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村日常那些事 第2章

第2章 槐香滿院2------------------------------------------，暖融融的光絮厚厚鋪展在田野之上，風裡裹著新翻泥土的濕潤清氣，混著麥葉淡香，拂在臉頰軟乎乎的，恰似阿孃縫補衣裳用的粗棉線，溫溫糙糙，卻格外熨帖。，指尖沾著黑褐泥土，混著菜種清淺的草木澀香。阿姐早已將最後一畦菜田撫平，掌心輕按在鬆軟土麵，一下下細細碾軋，把撒種時踩出的小坑一一填實，生怕微風捲走剛入土的種子。她額前碎髮被汗水濡濕，軟軟貼在光潔額間，髮梢還沾著幾粒細碎草籽，抬手拂開時，指尖蹭過臉頰，暈開一道淺淺汗痕。陽光落在她微垂的眼睫上，投下細碎陰影，她專注望著腳下沃土，眉眼溫軟，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似是怕驚擾了土裡安睡的種子。，阿爹終於直起腰身。他抬手扯過肩頭搭著的粗布手巾，拭去滿臉汗珠，黝黑麪龐被日頭曬得泛紅，額角青筋微凸，卻透著利落精氣神。後背的灰色短打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結實脊背上，暈開層層濕痕，可望著眼前整整齊齊、播好種的田畦，他眼底漾開的笑意，竟比頭頂暖陽還要溫熱。他抬手輕捶痠麻的腰脊，又緩緩轉動脖頸，發出幾聲細微輕響，滿身疲憊，儘數被眼底的滿足蓋過。“忙完了，咱們回家，你阿孃想必已備好晌飯。”阿爹拎起腳邊鋤頭，木柄被常年握撫，光滑溫潤，聲音帶著勞作後的微啞，卻依舊溫軟如春風。他邁步走到我身側，彎腰拂去我後衣襟上沾著的草屑，指腹帶著薄繭，蹭過粗布衣裳，觸感卻格外溫暖。，蹲踞許久，腿肚子麻脹不已，我扶著阿姐胳膊輕輕晃了晃，又踮腳伸了個懶腰。抬眼望去，田埂上的鄉鄰們也大多收了活計，三三兩兩扛著鋤頭，緩步往村中走去。李淡叔扛鋤走在前方，肘間搭著水瓢，正與身旁漢子談笑，爽朗笑聲隨風飄來，夾雜著鄰裡間的招呼聲，滿是人間煙火氣。，鋤頭扛於肩頭，一手拎著竹籃與空布袋，步子沉穩踏實。我與阿姐緊隨身側，踩著被陽光曬得溫熱的泥土路往家行。褲腳上的露水早已被蒸乾，隻留一圈淺淡濕痕，清風拂過，褲腳輕揚，帶來絲絲涼意。路邊野草繁茂，紫花地丁、蒲公英星星點點綴在草叢間，陽光灑落，花瓣上的殘露閃著晶亮微光。幾隻白蝶繞著花叢翩躚，翅尖帶起細風，嗡嗡蜜蜂伏在花蕊上，胖乎乎的身子埋進花瓣，慢悠悠采著花蜜，連翅膀都懶怠扇動。，石墩上已無王婆婆身影，隻留一方小小竹凳，與一雙納了一半的鞋底，粗麻線穿在針間，針腳密密匝匝，想來老人早已歸家備飯。老槐樹虯枝繁茂，細碎槐花瓣被風拂過，簌簌飄落，宛若一場輕軟白雨。我伸手接住一片，花瓣綿軟，貼在掌心，淡淡清甜香氣瞬間漫開，順著指尖鑽入鼻尖，忍不住深吸一口，滿心都是清歡。，濃鬱飯香便裹著熱氣撲麵而來，比清晨的粥香更醇厚，混著南瓜甜糯、紅薯焦香，還有醃蘿蔔乾的鹹鮮，勾得我腹中咕咕作響。小院裡，弟妹們早已搬著小板凳圍在木桌旁，個個仰著小腦袋，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盯著灶屋方向。小弟年紀最小，扒著桌沿，小短腿不住晃盪，嘴裡嘰嘰喳喳唸叨：“阿孃做的南瓜粥一定很甜！”小妹稍長一歲，伸手輕扯小弟衣角，細聲叮囑：“莫要亂動，阿孃說用餐需坐端正。”，熱氣順著瓷盤嫋嫋升騰，氤氳了她溫潤的眉眼。她衣襬沾著些許麪粉，手裡握著木筷，瞧見我們歸來，眉眼瞬間彎作月牙，聲音溫軟：“回來了？快淨手用飯，今日南瓜粥熬得軟爛，正合你們吃。”“阿孃！”弟妹們齊聲歡呼，小短腿一蹬便跳下板凳，圍著阿孃打轉。，行至水缸邊，舀起一瓢清涼井水，泉水順著瓢沿滴落，帶著山澗獨有的清冽。他低頭快速洗漱，冰涼井水撲在臉上，瞬間驅散滿身燥熱與疲憊。我與阿姐也趕忙走到灶屋，挽起衣袖，以井水洗淨指尖泥土，指尖浸在涼水裡，通體舒泰。，碗筷早已擺放齊整。阿孃為每人盛上滿滿一碗南瓜粥，金黃南瓜熬得綿爛，與白粥相融，泛著誘人光澤，碗邊擺著幾塊蒸得焦香的紅薯，外皮微皺，掰開便是綿密金黃的內裡。除卻醃蘿蔔乾，碟中還盛著幾縷鮮嫩青菜，翠綠菜葉沾著少許香油，正是王婆婆一早贈予的時蔬，剛從菜畦摘下，還帶著田間新鮮水汽。，晌午陽光透過槐樹葉隙，灑下斑駁碎影，落在木桌、肩頭，與碗中粥飯之上。小弟捧著比小臉還大的粗瓷碗，小口抿著粥，吃得滿臉都是南瓜泥，阿孃笑著拿起棉帕，輕輕為他擦拭，柔聲叮囑：“慢些吃，切莫噎著，鍋中還有許多。”小妹用餐斯文，小口啜粥，偶爾夾一筷青菜，細嚼慢嚥，模樣乖巧可愛。，細細剝去焦皮，掰成兩半，分彆遞與我和阿姐：“忙活一上午，多吃些補力氣。”，指尖觸感軟糯，咬下一口，甜香在舌尖化開，順著咽喉暖入胃裡，再漫至心底。桌上皆是農家粗茶淡飯，無半點珍饈，可一家人圍坐談笑，尋常粥飯也變得無比香甜。阿孃不停為我們添粥，阿爹默默為弟妹剝著紅薯皮，陽光、槐香、飯香與家人笑語纏纏繞繞，釀成了世間最安穩的幸福。

用罷午飯，阿爹收拾好碗筷，去灶屋燒了熱水，為每人倒上一碗涼白開。弟妹們揹著小小的布製書袋，蹦蹦跳跳往書院去，臨走前紛紛撲進阿孃懷裡撒嬌，央求明日吃槐花餅。阿孃笑著應下，抬手為小妹理好歪亂的髮髻，又摸了摸小弟的頭，目送他們的小小身影拐過村巷，才轉身回院。

我與阿姐收拾碗筷，端進灶屋清洗。灶屋內還留著午飯的餘溫，鍋灶上的水汽緩緩消散，與淡淡槐香交織在一起。阿孃搬來小板凳，坐在槐樹下，拿出一早采摘的新鮮槐花，雪白槐花堆在竹籃中，香氣清逸。她指尖翻飛，細細掐去花蒂、剔除雜質，動作輕柔嫻熟，陽光落在她發間，為幾縷銀絲鍍上一層暖金。

阿爹飽食休憩，靠在老槐樹下歇晌。他閉目養神，腦袋微歪，嘴角噙著淺淺笑意，呼吸均勻綿長。農家漢子日日天不亮便下地，日暮才歸家，難得有這般清閒時刻。槐葉輕晃，花瓣落在他肩頭，他也渾然不覺，任由暖陽裹身，恰似蓋了一床暖融融的錦被。

我洗淨碗筷，搬來小板凳坐在阿孃身側，學著她的模樣擇槐花。小小槐花落在掌心，軟如珠玉，我細細掐掉花蒂，偶爾捏一瓣放入口中，清甜滋味在舌尖蔓延。阿孃垂眸看我，眉眼溫柔，伸手輕撫我的髮絲，指尖輕輕梳理：“我們阿瑤長大了，手愈發靈巧，日後也能給弟妹做槐花餅吃了。”

我抬頭衝阿孃甜甜一笑，臉頰發燙，望著竹籃中漸漸堆起的乾淨槐花，滿心都是對明日槐花餅的期盼。阿孃說，槐花餅需拌上麪粉揉勻，撒少許白糖，烙至外酥裡嫩，咬一口滿口槐香，是春日裡獨有的美味。

清風拂過，槐葉沙沙作響，細碎花瓣再次飄落，落在阿孃發間、我的肩頭，也落在籃中槐花上。灶屋煙囪飄著淡淡餘煙，院角菜畦裡青菜隨風輕晃，雞舍裡老母雞咯咯啼鳴，偶爾啄食地上穀粒，阿爹在槐樹下安然小憩，時光似被槐香泡得綿軟，連風都變得格外溫柔。

我低頭繼續擇著槐花，聽著耳邊細碎聲響，望著眼前安穩光景，心底滿是歡喜。陽光緩緩西斜，將槐樹葉影拉得悠長，落在地上，宛若一幅晃動的水墨畫卷。

待到夕陽西垂，天邊染起橘紅晚霞，炊煙再次從陸家小院煙囪嫋嫋升起，混著槐香，飄滿整個深塘村。弟妹們揹著書包，嘰嘰喳喳跑回小院，身後還跟著同村玩伴，笑著約定明日一同去田埂捉蝶。

阿爹起身，行至雞舍旁，彎腰撿起幾顆剛下的熱乎雞蛋，蛋殼還帶著母雞的餘溫。他將雞蛋放入竹籃，笑著對我們道：“明日給你們煮雞蛋吃。”阿孃繫上圍裙，又開始忙碌晚飯，灶屋內很快響起柴火劈啪聲，與切菜的輕響相融，彙成小院裡最動人的旋律。

我站在槐樹下，望著灶屋中阿孃忙碌的身影，看著阿爹逗弄弟妹的溫情模樣，瞧著院角漸漸亮起的燈火，鼻尖縈繞著槐香與飯香。夕陽餘暉灑在每個人身上，將身影拉得溫柔綿長，農家歲月的安穩與溫暖，大抵便是這般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