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視深淵迴響 第2章

第2章 十一月的第十七個客人------------------------------------------：數到第十七個客人就下班。，是他發現書店一天的客流量很少超過二十個人，十七是個安全的數字，既能保證他待夠了時間，又不至於太晚回住處。老闆不在意，他更不在意。，第十七個客人是在下午四點零二分進店的。，他已經接待了十六個人：早上九點一個買地圖的老頭，九點四十兩個結伴來的初中生（冇買東西，翻了一會兒漫畫就走了），十點半一個來躲雨的快遞員（站了五分鐘，雨小了就走了），十一點一箇中年男人（買了一本《圍棋入門》），十一點半一個孕婦（買了一本育兒書，林默幫她找了很久），然後中午幾乎冇人，一直到兩點以後才陸續有人來。，精確到分鐘。不是因為有意義，是因為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他都會更加用力地記錄，好像隻要今天記得夠仔細，就能把十年前那天的記憶補回來似的。但那天的記憶像一塊被擦掉的黑板，隻剩下一些模糊的粉筆灰——。電腦螢幕上的遊戲畫麵。耳機裡的槍聲。門關上的聲音。然後就是漫長的、空曠的沉默。，抬頭看時間，已經過去四十七分鐘。姐姐冇回來。，冇回來。，冇回來。，關機。，可能手機冇電了，可能遇到朋友聊了一會兒，可能去超市排隊結賬人多。，他給母親打了電話。母親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你姐姐冇在我這兒。”

淩晨三點，他報了警。

警察說：“成年人失蹤不滿二十四小時，不能立案，你再等等，可能隻是出去玩忘了說。”

他等了。等了二十四小時，四十八小時，一週，一個月，一年，十年。

第十七個人推門進來的時候，風鈴響了一聲。林默從記憶裡拔出來，抬頭看向門口。

是個男人。六十歲左右，駝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保安製服，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一根菸，菸灰已經積了很長一截，快掉了。他站在門口，冇有往裡走，像是在猶豫要不要進來。

林默認出了他。老陳。附近一個小區的保安，偶爾會來書店，不是買書，是在門口蹭個座兒，抽根菸，跟林默聊幾句。老陳是那種你不想聊天他也會跟你聊的人，但林默不討厭他。老陳的聊天方式很特彆——他從不問你私人問題，隻說天氣、說新聞、說巷子裡誰家的貓又跑了。他好像本能地知道林默不喜歡被問問題。

“老陳。”林默打了個招呼，算是允許他進來。

老陳把菸頭扔在門外地上，用腳碾滅，然後推門進來。他手裡提著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幾個橘子。

“小林，吃橘子。”他把塑料袋放在櫃檯上，自己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像是把整個人都歎進了椅子裡。

“謝謝。”林默冇有推辭。跟老陳推辭是冇用的，他會一直說“拿著拿著”，直到你收下。

“今天人少啊。”老陳環顧了一圈空蕩蕩的書店。

“嗯。”

“天冷了，冇人願意出門。”

“嗯。”

老陳習慣了他的回答方式，也不在意。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紅雙喜，抽出一根，看了看林默，又塞了回去。“忘了，你店裡不讓抽。”

“冇事，你可以去門口。”

“算了，不差這一會兒。”老陳把煙放在桌上，開始剝橘子。他的左手小指缺了一截，從第二個關節以上就冇有了，斷麵癒合得很平整，像是被什麼工具切掉的。林默注意到這個很多年了，但從冇問過。老陳也從不解釋。

“你看新聞冇？”老陳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裡，“又有人失蹤了。”

林默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看了。”

“你說這世道，怎麼老有人失蹤呢？”老陳嚼著橘子，目光落在窗外，“以前吧，覺得這城市小，安全，夜不閉戶那種。現在呢？走夜路都怕。”

林默冇有說話。他注意到老陳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某種彆的情緒。剝橘子的手抖了一下，橘子瓣掉在桌上，老陳撿起來，吹了吹，還是塞進了嘴裡。

“十多年前不是也有一陣子老有人失蹤嗎？”老陳繼續說，語氣像是在聊天氣，“後來也不了了之了。警察嘛，就那麼回事。”

林默的手徹底停在了鍵盤上。他抬頭看著老陳。

老陳冇有看他，目光仍然在窗外。窗外是青石巷，對麵麻將館的燈亮了，有人進進出出。

“你記得那些失蹤案？”林默問。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手指在桌麵下攥緊了。

“誰不記得？那幾年鬨得凶，後來慢慢就冇人提了。”老陳又剝了一瓣橘子，“就跟現在這個似的，過陣子大家就忘了。”

“我姐姐就是那幾年失蹤的。”

空氣突然安靜了。

老陳的手停在空中，橘子瓣懸在嘴邊，冇有送進去。過了幾秒，他把橘子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咀嚼聲在安靜的書店裡顯得格外響。

“我知道。”老陳說。

林默怔了一下。

老陳轉過頭看著他。他的眼睛很渾濁，眼白髮黃，眼角的皺紋像乾裂的河床。那裡麵有某種林默讀不懂的東西——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種沉重的、被壓了很久的東西。

“這巷子裡的人都知道。”老陳補了一句，然後站起來，“我走了，還得去值夜班。”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冷風灌進來。他停了一下，背對著林默說：“小林，有些事情……查清楚了不一定好。”

門關上了。風鈴響了。

林默坐在櫃檯後麵，一動不動。他盯著桌上那袋橘子，橘皮的顏色很亮，像一小團火。他拿起一個橘子，握在手心裡，感覺到它的涼意。

老陳知道什麼？

他回想老陳剛纔的表情——那不是隨口說說的表情。那是一個知道些什麼、但不知道該不該說的人的表情。

林默把橘子放回袋子裡，拿起手機。他翻到備忘錄，在今天的記錄下麵加了一行：

“17號客人，老陳，16：02進店，16：17離店。提到十年前的失蹤案。”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刪掉了“17號客人”幾個字，改成：

“老陳，11月17日，提到了姐姐。”

窗外，天徹底黑了。麻將館的喧鬨聲、炸串攤的油鍋聲、遠處快速路上的車流聲，混在一起，像一首聽不清歌詞的歌。

林默關了燈，鎖了門，走進夜色裡。

走到巷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書店。兩層的舊樓在路燈下投下一片影子，爬山虎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招牌上那個勉強能認的“晨”字，此刻像一個被拆了一半的字，剩下的一半懸在那裡，不知道是繼續存在還是消失。

他轉身走了。

身後，一個人影從巷子的暗處走出來，站在路燈下，看著林默遠去的方向，站了很久。

那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保安製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