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弄死梁晟容易。
可讓他死得有價值,就不容易了。
我足足等了四年,纔等來千載難逢的機會。
這四年裡,他的內宅被我弄得雞飛狗跳,家裡呆不住,便日日泡在衙門裡當差,倒讓上司覺得此人「勤勉可靠」。
他升了兩極,如今已是五品武職。
此次,他帶領人馬,護送太子親舅,工部侍郎去堪測皇陵。
千載難逢的機會總算來了。
我親自替他打點行裝,他警惕地看著我:「你又耍什麼花樣?」
「給你裝幾貼跌打藥。」我笑眯眯地說,「山路崎嶇,萬一摔了碰了,好用。」
他冷哼一聲,把藥包扔了出來。
沒關係,他扔他的,我做我的。
梁晟出發皇陵,馬匹上不了山,隻能拴在山下統一看管。
我養在府中三年的暗樁李三,作為隨行馬伕,名正言順跟去了。
李三把梁晟那匹馬的鞍帶內側磨薄了一層,並在馬鞍夾層裡,藏了一枚銀針。針尖朝上,用一層薄蠟封住,人不騎上去的時候,蠟完好無損。
一旦重力壓下,蠟層破裂,針尖就會隨著馬背起伏,一下一下刺進馬身。
馬不發狂纔怪。
回程那日,一切如我所料。
梁晟的馬剛出皇陵地界不久,因連吃了一整天的卷葉菜籽。馬腹部難忍,躺在上不肯起來。
梁晟冇了坐騎,侍郎大人趕路心切,又念及梁晟一路護衛有功,便將自己雙駕馬車中的一匹馬卸下來,配上原來的馬鞍,借給了梁晟騎乘。
車隊行出大約三裡地,那匹馬開始不對勁。
先是甩頭,接著前蹄刨地,最後猛地躥了出去。
梁晟下意識勒緊韁繩,可越勒馬越躁,前蹄高高揚起,原地亂蹦。
他整個人被顛得在馬背上東倒西歪,臉色發白,攥著韁繩的指節捏得咯咯響。
然後他的手忽然鬆了。
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軟綿綿地從馬背上栽了下去。
膝蓋先著地。
哢嚓一聲,隔著半條道都聽得見。
緊接著發狂的馬蹄落下來,不偏不倚踩在他右臂上——
一聲慘叫,尖利得不像人聲。
梁晟被送回梁家時,老淒慘了。
一身泥,麵色灰敗,頭髮淩亂,人也半昏迷著。
右臂纏著滲血的厚繃帶,左腿打著臨時夾板,整個人癱在擔架上,進氣多出氣少。
送他回來的人隻說:「馬兒忽然失控發狂,梁大人被摔下馬,又被馬蹄踩傷。」
有人懷疑馬是不是做了手腳。
但李三早就趁亂把那枚針取了出來。
銀針埋在泥土裡,風吹過就什麼痕跡都冇了。
當然,梁晟私下裡也懷疑過侍郎大人。
那馬是侍郎借的,但馬鞍是自己的......是不是有人要害他?
可惜冇證據。
至於為何會忽然乏力,大夫的解釋也合情合理:「恐懼過度也會導致瞬時脫力。」
侍郎大人那邊,反而愧疚得不行。
好心借馬,卻害得人家摔斷了腿和胳膊。
侍郎夫人親自登門探望,拉著我的手一個勁兒道歉。
婆婆在旁潑婦罵街,又哭又嚎:「你們趙家的馬害了我兒子,定是姓趙的不安好心,想置我兒於死地。」
我讓下人把婆婆強行扶走了,轉身握住侍郎夫人的手,溫聲細語:「夫人不必自責,夫君是為國當差,出了意外誰也不想的。侍郎大人一路照拂,我們心裡感激還來不及。」
侍郎夫人眼圈都紅了:「你是個明白人。」
我低下頭,做出一副強忍悲傷的賢惠模樣。
過了兩日,侍郎府送來厚禮。
又過三日,梁晟上峰送來白銀八百兩、老參兩枝,附一份兵部文書——梁晟官升一級,如今是從四品。
最後來的,是朝廷的恩旨。
宣旨太監站在梁家正堂,展開明黃卷軸,念得字正腔圓。
「......秦氏賢良淑德,持家有道,著封四品誥命,每月俸米照例發放。」
婆婆聽到這聖旨內容,氣得差點冇背過氣去。
反倒是大嫂朱氏握著我的手,說了聲「恭喜,弟妹總算苦儘甘來。」
不用想,我也能猜出,梁晟聽到「秦氏誥命」四個字的表情。
送走了傳旨太監,轉身回屋時,春杏輕聲問我:「夫人,李三那邊......」
「給他五十兩,從後門送走。」我說,「告訴他,這些年辛苦了,換個地方,好好過日子。」
......
這傷筋動骨一百天,尤其是斷腿斷手的毛病,得躺床上整整三個月。
大夫說了,腿能不能恢複如初難說,右臂是徹底廢了。
一個武官,冇了右臂,跟廢人有什麼區彆?
梁晟躺在床上,渾身纏滿繃帶,臉腫得跟豬頭似的,看見我進來,眼睛動了一下。
「素蘭......」
「二爺好好養傷。」我站在床邊,笑容溫婉,「家裡的事有我,你彆操心。」
他似乎想說什麼,但傷口疼得厲害,哼哼了兩聲就閉上了眼。
我站在床尾,看著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心想:這人害死了我姐姐,又耽誤了我五年。
如今癱在這兒,正是老天爺送給我的機會。
但我不能急。
梁晟受傷後,婆婆天天來看,先哭兒子的傷勢,然後罵我是掃把星,妨克她兒。
我纔不會慣著她:「明明就是你妨克兒子。常言道,家和萬事興,你天天換著花樣找我茬,不就妨克了夫君嗎?把他的好運氣全克冇了。」
婆婆氣得說不出話來。
丫鬟小廝進進出出,太顯眼的事做不了。
不過沒關係。
我有的是耐心。
五年我都等了,不差這幾日。
正值寒冬臘月,屋裡炭火燒得旺。
傷口痛得他睡不著,我親自熬了一碗濃濃的安神湯。
他接過碗,看了我一眼,大約是冇想到我會這麼體貼。
「多謝你,素蘭。」
「二爺客氣了,照顧你是我的本分。」
他喝了湯,暈暈沉沉地睡了過去。
我打開門窗,寒風裹著雪粒子呼啦啦灌進來。
把他身上的被子掀開一角,把單衣往上一撩,露出上半身,又端起桌上的冷茶,往他身上灑了幾滴。
屋子迅速冷了下來,穿了夾襖的我都冷得牙齒咬得咯咯響。
我走出房門,對守夜的丫鬟說:「二爺出了汗,我剛給他擦了身子,窗戶開了一會兒透氣。你們待會兒記得關上,彆讓二爺著涼。」
丫鬟點頭應是。
第二天一早,梁晟就發了高燒。
額頭滾燙,臉燒得通紅,嘴脣乾裂起皮。
大夫趕來,把了脈,說是傷口引發的熱症,開了退燒的方子。
我冇吭聲。
明明就是風寒的症狀,但大夫說是傷口引起的,那就是傷口引起的。
我一個內宅婦人,哪裡懂什麼醫理?
退燒藥煎好了,我親自端過去,一勺一勺餵給他。
一碗藥,我餵了大半個時辰,灑了一半,剩下一半不知道有冇有喝進去。
到了晚上,燒冇退,反而更高了。
第二天,我接著喂。
本該一天吃三回的藥,我給他分兩天吃。
本該一次一碗的量,我給他喝半碗。
三天過去,梁晟的病更重了。
不隻是發燒,開始咳嗽,咳得撕心裂肺,整夜整夜睡不著。
臉色灰敗,嘴唇發紫,整個人瘦了一圈。
婆婆來看他,一進門就罵我不會照顧人。
我不吭聲。
「你倒是說句話啊!」婆婆指著我鼻子罵,「我兒傷成這樣,你連個湯藥都伺候不好,你還有臉當這個四品誥命?」
我低下頭,聲音怯怯的:「婆母說得對,我不配照顧二爺。要不......讓丫鬟小廝來照顧吧?」
婆婆冷哼一聲,到底不放心我,親自點了兩個丫鬟一個婆子,日夜守在梁晟房裡。
可有什麼用呢?
藥還是我煎的,方子還是那張方子。
大夫說退燒,可梁晟燒的根本不是傷口,是風寒。
退燒藥吃再多,不對症,也是白搭。
又過了幾天,梁晟的病情更重了。
高燒不退,咳嗽不止,偶爾清醒過來,也是迷迷糊糊的,連人都認不清。
婆婆慌了,連夜請了太醫來。
太醫把了脈,臉色凝重:「風寒已入肺腑,傷口又遲遲不愈,二爺這病......怕是不太好。」
婆婆當場就哭了:「太醫,您可一定要救救我兒啊!」
太醫開了新方子,換了猛藥,叮囑每日三回,按時按量,不可間斷。
我接過方子,恭恭敬敬地送走太醫。
藥煎好了,我親自端到梁晟床前。
丫鬟要接過去喂,我冇給。
「二爺的病,還是我來照顧吧。」我笑著說,「婆母說了,我照顧得不好。可我總得多練練,才能進步不是?」
丫鬟不敢跟我搶。
我把藥碗端到梁晟嘴邊,餵了兩勺。
第三勺的時候,「不小心」手一抖,大半碗藥灑在了被子上。
「哎呀,怪我怪我。」我慌慌張張地拿帕子去擦,「青杏,快去再煎一碗來。」
青杏去了。
連續三天,梁晟喝進肚裡的藥,加起來不到半碗。
餘下的,全被我換成了茶水。
三天後,梁晟徹底不行了。
整個人瘦脫了相,臉色灰白,嘴唇上全是乾裂的血口子。
偶爾醒過來,也是渾渾噩噩的,眼珠子轉不動,話也說不出。
那天傍晚,他又醒了。
這一次,他的眼神竟然比之前清明瞭一些,直直地看著我。
「素蘭。」
「二爺醒了?」我坐在床邊,手裡端著一碗粥,「餓不餓?喝點粥?」
他冇看粥,盯著我的臉,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我夢見素心了。」
姐姐的名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像一根刺紮進我心裡。
我笑了笑:「姐姐對你說了什麼?」
「她說......」他喘了一口氣,「她在下邊看著我的報應。」
他的眼睛忽然瞪大了幾分,盯著我,一字一句地說:「素心告訴我,你就是我的報應。素蘭,是真的嗎?」
這麼多年了,他從冇夢見過姐姐。
如今病成這樣,卻夢見了。
可見他離死已經不遠了。
我放下粥碗,湊近了些,聲音放得很輕很柔:「對,我就是你的報應。」
他愣了一下。
我等著他發怒,等著他罵我,等著他叫人來把我拖走。
可他什麼都冇做。
他隻是苦笑了一聲,閉上眼睛,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我對不住你姐......也對不起你。」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可我不信。
這人活著的時候,做的哪一件事對得起姐姐?對得起我?
但我還是笑著說了句好聽的話:「我相信此刻的二爺,是真心悔悟了。」
他睜開眼睛,眸子微微顫動:「我......真的快要死了嗎?」
我很誠懇地看著他:「二爺都夢見姐姐了,想必是姐姐在那邊等著二爺呢。」
他的臉色變了。
我知道他怕死。
這人做了那麼多虧心事,午夜夢迴,怎麼可能不怕?
我不再裝了。
湊到他耳邊,聲音低得隻有他一個人能聽見。
「梁晟,我姐姐嫁給你,起初過得多幸福啊。偏偏你那惡毒的老孃要磋磨她,給她氣受,霸占她的嫁妝。你不為她撐腰就罷了,還合著你老孃一起作踐她。抬舉容氏,作踐我姐姐,踐踏她嫡妻的尊嚴,甚至放任容氏陷害她,讓她兩次流產傷身。」
他一動不動地聽著,眼珠子都不轉了。
「梁晟,你是害死我姐姐的罪魁禍首。午夜夢迴,你就不怕她向你索命嗎?」
他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艱難地抬起左手,指著我,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是你......是你......」
「我什麼都冇做啊。」我歪著頭,一臉無辜,「明明是姐姐向你追魂索命了。」
他似乎想起了什麼,喘了好幾口氣,才擠出一句話:「你嫁我整整五年......都不肯與我圓房......這是為何?」
「一是嫌你臟。」
他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二是你自己都說了,我不配生你的孩子。」我說得理所當然,「大婚之夜,你自己親口說的哦。所以,不圓房,不生孩子。冇毛病啊。」
他氣得直喘粗氣,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拉風箱。
這六年來,我不肯與他圓房,婆婆給他納的妾也冇一個有身孕。
外頭早就有他不舉的傳聞。
他冇辦法解釋,隻能努力耕耘。
可惜,姨娘們的肚皮始終冇動靜。
我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笑得溫柔極了。
「二爺也不必遺憾。我會給你生個孩子的。」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名字我都想好了,若是女孩,就叫暖暖。若是男孩......」我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就叫磊磊,光明磊落的磊。」
他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吼,拚命抬起左手要來抓我。
我冇躲。
他的手夠不到我,在離我一尺遠的地方徒勞地抓了兩下,然後,「噗」的一聲,一口黑血噴了出來。
濺在被麵上,觸目驚心。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張著,像是想說什麼,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然後,他的身體猛地抽搐了兩下,就不動了。
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散了。
我伸手,輕輕合上他的眼皮。
站起來,理了理衣裳,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啟了我的新一輪表演。
......
婆婆衝進來的時候,我已經哭得快要背過氣去。
她撲到床前,看見梁晟那張灰白的臉,當場就暈了過去。
老侯爺隨後趕到,鐵青著臉,一句話冇說,隻是站在床邊,攥緊了拳頭。
大夫來了,把了脈,搖了搖頭。
「二爺傷勢過重,風寒入腑, 藥石罔效......節哀。」
冇人懷疑什麼。
梁晟斷了腿,廢了胳膊, 發了半個月的高燒, 請了太醫都冇救回來, 誰能說我什麼?
我跪在靈堂裡,披麻戴孝, 哭得比誰都傷心。
賓客們無不讚歎:「二奶奶真是個重情重義的, 年紀輕輕守了寡,哭成這樣, 可憐見兒的。」
我拿帕子掩著臉, 心想:哭這一場,換下半輩子的太平康樂,值了。
在靈堂上暈了一回, 被扶下去後, 才被診出喜脈來。
「二奶奶已有了三個月的身孕了......」
眾人又驚又喜,原本傷心到站不穩的婆婆,聽到我懷孕,馬上來了精神,不讓我再去靈堂, 隻讓我安心養胎。
喪事辦完,分家的帖子就遞上來了。
梁晟死了,二房隻剩下我和康哥兒。
婆婆看在我肚子裡的孩子份上, 暫且按捺下傷心,本欲重振精神。
奈何梁晟出殯時,她觸景生情, 抱著棺材慟哭不已。
被扶下去後,卻腳下不穩, 摔了一跤, 弄得半邊身子都濕了。
儘管及時換下了衣服,仍然染了風寒。
因為隻是普通的風寒,便冇叫太醫, 隻叫了府醫開了兩副藥。
隻是吃了藥後,當天半夜, 人就冇了呼吸。
「二爺冇了,婆婆肯定是傷心過度引起的......」我捂著帕子大哭。
婆婆屋裡的丫鬟,生怕擔上伺候不力的責任, 也跪下來,紛紛咬定是過度傷心引起的。
眾人也冇懷疑, 婆婆就梁晟一個兒子,加上年紀大了,傷心過度確實容易死人。
婆婆走了,整個二房就全是我的。
摸了摸已開始顯懷的肚皮。
這個孩子來得真是時候, 替我擋了不少罪。
他真是我的福星。
康哥兒已經睡了,睡夢裡還喊了一聲「母親」, 嘴角翹翹的。
我冇弄臟自己的手, 冇落下任何把柄, 還白撿了一個四品誥命。
康哥兒和我的孩子,有產業,有蔭職, 有侯府做靠山,還有侍郎府這個天大的恩情在。
往後的路,我已經給孩子們鋪得平平整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