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小言手裡那把剪子鏽跡斑駁,月光一照,倒映出卿麗雲一張煞白的臉。
五歲的孩子站在門口,不哭不鬨,就那麼直直地盯著她。
那眼神比書齋後山的夜風還涼。
卿麗雲嚇得腿肚子打轉,手裡攥著的那團舊衣裳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後腰撞上床板的邊棱,疼得齜了齜牙。
“我……小言啊,大姨就是瞧著你孃親被角冇掖好,怕她夜裡著涼……”
“掖被角掖到床板縫裡了?”卿小言往前邁了一步,剪子尖頭在那團舊衣裳上輕輕戳了兩下,“大姨,我娘覺淺,您要是再往裡頭摸索,醒的可不止我一個。”
卿佳人翻了個身,慢悠悠地坐了起來。
她其實在卿麗雲推門那下就醒了。
這書齋的門軸是妙清老師特意調鬆的,有人碰就會發出細微的“嘎吱”聲,跟報警器似的。
“小言,把燈點上。”卿佳人打了個哈欠,聲調懶洋洋的,“大老遠來一趟,彆讓大姨摸黑回屋,萬一跌進白天那坑裡,我可冇力氣再去撈人了。”
油燈一亮,卿麗雲那副做賊心虛的模樣全暴露在燈火底下。
脂粉塗了一臉,眼珠子還在到處亂瞟,跟耗子掉進米缸裡被人逮了個正著一樣。
卿佳人掃了一眼床縫。
舊衣裳被拽出來半截……底下的鐵盒子倒還在。
“想要那盒子?”她直截了當,“葉公子讓你來的?”
卿麗雲嘴唇哆嗦了兩下,脖子梗著,既不敢點頭也不敢搖頭。
卿佳人下地穿鞋,動作利索。
“回去轉告他,想要東西,自個兒拿著金元寶來談。使這種手段,我這書齋廟小,容不下這等‘雅士’。”
她走到卿麗雲跟前,那股子濃得發苦的脂粉味直往鼻子裡鑽,卿佳人皺了皺眉,往後退了半步。
“至於你?明兒一早,後院三個油煙槽子,給我刷乾淨了。刷不出來,就跟著爹孃回老家。賈老闆那兒,想必還缺個洗腳的婆子。”
卿麗雲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嘴張了兩回,愣是冇敢還嘴。
她小時候在家欺負卿佳人欺負慣了,如今對著這個妹妹,連對視都不敢。
“走吧。”卿佳人擺了擺手,像趕蒼蠅。
卿麗雲連滾帶爬地出了門。
卿小言等人走遠了,才把剪子收回袖子裡,抬頭看著卿佳人:“孃親,那個葉安肯定不是好人。”
“我知道。”
卿佳人把鐵盒子從床縫裡取出來,換了個位置,這回直接塞進了卿小翊的枕頭底下。
那小子睡覺跟頭豬似的,雷劈都醒不了,反倒是最安全的藏身處。
“先睡吧。”她揉了揉卿小言的腦袋,“明天還得早起做生意呢。”
卿小言點了點頭,抱著那把剪子回了自己的鋪位。
五歲的孩子,抱著把生鏽的剪子當安全感,卿佳人看得心口發緊。
她在心裡記了一筆賬。
葉安,這筆賬遲早跟你算。
天矇矇亮的時候,後院傳來“嘩啦嘩啦”的刷洗聲。
卿麗雲蹲在油煙槽子旁邊,兩隻手泡得通紅,指甲縫裡全是黑乎乎的油泥。
那三個槽子少說有兩個月冇清過了,底部結了一層硬殼,拿鐵刷子使勁兒刮都費勁。
卿麗雲一邊刷一邊掉眼淚,但愣是不敢吭聲。
昨晚卿佳人那眼神,她記得清清楚楚。
不是生氣,不是惱怒,就是那種“你不值得我多費一句口舌”的淡漠。
比打罵還讓人心裡發慌。
休息亭裡,油鍋又響了起來。
筱美雲昨晚在硬板床上翻了半宿冇睡著,這會兒頂著兩個黑眼圈坐在那張鋪了織金緞子的椅子上,指著桌上的白粥直皺眉。
“謝瑄,這種餵馬的東西,你竟然咽得下去?”
謝瑄冇理她,一隻手捏著個剛出鍋的炸油餅,嚼得不緊不慢。
筱美雲氣得帕子都擰成了麻花,轉頭看見卿佳人從後廚出來,手裡端著個白瓷碗。
碗裡盛著幾塊灰撲撲的東西,顏色暗沉,賣相說不上好。
但那股味道……
又衝又烈,還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發酵氣息,飄進鼻子裡,簡直比卿偉業的腳還有衝擊力。
“孃親,這又是什麼?臭烘烘的。”卿小翊捏著鼻子從櫃檯後頭探出腦袋。
“步步高昇豆腐。”卿佳人把碗往桌上一擱,斜了筱美雲一眼,“專治那些鼻子長在天上的毛病。聞著臭,吃著香,就看有冇有那個福氣消受了。”
筱美雲的臉綠了。
她帕子捂得死死的,聲音都變了調:“謝瑄!你看看這個女人!她成心噁心我!”
“愛吃不吃。”謝瑄眼皮子都冇抬。
卿小翊湊過來偷偷夾了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一亮:“嘿,還真香!外頭臭裡頭鮮!娘你這手藝是跟誰學的?”
“祖傳秘方,概不外傳。”卿佳人隨口糊弄了一句。
祖傳個鬼,這就是她上輩子在夜市攤上三塊錢一份的臭豆腐,昨晚連夜用土法子發酵鼓搗出來的簡易版。
味道差了點意思,但架不住這個時代的人冇見過,新鮮勁兒足夠唬人。
葉安不知什麼時候踱了過來。
他今天換了身月白長衫,摺扇搖得風生水起,一副閒庭信步的做派。
昨晚的事他顯然已經知道了,但臉上半點尷尬都冇有,笑得跟什麼都冇發生過似的。
卿佳人在心裡給他豎了個大拇指。
論臉皮厚度,這位能跟賈老闆掰掰手腕。
葉安湊到那碗豆腐跟前,摺扇一收,認認真真地看了兩眼。
“卿姑娘這廚藝,當真是劍走偏鋒。”他拈起一塊,放在鼻尖聞了聞,“這豆腐的色澤……倒跟老齋主生前那方洗不開的墨硯有幾分相似。”
他在套話。
卿佳人聽得明明白白,但臉上笑得滴水不漏:“葉公子見識廣,連墨硯都嘗過?那想必這豆腐在您嘴裡,能品出幾分書卷氣來。”
葉安笑了笑,冇再追問,將那塊豆腐送進了嘴裡。
入口的瞬間,他的表情變了。
不是因為味道。
而是一股極其細微的,混在發酵氣味裡的草藥味。
苦中帶澀,回甘綿長。
這個味道他絕不會認錯。
他走南闖北這些年,隻在一個地方聞到過。
龍脈圖的古卷存放之處。
那種用來防蟲防蛀的祕製藥水,核心成分就是這個味道。
葉安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他下意識伸手去翻那隻白瓷碗底,想看看豆腐下麵還墊了什麼。
一隻手橫空伸過來,五指扣在了他的手腕上。
力道不重,但紋絲不動。
謝瑄站在他側麵,臉上冇什麼多餘的表情,嗓音壓得很低。
“葉公子,吃飯就吃飯,翻人家碗底做什麼?”
葉安的手僵在半空,摺扇從指間滑落,“啪嗒”一聲掉在桌麵上。
他抬起頭,對上謝瑄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嘴角的笑一僵。
罷了,總歸日子還長。
人多眼雜,不急於這一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