檸檬糖之戀 第6章

回到實驗小學的第一個早晨，林念初站在校門口，恍如隔世。

一個月前離開時，梧桐樹還是光禿禿的枝椏，如今已冒出嫩綠的新芽。操場上奔跑的孩子，教學樓裡隱約傳來的讀書聲，空氣中粉筆灰和書本的味道——一切都熟悉得令人鼻酸。

“林老師回來啦！”門衛張大爺第一個看見她，笑得眼睛眯成縫，“瘦了，也精神了！”

“張大爺好。”林念初笑著打招呼，手裡緊握著周以安的手。

周以安今天特意請了半小時假，陪她來學校。他接過她的揹包：“我送你到辦公室。”

“不用啦，我自己可以……”

“我想送。”周以安語氣溫和但堅持。

兩人並肩走進校園，正是早讀時間，走廊裡很安靜。經過四年級三班教室時，林念初忍不住從後門窗戶往裡看——孩子們坐得筆直，正在大聲朗讀課文。代理班主任李老師站在講台上，看見她，笑著點頭示意。

“你的班很好，”周以安輕聲說，“李老師經驗豐富，孩子們也很乖。”

“我知道。”林念初深吸一口氣，“但還是想他們了。”

“他們也想你。”周以安握緊她的手，“今天下午有班會課，你可以好好看看他們。”

走到辦公室門口，林念初停下腳步。她的辦公桌還和離開時一樣，但多了一個小花瓶，裡麵插著幾枝新鮮的櫻花。粉白的花朵在晨光中舒展，花瓣上還帶著露珠。

“這是……”

“孩子們準備的。”周以安推開門，“昨天放學後，王雨欣帶著幾個班乾部來佈置的。說歡迎林老師回家。”

林念初走近，看見花瓶下壓著一張卡片，是孩子們稚嫩的筆跡：

“歡迎林老師回家！我們很想你！——四年級三班全體同學”

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林念初捂住嘴，不想哭出聲，但眼淚止不住。這一個月的辛苦、思念、感動，在這一刻全湧了上來。

周以安什麼也冇說，隻是輕輕攬住她的肩，讓她靠在自己懷裡。晨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將兩人相擁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很溫柔。

第一節課是語文課。當林念初抱著教案走進教室時，全班先是一靜，然後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

“林老師！”

“林老師回來了！”

“林老師我們好想你！”

孩子們從座位上站起來，有些女孩已經哭了。林念初站在講台上，看著下麵一張張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小臉——一個月，孩子們好像都長大了一點。

“同學們好，”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老師回來了。”

“老師好——”孩子們拖長聲音回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響亮。

下課鈴響後，孩子們冇有像往常一樣衝出教室，而是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

“老師，山裡是什麼樣的？”

“老師，那裡的孩子有我們這麼高的樓嗎？”

“老師，你給我們帶的信呢？”

林念初拿出那一遝信，孩子們立刻安靜下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這是雲霧村小學的同學們寫給你們的信。”她舉起信，“他們和你們一樣大，每天走很遠的山路來上學。他們冇有漂亮的操場，冇有圖書館，冇有多媒體教室。但他們和你們一樣，愛學習，愛讀書，對未來充滿期待。”

孩子們認真地聽著，連最調皮的李浩都坐得筆直。

“老師答應他們，要讓城裡的朋友看到這些信。”林念初開始分發，“每個人一封，好好讀，好好想。下週班會課，我們來分享感受，好嗎？”

“好！”

孩子們小心翼翼地接過信，像是接過什麼珍寶。王雨欣拿到的是小花的信，她看著信紙上歪歪扭扭的字和稚嫩的畫，小聲說：“老師，她寫得真好。”

“是啊，她叫小花，和你一樣大。”林念初蹲下來，“她說想看看我們的學校。雨欣，你願意做她的筆友嗎？給她寫信，告訴她我們的學校是什麼樣子。”

王雨欣用力點頭：“我願意！”

林念初笑了。這一刻，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做的這一切是有意義的。

午休時，林念初在辦公室整理山區帶回來的資料。周以安敲門進來，手裡端著兩個飯盒。

“吃飯。”他把飯盒放在她桌上，“王大娘特意給你做的紅燒肉，說你在山裡吃不到。”

飯盒打開，香氣撲鼻。林念初這才覺得餓極了，拿起筷子就吃。周以安坐在對麵，看著她狼吞虎嚥的樣子，眼裡滿是笑意。

“慢點吃，冇人跟你搶。”

“好吃……”林念初含糊不清地說，“山裡的飯菜也好吃，但不一樣。王大娘做的都是家常菜，可香了。”

周以安把自己飯盒裡的肉夾給她：“多吃點，補回來。”

“你自己呢？”

“我吃過了。”周以安看著她，“下午冇課？要不要休息會兒？”

“不累。”林念初搖頭，“我想把雲霧小學的資料整理出來，做個彙報課件，讓更多老師瞭解那邊的情況。”

周以安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念初，彆太拚。你剛回來，需要休息。”

“我不累。”林念初抬起頭，眼睛亮亮的，“以安，你知道嗎？在山裡的時候，我每天晚上批改作業到很晚，但一點都不覺得累。因為我知道，我多做一點，孩子們就能多學一點。那種感覺……很充實，很踏實。”

周以安看著她眼裡的光，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雜貨鋪見到她的樣子——踮著腳夠糖罐，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整個夏天的星星。現在這雙眼睛更亮了，不是因為甜蜜的期待，而是因為找到了值得為之奮鬥的事業。

“我懂。”他說，“但是答應我，要照顧好自己。隻有你好了，才能幫助更多人。”

“我知道。”林念初握住他的手，“你放心，我會的。我還要和你一起，做很多很多事呢。”

窗外的櫻花被風吹過，幾片花瓣飄進來，落在她的教案上。粉白的花瓣襯著深藍的封麵，美得像一幅畫。

周以安伸手撚起花瓣，輕輕放在她手心：“櫻花開了，很美。這週末，我們去看花吧。”

“好。”林念初握緊花瓣，“我們一起去看。”

週六的櫻花開得正好。公園裡人很多，大多是賞花的遊客和拍照的情侶。周以安和林念初避開人群，找了處安靜的角落。

這是一棵很大的櫻花樹，枝條低垂，花開如雲。風吹過時，花瓣紛紛揚揚落下，像一場溫柔的雪。

“真美。”林念初仰頭看著，花瓣落在她頭髮上、肩膀上。

周以安舉起相機：“彆動。”

快門聲響起，定格了她仰頭看花的側臉。陽光透過花枝灑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讓我看看。”林念初湊過去。

相機螢幕上的她，笑得眉眼彎彎，髮梢還沾著花瓣。背景是漫天櫻花，美得不真實。

“你拍照技術真好。”她驚歎。

“是你好看。”周以安收起相機，很自然地說。

林念初臉一紅，轉移話題：“以安，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嗯？”

“我想……在實小和雲霧小學之間建立一個長期的幫扶機製。”林念初認真地說，“不隻是捐書捐物，而是真正的交流。讓我們的孩子和他們通訊，讓老師們互相聽課學習，甚至可以讓高年級的學生去那邊短期交流。”

周以安靜靜聽著，冇有打斷。

“我知道這很難，需要很多協調工作，可能還會有人不理解。”林念初繼續說，“但我真的覺得，這對雙方的孩子都有好處。我們的孩子需要知道，世界不隻有高樓大廈；山裡的孩子需要知道，他們也可以有更廣闊的天地。”

她說得很急，像是怕被打斷，又像是積攢了太多想法，終於找到出口。周以安等她說完，纔開口：“我支援你。”

林念初愣住：“你……不覺得我太天真嗎？”

“不。”周以安搖頭，“教育本來就是理想主義的事業。如果連我們都現實了，孩子們怎麼辦？”

這話他之前在車裡說過，但現在再說，意義不同。林念初眼眶發熱：“可是……”

“冇有可是。”周以安握住她的手，“你想做，我們就一起做。我在實小這麼多年，認識一些人，可以幫你協調。校長那邊，我去說。教育局那邊，我可以找我爸——他雖然退休了，但還有些人脈。”

林念初冇想到他連這些都想好了：“你早就知道我想做這個？”

“從你決定去支教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不會隻滿足於那一個月。”周以安微笑，“你是那種，看到問題就想去解決的人。這也是我愛你的原因之一。”

這話說得太真摯，林念初的眼淚掉下來。不是難過，是被人深刻理解的感動。

“彆哭。”周以安擦去她的眼淚，“我們一起，一步一步來。先做個詳細的計劃，然後找校長談，再慢慢推進。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我們有時間，有一輩子。”

林念初用力點頭。是啊，他們有一輩子。有足夠的時間，去做想做的事，去愛想愛的人。

風吹過，又是一陣櫻花雨。周以安低頭，吻去她睫毛上的淚珠，然後吻她的唇。這個吻很輕，很溫柔，帶著櫻花的香氣。

遠處有孩子在笑，有老人在唱歌，有情侶在拍照。但這些聲音都模糊了，林念初的世界裡隻剩下週以安的呼吸，和他唇間的溫度。

吻畢，兩人額頭相抵。周以安輕聲說：“念初，等這個幫扶機製建立起來，等一切走上正軌，我們結婚吧。”

林念初怔住，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不是在求婚——正式的求婚會有戒指，有鮮花，有所有你值得的儀式。”周以安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我是在告訴你我的計劃。我想和你結婚，想和你一起生活，想和你一起變老。想每天早上醒來都能看見你，想每天晚上都能和你說晚安。”

林念初說不出話，隻能用力點頭，眼淚又掉下來。

周以安笑了，那個淺淺的酒窩又出現：“所以，你要好好保重自己，要按時吃飯，要好好睡覺。因為我要和你過很長很長的一輩子，不能中途缺席，知道嗎？”

“知道。”林念初哽嚥著說，“你也是。要好好的，要一直在我身邊。”

“我答應你。”周以安將她擁入懷中，“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無論發生什麼。”

櫻花還在飄落，落在他們肩上，發上，像一場無聲的祝福。林念初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美好了。

週一，林念初帶著做好的課件去找校長。她準備得很充分，有照片，有數據，有孩子們的來信，還有詳細的實施方案。

校長認真地看完，沉默了很久。辦公室裡隻有鐘錶滴答的聲音。

“林老師，”校長終於開口，“你這個想法很好，但實施起來難度很大。經費、安全、時間安排，都是問題。”

“我知道。”林念初坐直身體，“所以我做了詳細的預算和安全預案。經費方麵，我們可以申請專項基金，也可以向社會募捐。安全方麵，我會全程負責，周老師也會協助。時間安排上，可以利用寒暑假和長週末。”

校長看著她眼裡的光，想起多年前的自己。那時候他也懷著一腔熱血，想改變世界。雖然現在被行政工作磨平了棱角，但看到年輕人有這樣的熱情，他還是被打動了。

“這樣吧，”校長說，“你先在四年級試點。如果效果不錯，我們再推廣到全校。至於和雲霧小學的正式結對，我需要和那邊教育局溝通一下。”

“謝謝校長！”林念初激動得站起來鞠躬。

“彆謝我，”校長擺擺手，“要謝就謝你自己。林老師，你讓我看到了教育的另一種可能。”

走出校長室，林念初直接跑到周以安辦公室。他正在批改作業，見她衝進來，嚇了一跳：“怎麼了？校長不同意？”

“同意了！”林念初撲進他懷裡，“校長同意試點！還說我的想法很好！”

周以安接住她，笑了：“我就知道你可以。”

“是你幫了我。”林念初抬頭看他，“冇有你的支援，我可能連去找校長的勇氣都冇有。”

“不，”周以安搖頭，“勇氣是你自己的。我隻是在你需要的時候，站在你身邊。”

這話說得林念初心頭一暖。她抱緊他，把臉埋在他胸口。窗外傳來孩子們的笑聲，陽光灑進來，照亮一室塵埃。

試點工作很快啟動。林念初先在四年級三班做了動員，孩子們反應熱烈。王雨欣第一個報名：“林老師，我想和小花做筆友！我已經給她寫回信了！”

其他孩子也紛紛響應。李浩甚至說：“林老師，我能不能把我畫的畫寄給他們？我想讓他們看看我們的城市。”

“當然可以。”林念初感動地說，“你們想分享什麼都可以。”

與此同時，周以安聯絡了父親。周文遠雖然退休，但在教育係統人脈很廣，很快幫他們聯絡到了雲霧小學所在縣的教育局。對方聽說實驗小學願意結對幫扶，非常支援，表示會全力配合。

“我爸說，這是好事，他為你驕傲。”周以安轉達父親的話時，眼裡有笑意。

“叔叔他……”林念初有些不好意思。

“他很喜歡你。”周以安揉揉她的頭髮，“我媽也是。他們說，等幫扶機製穩定下來，想正式請你父母吃個飯，商量一下我們的婚事。”

林念初臉紅了：“這麼快……”

“快嗎？”周以安認真地看著她，“我覺得太慢了。從去年六月到現在，快一年了。每一天，我都更確定，我想和你共度餘生。”

林念初說不出話，隻能緊緊握住他的手。

四月的最後一週，第一批通訊正式寄出。林念初帶著孩子們把信和畫包裝好，貼上郵票，整整齊齊地放進郵袋。王雨欣還在信封裡塞了幾顆糖果：“小花說她冇吃過這種糖，我想讓她嚐嚐。”

“她一定會喜歡的。”林念初摸摸她的頭。

放學後，她和周以安一起去郵局寄信。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手牽手的影子在地上交疊。

“你說，他們會喜歡我們的信嗎？”林念初問。

“一定會。”周以安握緊她的手，“因為每一封信裡，都裝著一顆真誠的心。”

郵局的工作人員聽說這些信是寄給山區孩子的，特意免了超重費：“這是好事，我們也想儘一份力。”

抱著空郵袋走出郵局時，天已經黑了。街燈一盞盞亮起，晚風吹來，帶著春天的暖意。

“以安，”林念初忽然說，“我覺得好幸福。”

“我也是。”

“不是因為事情順利，不是因為校長支援。”林念初認真地說，“而是因為，我在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你在身邊支援我。這比什麼都重要。”

周以安停下腳步，在街燈下看著她。她的眼睛在夜色中亮晶晶的，像他們初遇那天的星星。

“念初，”他說，“我會一直支援你，無論你想做什麼。因為你的夢想，就是我的夢想。”

林念初踮起腳，吻了吻他的下巴：“那你的夢想呢？”

“我的夢想已經實現了。”周以安微笑，“就是和你一起，做這些有意義的事，過這些平凡但充實的日子。”

遠處傳來鐘聲，是老街鐘樓的整點報時。兩人相視一笑，繼續往前走。

手牽著手，肩並著肩，走向他們共同選擇的、充滿希望的未來。

四月的晚風很溫柔，櫻花已經謝了，但枝頭長出了嫩綠的新葉。春天真的來了，帶著生機，帶著希望，帶著所有美好的可能。

而他們的故事，就像這春天一樣，剛剛開始抽枝發芽，未來還有無數個花季，等待他們一起走過。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