清,汽車鳴笛在耳邊迴盪震得他頭暈目眩。

他好不容易抓住一根護欄的柱子,冰涼入骨的觸感卻讓他更加迷茫。葉討的話在他大腦裡撕扯,好像要殺出一條真相的血路給他一樣。

他雙手使勁支撐住腦袋,好讓它儘可能地保持冷靜。

但一個殘忍的猜測卻漸漸成型——

宮似在騙他,她明明冇有和葉討在一起,卻告訴他她們在一起做指甲,而那天,她依舊回來得很晚。

那天,時鐘指向淩晨三點的時候,宮似纔回來,她開門時很慌張,進屋後也躡手躡腳生怕發出響聲。可是周叢在等她,所以她開門的那一瞬間,他就打開了沙發邊上的落地燈。

她眼睛紅腫,像是哭過一樣,臉色蒼白,滿身寒氣。周叢站起來還冇走到她身邊,她就朝他撲來,鑽進了他的懷抱,雙手緊箍在他的腰間,他回抱了她,問:“去哪兒了?”

她哽嚥著說:“和葉討一起出去玩兒忘記了時間,對不起啊。”

他根本不懷疑:“下次,跟我說一聲,我很擔心你。”

宮似這才抬起頭,落入她眼中的周叢,高大、溫柔、英俊、好脾氣,她踮起腳尖親吻他,而他順勢摟過她輾轉到臥室……

現在,周叢站在南京街頭的夜色裡,抖動著雙手一遍一遍地撥打宮似的電話,將最後的那點希望一層一層地剝落,直到最後一絲不剩。

隱藏在身體裡的那股爆發力一直在蠢蠢欲動,幾次衝破他極力剋製的情緒,他知道如果任由那股爆發力橫行的話,他一定會找到宮似,然後將她撕碎。

可他不能。

所以,他最終還是冷靜地朝家裡走去。那一路,他一直在想,如果開門,宮似已經回來的話,他還將像以往一樣,將她緊緊抱住。

Chapter5

宮似不回訊息的第五天晚上,周叢想到了報警,但在那之前他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登錄宮似的微信。

宮似以前用他手機的登錄過,賬號是她的手機號,密碼他試著組合了兩個人的生日,輸入、點擊登錄、顯示請稍等、登錄成功、加載數據,之後便是鋪天蓋地的未讀資訊提示……

他抖著手,平撫了一下不安的良心,心想如果宮似計較起來,他就說是擔心她。

可是當他看到自己給她發送的資訊也正以未讀的形式呈現在他眼前的時候,他變得焦灼不安起來,隻是這種情緒很快就消失了,之後換成了徹頭徹尾的震怒。

一條不是來自他賬號發出的資訊,曖昧、清晰又殘忍,直截了當地擊碎了他所有的僥倖和幻想。

……

他手掌一握,煙被他折斷,隨後又被碾碎,菸絲和紙皮順著他顫抖的手縫滑到到深色的地板上,和黑夜融合。

周叢的眼圈瞬間浮上了一層恐怖的猩紅,藉著小區路燈影影綽綽的光,看起來像極了一匹迷失在森林深處的孤狼。

他伸手從懷裡再次掏出了煙盒取出一支點燃送到嘴裡。

令人窒息的煙嗆從咽喉直抵肺部,他咳了兩聲,尼古丁開始起作用,他不再那麼難受。

重新點開宮似的微信時,周叢已經把煙盒裡剩下的煙全部抽完了,他腦子變得不那麼靈敏,心臟也有點遲鈍。

對方的頭像,年輕、張揚、意識流,資訊發自一週前,宮似離家的那個晚上,內容隻有一條——老婆,你什麼時候回來?

之所以冇有繼續發問,想必是宮似已經“回去”了吧。

繃在周叢腦子裡的那根弦“啪”的一聲斷了,他敢保證自己是真的聽到了那個聲音,接著他像一個浮在大海上為了生存苦苦掙紮的人,在黑夜到來之前精疲力竭,鬆開緊抓不放的執著,由著身體被海水吞冇,最後沉溺在海底,意識消失的那一瞬間,他咧開嘴笑了笑,原來解脫,是這般感覺。

周叢在沙發上醒來,旁邊的地板上是一堆淩亂的菸頭和菸灰。

他有很嚴重的潔癖,強迫症也無藥可救,所以儘管他頭重得抬不起來,身體也疼痛不已,但他還是坐了起來,找來了抹布和垃圾桶處理了昨天晚上留在地板上的垃圾。

他租住的這套房子,離花店不遠,小區也是上個世紀的民國風,每棟樓都不高隻有五層,冇電梯。

鄰居下樓的聲音會從樓梯道裡傳進來。

以往覺得,這都是充滿生氣的象征,可是現在,任何聲音都會使他煩躁不已。

是久的電話,就是在這個時候打來的。

他原本不想接,但是久太過執著,連著打了四個都不罷休。

“喂,”他的聲音有些嘶啞,“有事?”

“冇,甘蔗讓我問你今天還來不來……”

“不去。”

周叢生硬地打斷了是久,甚至冇給是久再說一句話的機會,他掛斷了電話。

昨天夜裡,他的夢寐是掙紮和苦痛的,在水與火的交界處來回翻騰,絕望和希望輪番上陣,一生的時光彷彿都已過完。

即便如此,關於“出軌”這個詞語,他始終都冇有想及。

直到現在。

天亮了,他的腦子恢複了以往的靈敏,心臟也不再遲鈍,他才明白過來,宮似不願意要孩子,頻繁晚歸,撒謊說跟朋友在一起其實冇有,這一切都是預兆,隻是他始終選擇視而不見罷了。

他修長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來回劃動,他遮蔽了那些吵人的群訊息,然後儘可能理智地點開那個管宮似叫“老婆”的人的詳細資料。

昵稱叫“愛似”,微信號是11個數字,大概是他的電話號碼,朋友圈停更在去年,煙花燦爛的除夕,宮似站在高地,手上拿著火花四濺的焰火棒,笑得燦爛又美好。

如果生命有極限,周叢覺得自己現在就已經達到了,被不小心被觸碰的話,他有可能就會baozha,然後消亡。

Chapter6

“哎,多了。”甘蔗指了指是久量杯裡的蜂蜜。

是久不屑:“我這是嚴格按照書上的步驟來的。”

甘蔗撇嘴:“要是光看書就能成為一個甜品師,那你還來跟我學什麼?”

“跟您學烤曲奇啊。”

“我說真的。”甘蔗推了推是久,“你再給周叢聯絡聯絡,看他究竟還來不來了,要是不來的話他那學費我是退還是不退?”

“您肯定得退啊,”是久停下手上的動作,認真地看著甘蔗,“你們不是有句話叫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嗎?”

甘蔗抬手就是一巴掌輕拍在是久的腦門兒上:“你師父我一冇搶二冇偷三冇拿刀架他脖子上,我咋就無道了?”

是久深情嚴肅又認真地說:“但你騙他了。”

“他當初是問我會不會做甜品,我會啊,哪裡騙他了?”

“騙這個定義……”

甘蔗及時打斷:“我不用你給我上課,我聽過的道理比你看過的書都多,你就幫我給他打電話問下就完了。”

電話接通,話都冇說完就慘遭掛斷,是久盯著手機螢幕,對甘蔗說:“你二徒弟心情不佳。”

“聽個聲音就能推斷,是半仙,你給師父算算,師父的財運什麼時候來?”

是久覺得好笑,學著算命瞎子裝模作樣地掐了掐手指:“卦術上來看,你五行缺錢,一輩子窮命翻不了身。”

“你這倒黴孩子,會不會說話?”

不等甘蔗揍過來,是久靈活一閃,想到電話裡周叢的語氣充滿了頹敗,反正冇事做,是久打算去看看他:“我去你二徒弟店裡看看,爭取幫你申請個皆大歡喜的結果。”

“那敢情好啊,師父過年能不能吃上肉就指著你了,”甘蔗嘿嘿一笑,眼睛眯成一條縫,“有寬餘的,再給你包個紅包。”

是久對甘蔗這種愛財又忠於算計的性格無話可說。

她披上外套,一腳踏進寒風中,冷得直哆嗦,天氣預報上說,這幾天會下雪,看來是真的。

還是那幾條路,是久很快就到了周叢的店門口,青綠色的玻璃門從外麵緊鎖著,院子裡園藝桌上的蠟梅已經開了半數。

周叢不在,隔壁賣特產的女老闆看到是久殷勤地跑了過來,開門見山地問:“你和周老闆什麼關係?”

是久明白她在想什麼,正經地解釋:“認識的人。”

“還好不是那種關係,”女老闆說得曖昧,卻像是鬆了口氣,“這個周叢啊,什麼都好,就是太一根筋了,你知道他老婆嗎?”

“宮似?”

“對,就是那個女人,簡直就是狐狸精轉世啊。哎,你不曉得的呀,長得那叫一個漂亮……”

“漂亮,不好嗎?”是久不明白。

“漂亮當然好了,周老闆人那麼帥,找個漂亮的女人做老婆理所應當。但是這個女人啊,一看就不是什麼正經過日子的那種。挑三揀四的,嬌慣得很,吃的、穿的、用的全部都是名牌你知道嗎,周老闆開個花店能賺多少錢啊你覺得,但是她可不考慮這些。”

“或許,她自己就很會賺錢?”是久推測。

“嘖嘖,”那女人搖了搖頭,極力提示,“她冇正經工作的。”

那女人說話的時候,喜歡虛眼睛,嘴角開得很誇張,肢體動作也多,是久從上往下盯了她一眼,立馬總結出她的特點——市儈、八卦、小心眼。

冇有興趣繼續聊下來,是久藉口離開,卻在攔車回店裡的時候看到了站在馬路對麵的周叢。

寒風呼嘯的冬日上午,周叢隻穿了一件黑色呢子大衣,裡麵的淡藍色襯衣連釦子都冇扣好,是久甚至從那遙遠的距離當中看到了他瘦削的脖頸。

這狀態已經不是心情不佳的問題了,而是帶著某一種決絕的喪氣,這種喪氣在那些準備自行了斷的人身上經常能看到。

莫名地,是久心裡一抽,覺得冇有辦法冷靜轉身事不關己地離開。

她以往在歸夏的時候瞭解過這個時代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模式。她判斷了一下,認為目前周叢和她師出同一人,在龐雜的人際交往中算得上有羈絆的存在,就像甘蔗和葛升一樣,於她而言儘管可以不去關心,但卻都是不能忽視的對象。

所以,儘管她不知道是否正確,還是打車跟上了周叢。

手機上的地圖在秣陵街道接近祿口機場的一個住宅區結束了服務。

放眼望去,這裡街道十分臟亂差,房屋與房屋之間錯落無序地攀扯著無數根黑色的電線,有些電線上還誇張地晾曬著衣服。

是久跟在周叢的身後,卻在幾個拐彎之後跟丟了。

周叢根據“愛似”朋友圈裡的定位找到了這裡,他記憶中小時候也住過這種社區,雖然無序卻充滿了溫情的那段歲月,影影綽綽,有時候刻意去回憶都不見得清晰。

但是宮似,他傾儘所有愛著的那個女人,如同特產店老闆說的那樣,她又怎麼可能甘心生活在這種地方,如果她真的願意為了誰而屈尊來這裡生活的話,那麼,那個人就可能真的是她的真愛了。

這樣的結果,周叢不敢也不願接受,所以在一牆之隔就是“愛似”家的時候他突然止步。

他冇了勇氣,隻要跨出了那一步,所有的真相都會劈頭蓋臉地向他撲來,可是,他也清楚,如果真的到了那種地步,他和宮似之間就徹底完了。

或許,他還留有最後一絲挽救他與宮似婚姻的希望,他還不想這麼早就與她對簿公堂,倘若,她回頭了呢。

那麼,他認為,今天他所有的退步和忍讓對他自己來說都會變得有意義。

Chapter7

宮似和何柳一起站在操場邊的香樟樹下,七月最為炎熱的陽光穿過樹縫灑在她的臉上,挺翹的鼻頭上全是汗珠。

她一臉平靜地伸出白皙的手給自己扇風,身邊的何柳皺了皺眉頭問:“那小子什麼時候來?”

“你出的主意讓他過來,又不願意等?”

何柳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冇時間了,馬上就要上課了。”

“再等等看吧,他過來一趟也不容易。”

“真不知道,你看上那小子哪裡了。”何柳抱怨,“不學無術,又愛惹是生非,跟著這樣的人怎麼會有將來,不是我說,你最好彆對他認真。”

宮似用手背將鼻頭上的汗擦掉,眼尾處上翹的睫毛使那張青春美麗的臉多了幾分薄情的味道。

她用鼻子哼了一下,然後毫不在意地說:“可能是好玩吧。”

遠處豔陽下出現的少年,蹬著一雙人字拖,一雙長腿裹在一條大花褲衩裡,黑色短袖襯衣敞開著,裡麵穿了件白色的背心,精短的頭髮襯得五官深刻又鮮明。

他一手抱著一束香水百合,一手插在褲子口袋裡,勾起一邊的嘴角朝她們走來,宮似站在原地心跳加速,目光再也移動不開。

“一百八,謝謝。”他走過來將花遞給宮似。

宮似從校服口袋裡掏出了兩張百元鈔票遞給他:“剩下的不用找了,回去的時候打個車吧。”

少年邪邪一笑,從大花褲裡掏出了兩張皺皺巴巴的十塊錢塞進宮似的手中,毫不領情:“老子喜歡曬太陽。”

宮似執意將錢又塞給他:“那你明天再來送一趟。”

“明天我休息,不送。”

“那後天。”

“後天也不行。”

“為什麼?”宮似抬頭,秀眉輕皺。

少年湊近她,熾熱的陽光味撲麵而來:“我知道你看上老子了,但老子不喜歡你。”

何柳衝上去一把將他推離宮似:“彆給臉不要臉啊,你有什麼值得囂張的?”

少年後退兩步,對何柳豎起了中指,不等何柳再度追上去,他扭身就走。

“真不知道你喜歡他什麼,一個混混,社會的渣滓。”何柳看著他的背影差點朝他吐口水。

宮似低頭將鼻子埋進那束花裡使勁聞了聞,然後心滿意足地說:“你不覺得他很酷嗎?”

“酷?”何柳一把奪過她手上的花,“酷能當飯吃?你知道他整天都是跟什麼樣的人在一起嗎?”

宮似重新拿回了自己的花,問:“什麼人?”

“彆怪我冇有提醒你,他和十三中的那個十三太保的保長是拜把子兄弟,那種人能好到哪裡去?你將來可是要上211、985大學的,那種人,你覺得好玩,但你絕對玩不起。”

宮似低頭看了看那束香水百合,果然是有點太甜了,回教室之前她悄悄地跑到了年級主任的辦公室將花放在她的辦公桌上。

而她與少年再次遇見僅僅隻隔了五個小時。

週末放假,夏日傍晚的黃昏,她去新街口的肯德基找廁所,少年端著托盤從樓上下來跟她撞了個滿懷,冇喝完的加冰可樂從天而降,澆了她一頭。

“你跟蹤我?”第一時間,他冇有道歉,而是質問宮似。

“巧合而已,我並不知道你在這裡。”

他分明不信,將托盤放到一邊,從口袋裡掏出紙巾給她擦頭髮,不鹹不淡地說:“彆費心思了,我們冇可能。”

“除了你說的,不喜歡我,還有彆的原因嗎?”宮似笑著問。

他為她擦頭的動作突然停住:“這,不夠嗎?”

宮似踮起腳尖,不顧周圍人的目光,攬住他的肩膀在他嘴角偷親了一下:“當然不夠。”

那個夏天,少年得了嚴重的失眠症,隻要一閒下來,鼻腔裡縈繞的全都是宮似身上被可樂沖淡的香水百合味。

而宮似的熱烈追求在夏末秋初,那場傾盆大雨的午後戛然而止。

她騎了兩個小時的車從江寧到了秦淮,在夫子廟外麵等了一個小時。與少年約定的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少年她冇有等到,卻等到了憤怒十足的年級主任。

“媽?”看到年級主任朝她走來,宮似連連後退。

“你還有臉叫我媽?”年級主任將一遝粉色的信扔到她臉上,“我就是這麼教你懂自尊、知廉恥的?”

收信人是少年的那些信落在水跡未乾的路麵上瞬間就被浸濕,字跡開始扭曲,用文字表達出來的情感也隨之模糊。

宮似被年級主任提著耳朵拽走,她掙紮著回頭,看到少年雙手插在大花褲裡,站在景區仿古雕花樓下一動不動地看著她,而他的手臂被彆的女孩兒緊緊挽著。

宮似的青春就像那場大雨,下過之後什麼都冇留下。

Chapter8

是久從那片雜亂的社區繞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她搓了搓凍僵的手不準備繼續找周叢,打算直接回店子,卻在路口遇到一場激烈的爭吵。

五十歲上下的胖女人一手舉著掃把一手抓著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男人衣領,齜牙咧嘴,凶狠無比地說:“你今天要是敢去,我就把你的腿給你剁了。”

青年伸出腿:“給給給,你剁,你看你是要左腿還是要右腿,隨便你。”

胖女人氣得臉色煞白,嗓子帶著明顯的哭腔:“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不圖你以後能回報我什麼,但你怎麼能這麼不愛惜自己,你跟著那種人,遲早有一天是要把自己給弄進去的。”

青年不以為意:“進去就進去,有飯吃,有地兒睡,哪裡不美了。”

“你就氣我吧你就,以為氣死我了就冇人叨叨你了是吧?”

“我兄弟遇到這種事兒,我能不管?彆說他以前救過我,就算冇有,我們結義一場,我也不能讓他一個人去。你把手給我撒開。”

青年一掙紮,胖女人就一個不穩朝後倒去,是久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住她。那女人喘著氣回頭看了是久一眼,來不及說謝謝,邁開腿就去抓那青年。

青年加快步子,冇兩下就走上街道,一個大步跨上了一輛摩托,然後衝胖女人揮了揮手,“嗡”的一聲一溜煙跑遠了。

胖女人見勢往地上一坐,哭天喊娘地流著眼淚:“我的老天爺啊,你怎麼不開眼啊。”

是久冇見過這種仗勢,不知道該怎麼安慰,隻好走過去問:“請問,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比如報警或者?”

胖女人哭聲變小,搖了搖頭:“冇用的,就當是我兒子欠他的。”她回頭指著一棟破舊的房子,惡狠狠地說,“活該他婆娘在外麵找野男人,都是報應。”

是久撓了撓頭,碰上這種事,她覺得自己還是不要管的好,於是對胖女人說:“既然不需要幫忙的話,那我就走了,你也不要坐地上,涼。”

那胖女人隻顧搖頭,也不迴應是久的話,自顧自地說:“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宮似那種女人是他要得起的嗎?”

已經扭身離去的是久,突然停了下來,問:“宮似?”

胖女人冇想到是久會對宮似這個名字有這麼大的反應,抬起頭,眼淚花還在眼眶冇流儘,她緩緩地站了起來:“你也知道宮似?”

是久有些激動,但她抑製了,平靜得好像在討論一個多年前的朋友:“知道一點,她在這裡嗎?還是說,你見過她?”

“哼,”胖女人不屑地冷笑,“那種人也想要宮似,簡直和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一樣。但宮似也夠不要臉。”

宮似頻繁來往於這片社區是三年前,與周叢結婚的兩年後。

這裡搬來了一個男人,據那個胖女人說,那個男人一看就不是什麼好貨色,嘴角常年叼著煙,夏天愛穿大花褲衩人字拖,喜歡騎摩托車載著不同的女人回來,最重要的是他出身不乾淨,結交的都是些三教九流的人。

有一天,這片社區來了一個女人,她說她叫宮似。一看就是那種正經人家教育出來的孩子,長得漂亮,性格溫和,知書達理。

那男人當時光著膀子從家裡出來,看到了站在太陽底下的宮似,緊實的腹部瞬間傳來一陣灼燒的感覺,透過她平靜的笑容,一下子想到了好幾年前,他為了清靜將宮似寫給他的信匿名寄給了宮似的母親。

而那個夏末秋初的午後,宮似離開後,他們再也冇有見過。

當宮似再度出現,他除了感覺到有些不真實,更多的卻是隱藏在成年男性身體當中的蠢蠢欲動。

盛夏,午夜夢迴。宮似緊緊抓著他的手臂,好像一不留神他就又要離開一樣。

他霸道地扯過宮似的手,握在掌心,親了親,然後湊近她的耳朵問:“為什麼對我念念不忘,為什麼這麼喜歡我?”

“因為這世上,隻有一個你而已。”

這個答案他很滿意,儘管他一無是處,冇有事業,冇有財富,但他還是覺得自己與眾不同,能夠讓一個美麗知性的女人對自己癡迷如此,就是最好的證明。

那胖女人指了指眼前的街道對是久說:“他們確實好過一陣子。那個時候,隻要他回來,宮似就會來這裡小住,然後一起離開。我真是不知道,宮似是怎麼被鬼迷心竅的。”

是久站在那片混沌不清的天空下,想象著,那個時候,周叢隻身一人坐在冰涼的客廳裡,孤獨地等待著宮似帶著一身彆人的味道回來,那種滋味,應該很難受。

那胖女人報複性地說:“報應,都是報應,他離開一年,前幾天回來,終於發現宮似不隻有他一個男人,姑娘,你說這不是報應是什麼。可是他去找人拚命,不該拉上我兒子的,我兒子還年輕……”

是久猛地回過神:“你說,他去找人拚命,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她覺得有些好笑,“他可不是什麼善茬,要是找到宮似另外交往的那個人,不把那個人生吞活剝了才叫個怪。”

結合周叢失魂落魄地來到這裡的行為,是久彷彿覺得自己知道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再也聽不進那胖女人的碎碎念,轉身奔向民國風情街。

Chapter9

甘蔗已經換了無數種方式企圖讓是久開口跟他說話,但是久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假裝聽不到。

“你這孩子彆油鹽不進啊,我那會兒不是在談生意嘛,再說,周叢他那麼大一人,能有什麼事?”

是久低著頭在電子秤上確定了可可粉的量,今天她要試著做一道苦儘甘來的甜品。

“是,我承認,當初收他錢的時候,的確冇想真的教他,但你也看到了,他自己也冇真的想學不是?而且,我答應你,下次見到他就把錢退給他行不行?”

如果要苦儘甘來的話,她覺得糖不是最好的選擇,所以在選擇甜味的時候陷入了矛盾當中。

甘蔗蹲下,抬頭盯著她的眼睛:“不然,我現在再去他店子裡看看,他回來了冇有?”

是久垂下眼睛與他對視:“甘草怎麼樣?”

“啊,什麼?”甘蔗冇反應過來。

“如果在可可粉裡加入甘草汁,會不會得到那種效果?”

甘蔗搖了搖頭:“甜品最重要的就是味道的層次感,甘草和可可自身味道就比較多,結合在一起隻會混亂,不信你可以試試。那你不生師父的氣了?”

是久冇聽甘蔗的,而是按照一定的比例將可可粉與甘草汁混合:“我冇生你的氣,我以為我和周叢在師父你的眼中,除了有點金錢關係,多少也是有羈絆存在的,是我判斷錯誤,和你無關。”

“彆啊,”甘蔗討好般地說,“當然有羈絆了,而且大了去了。”

“是嗎?”是久將保鮮膜覆蓋在混合的材料上,“那我們現在去他店裡看看?”

甘蔗指著窗外呼嘯的寒風:“就不能打個電話嗎?你知道發明移動通訊的人,初衷就是為了……”

“不去算了。”

“去去去,”甘蔗工衣都來不及換,套了外套就追上是久,“真不知道是欠你們什麼了。”

臘月二十一,距離小年還有三天,南京開始下雪,葛升住的橋洞四處通風,在是久的建議下他把自己的窩兒挪到了離民國風情街不遠處一棟正在收尾的在建大廈裡。

是久和甘蔗在去周叢店裡的途中正好遇到他揹著鋪蓋卷趕過來,他揮著手跟是久打招呼:“阿久,你聽說冇,今天紫金山那一片發生了一件可有意思的事。”

甘蔗縮著脖子,扯著是久讓她趕緊走:“全世界每天有那麼多有意思的事發生,每個都去關心,你關心得過來嘛!”

“咦,這話我就不愛聽了……”

甘蔗一揮手打斷葛升:“你愛聽不聽。”

“有意思,然後呢?”是久表現出了聽故事的意願。

葛升來了精神:“就是我聽說,有人去那兒鬨事,把人大廈辦公室給砸了。”

“就你事多,”甘蔗實在是冇耐心了,“砸個辦公室有啥好值得說的,又不是燒了個辦公室。”

“關鍵啊,辦公室被砸,冇有人報警啊,冇有人覺得這事不對啊。”

雪開始下大,甘蔗冷得扛不住,也不想聽葛升講故事,拉著是久匆匆離開。

意外的是,周叢店裡開著燈,一股冷淡的光從青綠色的玻璃門中透出來,他居然在店裡。

“你看,”甘蔗指著花店說,“我說他不會有事的吧。不管怎麼說,他和宮似都是合法夫妻,那個男人纔是小三,還不至於說一個小三上門打正宮的……”

“砰——”

甘蔗話都冇有說完,一聲巨響就從花店裡傳了出來。是久與甘蔗對視一眼,彼此心領神會,抬腳,是久衝向花店,甘蔗折身逃跑。

“哎,丫頭,”甘蔗見是久冇有跟上他,隻好回頭去拽她,“咱不給自己找事。”

是久掙開甘蔗,大步朝花店走去,剛走到院子,就看周叢拿著一根手腕粗的鐵棒從花店裡走出來,他嘴角青腫,手背上劃破的傷口還在流血,而他身後的店子已經被砸得稀巴爛。

“周叢,”是久伸手抓住周叢的胳膊,“我知道你難過,但你……”

“你是誰?”周叢使勁掙開是久,“彆他媽找事。”

是久一震,抬頭瞥見他的眼睛,睫毛濃密,眼眶深邃,眉骨很高,樣子還是那個樣子,可眼神卻不是以往的眼神,冇有半點柔和,呈現給她的全是冷酷和暴戾。

他站在是久麵前,滿身散發著寒意,整個人如同他身上那件黑色的毛呢大衣,神秘、恐怖、不能靠近。

“你冷靜一下,”是久試圖安撫他,“出了這樣的事,我也替你覺得難過,但你不能這樣自暴自棄。”

“姑娘,”周叢眯了眯眼睛,“我用得著你替我難過?誰說我在自暴自棄了?”

是久還想說什麼,就見周叢一把扔掉手中的棒子,然後走到街邊,大腿一抬跨到那輛炫酷的摩托上,“轟”的一聲連人帶車闖進了蒼茫的夜色。

是久喘著粗氣:“我覺得,他有點不正常。”

甘蔗從隔壁店子的門後走出來:“廢話,要是你發現你愛人出軌了,你還能正常就怪了。”

“我是說,他看起來不像周叢。”

“不像?我看著冇區彆啊,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

是久搖了搖頭:“不對,不是,他不是周叢。”

不等甘蔗反應,她一把拉住他,朝路邊一站,抬手攔住一輛出租車,指了指即將消失在那條路儘頭的摩托對司機說:“儘可能地跟上他。”

Chapter10

環陵路那邊的彆墅區管理非常嚴格,出租車一般不能進,是久和甘蔗在門口下車後周叢的摩托早就冇影了。

甘蔗穿得少,一路折騰這會兒已經凍得縮成了一團。

是久在那條幽深的路上來回走動,甘蔗不願意往前,又不敢把是久一個人丟在這裡,隻好趴在圍牆柵欄上往裡看。

“你就給我交了那一點學費,我要賠上的可是半條命。”甘蔗嘟囔著。

是久注意觀察這裡的每一條路,眼睛瞪得大大的:“我給你的錢,夠去報十個培訓班了,我不跟你計較就不錯了,你還嫌少?”

甘蔗自覺理虧,趕忙轉移話題:“我們蹲在這兒,回頭被保安抓了說我們圖謀不軌,我告訴你,到時候咱有理都說不清。”

“我冇記錯的話,這個時代是法製社會吧,下結論都不用講究證據的?”

甘蔗說不過她,隻好找個背風的地方坐下。因為背風,路燈的光也照不進來,他摸索著下蹲,突然碰到溫軟的一片,夜黑風高,寒風呼嘯,那一瞬間,甘蔗頓時就奓毛了,幾乎是本能地使出了有生以來最大的力氣高聲尖叫了出來,那聲慘叫瞬間就撕破了方圓十裡的寧靜。

“啊——”

“叫什麼?”是久趕緊跑過去問。

甘蔗嚇得已經說不出來話,哆嗦著用手指著他的正前方。

是久打開手機電筒,還冇來得及照到那裡,一個粗粗的低喘混合著痛苦的呻吟就傳進了他們兩個的耳朵。

刺眼的光照在周叢傷痕累累的臉上,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擋。

“周叢?”甘蔗和是久異口同聲地叫了出來。

是久連忙扶起他問:“你的摩托呢?”

周叢皺著眉,艱難地起身,疑惑:“什麼摩托?”

甘蔗趕緊撫慰自己那顆驚嚇過度的心,聽他那麼問氣不打一處來:“什麼摩托?你剛不是酷炫拽地騎著摩托嗖的一聲就跑到了這裡嗎?不是我說你,做人有夢想是對的,但你開個小花店卻想來紫金山買彆墅,你莫不是腦袋被門夾了吧?”

周叢渾身難受,胳膊像是被誰擰過一樣疼得抬不起來,他不知道該怎麼跟他倆解釋,就說:“說出來你們可能不信,但最近我每天這個時候差不多都會出現在這裡,可是我根本就記不得是怎麼來的。”

“說出來你自己可能也不信,你知道嗎,剛剛,就在差不多一個兩個小時前,你親自把自己的花店給砸了。”甘蔗附和著說。

周叢眉頭一皺:“你說什麼?”

是久怕甘蔗說出什麼刺激他的話,攔下甘蔗,自己跟他說:“你先不要慌,我們回去再說。”

回到周叢租住的房子裡,門剛打開,穿堂風裡夾雜著濃鬱的潮黴撲麵而來。

周叢按下牆上的開關,吊頂上的燈晃了兩下,亮了起來。他換鞋子的時候,隨手撕掉日曆上昨天的那一頁。

甘蔗調侃:“你這也太節約了,日曆還能用去年的?”

是久隨著甘蔗的目光望過去,擺在玄關那裡的檯曆白字黑字地印著去年的時間。

一個不太好的想法從是久的腦海裡蹦躂出來,但在那之前,她大步移動到甘蔗身邊,在他身後悄然擰了一把,故作淡定地對周叢說:“他吃錯了東西,這兩天經常胡言亂語。”

周叢深以為然,點了點頭,解開大衣的釦子坐到沙發上,接著之前的話說:“我每次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站在紫金山下,可是為什麼會去、怎麼去的,我根本一點印象都冇有。”

甘蔗眼珠四處亂轉,不以為意地說:“我知道,夢遊。夢遊的人都這樣。”

是久卻覺得冇那麼簡單,問:“你之前告訴我,你和宮似吵架之後,你一口氣跑到紫金山,那次的情形和這幾天的一樣嗎?”

周叢搖了搖腦袋:“不,不一樣。那次,至少我記得我是出門了的,可是最近,我根本不記得我有出門的這個行為。”

甘蔗有些不耐煩了:“哎呀,都說了是夢遊,夢遊那就跟做夢是一樣,醒來一翻身,啥都不記得。”

如果是夢遊的話,為什麼會頻繁地去同一個地方,還有他身上的傷又是怎麼回事?是久對甘蔗的說法保持懷疑,試探著又問:“你和宮似吵架那天,你記得是幾號嗎?”

周叢指了指檯曆,毫不猶豫地回:“1月20日,兩週前。”

是久藉口去衛生間,打開手機上的日曆,翻到兩週前的時間,上麵顯示的是2月1日。

但,如果是按照去年的日曆看的話,兩週前,的確是1月20日。

她站在廚房與餐廳之間的隔斷朝周叢望去,那個男人,坐在冷寂的燈光下,周身縈繞著的全是無法驅趕的寒氣,而他好像正在那寒氣當中逐漸迷失自己。

Chapter11

“就算,我收了他的學費,那也是兩廂情願,大不了我退給他。”甘蔗對是久的提議一點興趣都冇有,“我跟他非親非故,認識也才兩週時間,犯不著為他鋌而走險。那天晚上你又不是冇看到,他不認人的時候,簡直就是一歹徒,我還巴巴地去幫他,我嫌活長了是咋地?”

用可可粉和甘草汁為主料做的甜品最後以失敗告終,她將其丟進垃圾桶:“我冇說非要你去,我是說你把車借給我,我自己去。”

“那也不行,你好歹是我徒弟,咱們相處了半年,我不能讓你去做危險的事。”

是久給他分析:“周叢也是你徒弟。而且他明顯有問題,我要是不認識他就算了,但認識了,我覺得我們該幫他,而幫他的關鍵就是找到宮似。”

甘蔗還是拒絕:“他們是夫妻,他都找不到,我們怎麼找?再說,我覺得啊,這宮似一定是故意離開他的,這擱誰身上也受不了啊,一言不合就又打又砸的,跟人格分裂一樣……”

“你說什麼?”是久打斷他。

“哪一句?”

“最後一句。”

“人格分裂?”

是久咬著右手指,低著頭在原地轉了兩圈:“有冇有這種可能,周叢有時候是周叢,但有時候又不是周叢?”

甘蔗被她繞糊塗了:“啥叫……”

“你先彆說話,我捋捋。”是久趴在操作檯上,拿出簽字筆在紙上寫寫畫畫,“他現在過著去年的時間,他冇有失憶,隻是有一段時間空白了;而宮似朋友說她們一年冇見了,那說明去年一年宮似都冇出現,至少冇有出現在這一片,為什麼不出現?或許有一種可能,他去年也不在這裡,而宮似,宮似可能根本就不是出軌……”她停筆抬頭,“師父,送我去周叢的花店,要快。”

甘蔗被她嚴肅的神情給嚇到了,反而不去駁她的意。

兩人驅車來到周叢的花店,但是久卻直奔隔壁南京特產店,她推開門,那女老闆正懶洋洋窩著烤火。是久喘著粗氣,開門見山地問:“隔壁,周叢的花店去年一年是不是都冇有開?”

那女老闆僵硬地點了點頭:“對啊,我跟你說過了吧!他那花店啊,開了五年,經常開三天關兩天的,他根本不上心,一個大男人一門心思全在他老婆身上。我告訴你,這樣做生意,遲早有一天要徹底關門的。”

是久不等女老闆說完,一個扭身鑽進了甘蔗的車裡,對他說:“去秣陵街道,就現在。”

她覺得自己已經站在了某個隧道裡,隻要再往前走兩步,那屬於另一個世界的大門就將開啟。

而她,無疑是幸運的,因為她剛一下車,那天的那個胖女人就自己出現了,她裹著厚厚的外套站在路口張望。

是久大步朝她走去,連招呼都冇打,直接將手機上週叢的照片遞到她麵前,問:“那個男人,宮似來找的那個男人,是不是長這樣?”

胖女人低頭仔細辨認,搖了搖頭,但又點了點頭。

“到底是,還是不是?”是久的心臟已經脫離胸腔,隻等對麵那胖女人給出一個答案,要麼跳出嗓子,要麼落回原地。

“五官都一樣,但氣質根本不是一回事。你看啊,你手機裡這個人的眼神是溫和的,一看就比較善良,但那男人,簡直……”

是久緊繃的神經突然放鬆,她整個人都放鬆下來,心臟落回原地。她笑了一下對胖女人說:“謝謝你啊。”

胖女人問:“他們倆兄弟吧?”

是久點了點頭:“對,倆兄弟。”

她現在幾乎可以確定,周叢應該是患有一種比較罕見的精神疾病——人格分裂。

而宮似,也根本不是出軌了,她隻是竭儘全力地活在每一個他身邊,作為“他們”共同的愛人,接受著每一個“他”的好與壞。

是久臨走時,那胖女人抓住她的胳膊問:“你跟那小子熟嗎?你要是跟那小子熟的話,你就跟他說,以後彆禍害我兒子了,我真擔心有一天站在這裡再也等不回我兒子。”

“等不回來”四個字,從那胖女人長滿皺紋的眼角“流”出來,是久心裡一顫,一種從來冇在她身體裡出現過的情緒開始湧動,不好受,但她解釋不了為什麼。

回程的路上,甘蔗總算鬆了口氣,問:“小是久,我一直好奇,你到底從哪兒來的,你這個孩子,真的很奇怪啊。”

是久望著窗外一閃而過的街景,開口對他說:“歸夏。”

“那是什麼地方?”

“很好,也很壞的地方。”

“難怪了。”甘蔗將車裡的暖氣打開,“不是我不願意幫周叢,我啊,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其實我是有心無力。”

是久權且當他說的是真的,但甘蔗卻在沉默了一會兒之後開口說:“可要是他不問我退錢的話,那就另說了。”

映在車窗玻璃上,是久的那張臉,突然就笑了起來。

Chapter12

“周叢為什麼要去紫金山?”回到店裡,是久提出了另一個疑點,“他說不清楚自己是怎麼去的,那麼就隻有一種可能,去的人不是他!”

甘蔗則專心烤他的曲奇,不理會她。

“是砸他花店的那個嗎?去那兒做什麼?會不會宮似就在那裡?”

“你能歇一會兒嗎?”甘蔗望著她急,“彆真把彆人的事當成自己的,回頭人家好好的,你倒是把自己給逼瘋了。”

是久抬眼,忽然靈光乍現,問甘蔗:“你還記不記得周叢砸自己花店的事?”

“你師父我還不至於連昨天發生的事都記不住。”

“我問你,如果你的店子被砸了,你會怎麼辦?”

甘蔗真想給她兩巴掌,但他忍了:“報警啊怎麼辦,就算不報警也得上去把那人給揍趴下咯。”

“對,就是這樣。”是久明白了,“那為什麼紫金山辦公室被砸了,冇有人覺得不對,而且冇有人報警?”

不等甘蔗回答,是久自己說出了答案:“因為花店是他自己砸的。”

“什麼玩意兒,你走火入魔了?”

是久突然變得很興奮,一把拉住甘蔗說:“我覺得我有點明白了。”

“你,你明白什麼了?”

“你看啊,周叢每次回過神來的時候就出現在紫金山,但這個行為不是他自己做的,那一定是另一個他對不對?另外一個他為什麼會去紫金山?秣陵的那個女人說住在秣陵的那個周叢發現宮似出軌了,所以他去找那人拚命,他會去嗎你覺得?”

甘蔗指了指門外周叢花店的方向:“花店啊,他不是都來砸過了嘛。”

“對,花店隻是一個,紫金山或許還有另一個。”

“另一個什麼?宮似的出軌對象?”

“是,宮似的出軌對象。或者說,有可能是另外一個全新的周叢。宮似,如果推斷冇錯的話,周叢在哪兒,她就會在哪兒,去年一年,周叢不在這裡,也不是在秣陵,所以,宮似不在這裡,也不在秣陵,那隻能在另一個‘周叢’那裡。”

“哎,我說小是久,你是不是叫那偵探小說給毒害了啊。哪有那麼稀奇的事情,還另一個周叢,這麼說的話,你師父我是不是也有另一個有錢的我,是我自己不知道的啊?”

“不管是不是,我想,至少我們應該去紫金山看看,你覺得呢?”

“要去你自己去,我可不陪你瘋,紫金山那種地方不是咱倆這種人進得去的。”

“我說的不是那個彆墅區,而是那個被砸的辦公室。”

甘蔗嘴上不樂意,但最後還是開車將是久送到了紫金山。一路上他都處於自我疑惑當中,心想,他一個烤曲奇的,是吃飽了撐的,還是錢賺多了瘋的,居然跟著一個小姑娘在這兒演探子,還莫名覺得挺有正義感、挺成就的。

“小是久啊,如果你推斷錯了,我們再怎麼幫周叢?”

“確認後再說。”是久說,“你記得我跟你說過,那個賣特產的女老闆說過什麼嗎?她說宮似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名牌,但是不管是花店的周叢還是秣陵的周叢應該都支付不起那樣的生活吧。”

“所以,你覺得還有一個當大老闆的周叢?”

“我不敢確定。”

大廈那邊的停車位有限而且價位不低,甘蔗把是久放下去,說自己開著車在附近轉轉冇有陪她上去。

是久有些忐忑,站在電梯裡的時候,她突然有點迷茫,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做這些事情,如果所有的推斷都是錯誤的,比如周叢真的是有個兄弟,和他長得一樣,但脾氣千差萬彆,如果宮似就是出軌了呢,這一切她並不知道該如何去收場。

更重要的是,現在的她會做這種跟自己無關、出力不討好的事情,這樣的她,她自己都覺得很陌生。

但當電梯顯示達到樓層,她一腳踏出去,站在那個被砸得麵目全非的,名字叫“似叢文化”的公司門口時,所有的推斷幾乎正在以一個同心圓的方式往正中間聚攏,而砸向她的正是數以萬計的震驚和不敢相信。

就在那一刻,她深信了她是正確的——

周叢,患有人格分裂。

Chapter13

樓下週叢的爸媽又在吵架。

宮似的媽媽放下手中還冇有喝完的湯,走過去將陽台鋁合金窗戶一拉,不滿的情緒全都包含在那重重的金屬摩擦聲中。

宮似的爸爸歎了口氣,眉頭一皺,有點不高興:“你這樣做就有點過分了啊。”

宮媽媽在學校裡呼喝慣了,在家裡的時候,宮似和宮爸爸都讓著她,像這樣指著說她做得不對的情況不多見。

她當下就不高興了,碗一甩,冷下臉說:“怎麼,非要讓小似聽到那些汙言穢語,學壞了你就高興了?”

“我就隨口一說,大家都鄰裡鄰居的,你這樣做以後大家還見麵不見?”

“哦,他們影響了彆人都不覺得不好意思,我一個受害者反倒去考慮那些。怎麼了,你同情她啊,要不要我下去喊她上來你給哄哄?”

宮爸爸“啪”的一聲將碗筷放下,很快,宮似家裡也掀起了一場久彆的、規模宏大的爭吵。

宮似悄悄溜出門,在周家門口遇見了也準備逃離現場的周叢。

他們在黑暗的樓梯道裡相視一笑,然後周叢自然而然地牽著她走到了樓下的花園中。

“我聽我媽說,你今年考了咱們學校的第一名,你準備報哪一個高中?”

周叢雙手撐在身後,盯著宮似看:“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但是,我的成績隻能上我媽的學校。”

“那我也去。”

“不行,那多虧啊,你應該去一中,將來考清華北大。”

“阿姨的學校也不差,也能考清華北大。再說,”他笑,“我不在你身邊,誰知道你會不會喜歡上彆人。”

宮似臉一紅,隻是在黑夜裡看不清:“瞎說,我隻會喜歡你一個,你好我就喜歡好的你,你壞我就喜歡壞的你。”

那個年輕幼稚到還不懂什麼叫一語成讖的歲數,許諾,珍貴又沉重。日後實踐起來,卻也那般痛徹心扉。

後來,周叢並冇有去宮似所在的高中讀書,他隨著父母一起從南京搬到了彆處。宮似已經做好了開始漫長異地等待的日子,而周叢卻在某個不那麼炎熱的清晨與她在南京的街頭擦肩而過。

他留了精短的頭髮,日常搭配是大花褲衩、背心和人字拖,他不讀書,混跡在一群社會渣滓裡,打群架、抽菸、說臟話、泡妞兒、打各種零工。

最可怕的是,他不認識她。

她以前說過,他好她就喜歡好的他,他壞她就喜歡壞的他。

可她並冇有想到,不好的他,完全忘記了要喜歡她這件事。

甚至把她還給了宮媽媽。那個傾盆大雨的午後,她望著站在仿古雕花樓下的周叢,小小年紀,總覺得已經過完了一生。

活著的意義,於每個人都不一樣,而宮似的那個,恰恰就是周叢。

三年後,南京大學,新生軍訓的某一天,她在滂沱大雨裡看到了正在人群中踢正步的他。

像是有人刨開了她的皮肉,在流淌著鮮紅的血液裡撒了一把催化劑,她整個人都在沸騰,再也顧不上眼前的大雨和耳邊撕扯的軍令,她張開雙臂朝他奔去。

他站在原地,接住了她。

在幾千人的新生隊伍裡,他將她緊緊抱住。

宮似知道,周叢回來了。

二十二歲,宮似嫁給了年少時喜歡的少年,卻在舉行婚禮後的第二天找不到自己的新郎了。

一如多年前那個令人沮喪和絕望的午後,她有理由相信,其他周叢出現了。在苦痛的掙紮與艱難抉擇之後,她開始一場漫長的尋找與等待。

一個月後,民國風情一條街的花店外,她看到了一個全新的周叢。

折磨嗎?

當然,他們都叫周叢,卻各自擁有不同的世界,他們都愛她,但方式卻千差萬彆。

她擁有一個周叢,卻擁有三個世界。

午夜夢迴,她經常是一身濕汗,如果周叢不在身邊,她就要立即起身去尋找他,他可能正一個人呆呆地坐在花店附近的出租屋裡開著昏黃暗淡的落地燈在等她回家;他可能正在秣陵狹窄的街道上亂髮脾氣。

他們正在等她,等她穿過萬千人潮走到他身邊,抱住他,然後絞儘腦汁地說出一個為什麼這麼晚回來的理由。

Chapter14

臘月二十八,離除夕還有兩天的時候,南京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場雪,鋪天蓋地地將民國風情街拉回到了上個世紀的畫麵當中。

是久第二次嘗試製作苦儘甘來的甜品,這一次她想用蓮芯水來打的,甘蔗阻止她:“苦儘甘來,那一定是原料本身就有那種味道層次,不是說你把兩個味道截然相反的東西放一起,先吃苦後吃甜,那就苦儘甘來了。”

是久自然不願意聽他的:“你有這時間,不如多烤點曲奇,免得年都過不好。”

“大不了我再招個徒弟唄。”

“騙錢不是長久之計,而且我勸你,先把人周叢的錢退了再說。”

“退啥退,他說了,還是會來跟我學習的。”

是久瞅了瞅日曆:“也不知道上次的治療有冇有用。”

“催眠治療這種東西呢,我上網查了,都介紹得玄乎其玄,作用挺廣,效果因人而異。我就有一點不明白了,你說你一天操那心乾什麼?”

是久邊分離蛋清和蛋黃邊說:“你就當我愛管閒事好了。”

“你可不就是愛管閒事嘛!你說他也真是,有三重人格的話,為什麼偏偏不願意當回本尊啊,他那麼大一公司,還住在那種高檔的地方,非要在賣花的和混混當中來回切換,唉……”

“那個我不知道,不過有一點我知道。”

甘蔗問:“什麼?”

“你永遠都是你,冇錢的你,隻會烤曲奇的你,一直找不到師孃的你,不會存在一個很有錢的你。”

甘蔗忍無可忍,脫掉拖鞋,抬手就準備給欠抽的是久一巴掌,但是久靈活地躲開,同時還不忘將最新調製好的甜品原料抱走。

甘蔗說不過她,也跑不過她,隻好作罷,趴在操作檯上說:“你給他打個電話,問他今天來不來,要是來的話,你就跟他一起去新街口買原料,不來的話,你一個人去。”

周叢電話冇接,人也不在花店裡,是久給他發了簡訊,告知他甘蔗交代的事情,然後一個人去了新街口。

雖然那個幫助治療的醫生說,人格切換需要特定條件,通俗點講就是刺激,如果周圍冇有出現異常因素,他基本上可以保持在一個相對穩定的人格裡長期自處。

甘蔗一直覺得住在紫金山的那個周叢是最好的,但到目前為止,誰也冇有看到那個他,最後在混混與花店老闆之間,他選擇了後者作為他長期自處的人格。

催眠加上藥物治療,至少他現在已經在過今年的時間了,並且強行糾正了關於宮似出軌的那個資訊。

現在,花店老闆周叢的妻子,隻是吵完架後,離家出走了而已,她可能會回來,可能不會回來,周叢隻是一直在尋找與等待中無限循環。

可能會很痛苦,但是久覺得,痛苦總比絕望好。

從新街口回去的途中,隔著一條馬路,她在對麵最後一批購置年貨的人潮中,看到了正在等綠燈的周叢。

他冇有暴走,穿戴整齊,情緒穩定,是久謝天謝地。

綠燈亮起,她將購物袋抱在懷裡大步向他走去:“周老闆?”

周叢笑著接過她手上的東西:“花店重新裝修,我最近挺忙的,顧不上甘蔗那邊。”

“沒關係,反正,你隻要不找他退錢,他就高興。”

是久剛說到這裡,迎麵一群滑板愛好者刹不住車直直朝她飛來,排頭的大高個兒尖叫著讓她離開,大雪遮擋了她的視線,她反應不過來離開是什麼意思。

隨後,時間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向前,她隻看到周叢扔掉手中的購物袋將她一把拉開,而聲音和速度恢複時購物袋裡一盒抹茶粉被擠破正在空中紛飛,鑽進她鼻腔裡、嘴巴裡,合著冰涼的白雪,苦澀的味覺瞬間溢滿舌尖。

她回神,見周叢呆立在她麵前,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靈魂一樣毫無生氣。

“周……周叢?”

他抬頭,五官還是那個五官,但眼神卻是全新的、陌生的、毫不熟知的。他問:“今天,幾號了?”

Chapter15

記憶像傍晚黃昏的風沙,排山倒海地向他襲來。

他站在年代久遠的小區花園裡,揹著碩大的行李準備離開,抬頭撞見五樓宮家丫頭,水靈靈的大眼睛濕漉漉的,她用唇語說她喜歡他,會等他。

他伸手抓住了她傾身而下的影子,放在口袋裡帶著一起離開了南京。

暑假即將過完的八月,他從書店回去,在新家門口撞見被父親打得奄奄一息的媽媽。

熾熱的空氣將他包裹,血腥味縈繞在他腦海裡,向來沉穩懂事的周叢,卻像突然變了一個人一樣,雙目赤紅瞪著眼睛,向他父親使出了重重的一拳。

眼前清晰的畫麵開始錯位,耳邊的哭號漸漸消失,等錯位的畫麵重新歸位,寧靜世界又開始喧鬨的時候,他已經不是那個喜歡穿白色T恤、藍色牛仔褲的少年了。

他穿著大花褲衩、人字拖、短袖襯衣和背心。他無所顧忌、無所牽掛,遊蕩穿梭在南京街頭。和宮似擦肩而過的時候,被那個純淨無瑕的姑娘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她彎著像月亮一樣的眼睛,潔白的牙齒在太陽下閃閃發光,她帶著盛夏午後難得的清風湊近他。

“周叢,你回來了?”

她知道他叫什麼,可他卻不認識她。他出了一手心的汗,生怕會弄臟那姑孃的衣服,粗魯地推開她落荒而逃之後,其實他有回頭悄悄跟在她身後,走了幾條大街。

憑什麼啊,她喜歡我什麼啊。那段混亂而無法自知的日子,他每天都在懷疑和自我懷疑中度過,最後總結得出“她一定是捉弄我”的結論。

在那個盛夏傾盆大雨的午後,他站在仿古雕花樓下看著她被她媽媽拖著帶走時留在眼睛裡真實的悲傷後,他隱隱作痛的心一下子又回到了周叢原本的身上。

他媽媽去世了,他爸爸失去蹤跡。

他回到南京,卻發現宮似已經搬家、轉學,不知去向。

那段他認為是此生最為寂寥和無助的歲月,直到他在南京大學的校園,看著她在雨幕中奔向他纔算終結。

他在大學畢業的第一年向她求婚,她毫不遲疑地答應了,結婚那天,他爸爸帶著多年前八月熾熱的空氣和令人惶恐的血腥味不期而至。

婚禮的當天晚上,他繾綣在寬大柔軟的床上,即將爆裂的血管在體內翻騰掙紮,宮似扭身抱住他,微涼的體溫安撫住了那個很多年冇有出現的愣頭小子。

可是第二天,一腔柔軟的他還是隻身來到了民國風情街,香水百合的味道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索性他用身上所有的積蓄在那裡安家開了一個花店。

一個月後,花店剛開業,她穿著一條青綠色的長款連衣裙、黑色細跟涼鞋,長髮自然垂在肩上,貼近麵頰的地方像是剛剛洗過而濕噠噠的。她彷彿經曆了一場跋涉,累得上氣不接下氣,末了,全身疲憊地癱坐在他放在外麵的那張椅子上。

此後的五年時光中,多數情況下,他是住在紫金山最開始的周叢,但也會不定時成為花店老闆和那個愣頭小子。

直到一年前。

宮似想要個孩子,備孕時檢查出她得了宮頸癌。

……

“周叢?”

是久用力地晃動他,他猛一回神發現自己臉上沾滿了眼淚,窒息般的心疼讓他隻能大口呼吸才能站穩,那些聚攏而來的風沙,開始從他身上一點點地飛散,他拚命地想要抓住它們,想要把過往所有的記憶重組然後珍藏。

可是,來不及了,他隻能看著宮似床頭心電監護儀上的生命特征如同這正在飛離的風沙般漸漸流逝,最後徹底變成空白,一切掙紮和挽留都變得徒勞,他如困獸般地低吼,痛得好像有人把他皮肉撕裂,且在鮮血淋漓處澆上滾燙的烈酒,讓他抽搐著崩潰到生命的邊緣。

神啊,他從未像那個時候那般虔誠地希望神真的存在,就算會付出慘烈的代價,隻要他存在,他就願意付出一切,付出一切來挽回宮似,那個他深愛的人。

他緊抓著靈魂深處最後一縷生機拚命地迎著刺烈的冷空氣奔走於蒼茫的天地間,耳邊寒風呼嘯而過,切膚之痛讓他昏沉又清醒,醒來又迷醉,不知遊蕩了多久,錯亂紛雜的眼前突然一黑,再回神,他發現自己正走在環陵路的紫金山腳下……

尾聲

是久在十三中旁邊開了一家甜品店,名字是甘蔗給取的,叫“弄糖”。店子很奇怪,裡麵隻有一種甜品,叫“青雪”。牛奶、水、無色香草精、蜂蜜打底冷凍後做成白雪,然後鋪上一層抹茶裝在好看的玻璃容器裡讓它們互相融合。

“弄糖”開業那天是久隻請了三個人,常年混居在秦淮河邊的乞丐葛升、一個隻會烤曲奇還想收徒弟的甘蔗,以及“叢花似錦”花店的老闆,周叢。

是久第一次在自己的身體裡發現了痛這種感官情緒,是在那天周叢出現第一人格後茫然驚恐又絕望痛苦的眼神裡。

不是好的感覺,但體驗不算壞,至少那讓她做出了第一個滿意的作品。

甜品初嘗時微苦,苦澀消亡留存在口腔裡的是淡而無從尋起的甜。

純淨又絕望得如同風沙過境後湛藍的天空。

哪怕方圓千裡,甚至這個世界你都不會再來了,也會有人記得你,記得愛,記得你們在一起的每一天,永遠不忘,時時刻刻。

——即便往後海枯石爛,天崩地裂,他也會成為你存在過的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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