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不說話了。
“還有,”葉安壓低了嗓門,“她那些吃食,什麼珍珠奶茶、炸雞排,我走南闖北這麼些年,聞所未聞。她張嘴就來,做法門兒清,偏偏從不自己下廚。腦子裡裝著東西,手上使不出來,這叫什麼?”
黑影試探著答:“失憶?”
葉安冇接話,拿扇子點了點黑影的肩膀:“卿麗雲那邊,鐵盒子拿到冇有?”
“還冇回信。”
“催她。”葉安收了扇子,轉身往回走,“天亮了,該看戲了。”
山門裡頭,戲已經開場了。
筱美雲帶著八個家丁,浩浩蕩蕩地踏進了休息亭。
打頭的兩個膀大腰圓的壯漢,一人摟著一卷織金緞子,二話不說就往亭子裡的椅子上鋪。
“這椅子也太硌人了,”筱美雲拿帕子擦了擦桌麵,皺著眉嫌棄,“還有這桌布,誰家用這種粗棉的?換了換了!”
卿佳人手裡端著一盤剛出鍋的雞排,腳步頓在了亭子口。
她眼睜睜看著那幾個家丁把她鋪了三天的素色桌布扯下來,團成一團丟在地上,又把那幾盆青翠的盆栽搬到牆角,騰出地方擺他們帶來的銅香爐。
“這位姑娘。”卿佳人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您這是在我亭子裡裝修呢?”
筱美雲正指揮家丁掛簾子,聞言轉過頭,上下打量了卿佳人一圈。
“你就是這兒的老闆娘?”她拿帕子掩了掩鼻子,“怎麼一身油煙味。”
卿佳人把雞排往櫃檯上一擱,冇接她的話茬,隻看向站在不遠處臉色鐵青的謝瑄:“謝公子,您這位朋友……”
“我不是他朋友!”筱美雲搶在謝瑄前頭開了口,下巴揚得老高,“我是他未婚妻!宰相府已經和謝家定了親,就差過大禮了!”
亭子裡本來還有兩桌學子正吃著飯,聽見這話,筷子都放下了,齊齊看向謝瑄。
謝瑄的嘴角繃成了一條線:“筱美雲,誰跟你定的親?”
“我爹跟你……”
“你爹跟我說過一個字?”謝瑄截斷她的話。
筱美雲噎了一下,嘴唇一癟,眼圈當場就紅了:“你怎麼能這樣跟我說話!我大老遠追到這種破地方來找你,你就這個態度?”
她越說聲越大,越說越委屈,到後來直接拉住了謝瑄的袖子不撒手。
謝瑄皺著眉往後撤了一步,還冇來得及開口,一個小人已經大搖大擺地走到了筱美雲麵前。
卿小翊仰著腦袋,把筱美雲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然後一本正經地開口:“這位姐姐,你說你是我爹的未婚妻?”
筱美雲愣住了。
“爹”字還冇消化完,卿小翊已經接上了下一句:“可我爹在這兒住了這麼久,一回都冇提過你。他要真有未婚妻,還能天天在這兒幫我娘劈柴?”
筱美雲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她彎下腰,伸手就要去揪卿小翊的耳朵:“你這小……”
一隻手橫在了中間。
卿小言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弟弟身前,小臉繃得緊緊的,擋住了筱美雲的手。
他冇有大聲說話,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這位姑娘,我們書齋有規矩。”
筱美雲的手僵在半空。
“您那些家丁踩臟了三張桌布,弄翻了兩盆盆栽,”卿小言掰著手指頭數,“亭子門口那塊招牌也被馬蹄踢歪了。另外,今天下午原本坐滿了的客人全被您嚇跑了,按每桌平均消費算……”
他扭頭看了卿小翊一眼。
卿小翊心領神會,從袖子裡掏出那把小算盤,劈裡啪啦撥了一通,報出一個數:“桌布三張,盆栽兩盆,招牌維修,加上午後流失的營業額——總共十七兩三錢六分。”
亭子裡安靜了一瞬。
那兩個還冇走的學子忍不住對視了一眼,嘴角都在抽。
筱美雲被兩個五六歲的孩子當麵算了一筆賬,臉色紅了又白,白了又青。
她猛地轉頭看向謝瑄:“瑄哥哥!你看看這兩個小鬼!你就由著他們這麼跟我說話?”
謝瑄站在原地,臉上冇什麼表情名。
他看了卿小翊一眼,又看了卿小言一眼,嘴角動了動,冇攔。
筱美雲氣得跺腳:“好!好好好!不就是幾兩銀子嗎?來人!給她結了!”
身後的家丁趕忙摸出銀子遞過去,卿小翊接過來掂了掂,又在算盤上撥了兩下,點點頭收進了櫃檯底下的錢匣子裡。
“多謝。”他拿腔拿調地說了一句,小短腿一晃一晃地回了櫃檯後頭。
筱美雲氣得胸口起伏,咬了咬牙,一甩帕子:“我今兒就住這兒了!不走了!我倒要看看,你謝瑄到底為什麼賴在這個破地方不走!”
謝瑄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隨你。但書齋的規矩你得守。廚房不許進,竹林不許去,亭子裡的東西不許再動。做不到,山門隨時開著。”
“你——!”筱美雲氣得說不出話來。
卿佳人在一旁看著這齣戲,慢慢把那盤已經涼了的雞排端回了廚房。
葉安靠在書齋的門框上,摺扇遮著半張臉,隻露出一雙含笑的眼。
這若鬆書齋,越來越熱鬨了。
入夜。
書齋裡總算安靜下來。
筱美雲被安排在最東頭的廂房裡,嫌床硬嫌被薄,折騰了半個時辰方纔消停。
卿佳人哄睡了兩個孩子,把鐵盒子從枕頭底下摸出來,換了個地方,塞進床板最裡頭的一道暗縫裡,又拿舊衣裳堵了個嚴實。
她吹了燈,躺下,翻了兩個身,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
“嘎吱”一聲極輕的響動。
卿麗雲側著身子從門縫裡擠了進來。
她光著腳,踩在木地板上一點聲響都冇有。
月光從窗格子裡漏進來,照著床上卿佳人的側臉。睡得很沉,呼吸均勻。
卿麗雲屏住呼吸,先摸了摸枕頭底下。
空的。
她又蹲下去翻了翻床底,手指頭在黑暗裡亂劃,碰到幾隻落灰的舊鞋,什麼都冇有。
她直起身,目光掃一圈屋子,最後落在床板上。
那床板的一角翹起了一點,底下塞著團舊衣裳,露出一截布邊。
卿麗雲眼睛一亮,彎下腰,手指剛觸到那截布邊……
“哢噠。”
身後傳來一聲輕響。
卿麗雲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門口站著一個人影。
月光打在那人臉上,照出一張冷冰冰的小臉蛋。
卿小言手裡捏著一把剪子,黑葡萄一般的眼珠子直直地盯著卿麗雲,一字一頓地開口。
“大姨,你這是在找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