檸檬糖之戀 第1章

六月的陽光像融化的蜂蜜，稠稠地淌過老街雜貨鋪那扇蒙塵的玻璃窗，在磨得發亮的木質櫃檯上投下一格格晃動的光斑。空氣裡有股陳舊而親切的味道——是紙張、乾草藥、糖果和時光混合的氣息。

林念初踮起腳尖，努力夠著貨架最上層那罐檸檬糖。淺藍色的裙襬隨著動作微微蕩起，馬尾辮在腦後輕晃。她專注地盯著那個金色的玻璃罐，指尖離它隻有幾厘米，卻怎麼也碰不到。

“小姑娘，需要幫忙嗎？”

雜貨鋪的王爺爺笑眯眯地從櫃檯後走出來，手裡拿著根頂端帶鉤的長竹竿。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背心，頭髮花白但梳理整齊，笑容裡有種老派人的溫和。

“不用不用，王爺爺，我馬上就能拿到了！”林念初回頭衝老人一笑，聲音清亮亮的，像夏日裡叮咚作響的風鈴。她又使勁踮了踮腳，手指在空中徒勞地抓了抓。

就在她準備放棄，想請王爺爺幫忙時，一隻修長的手從她頭頂上方伸過，輕鬆取下那罐檸檬糖。

“給。”

低沉的男聲從頭頂傳來，語調平靜，卻莫名讓人覺得可靠。

林念初轉過身，陽光恰好從那人身後斜射進來，為他的身形鍍上一層朦朧的金邊。她下意識眯起眼睛，隻能依稀辨認出高挑的輪廓——寬肩，窄腰，白襯衫的袖子隨意捲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謝謝。”她接過糖罐，指尖無意間觸到對方的手，溫暖乾燥。這時她才意識到對方比她高了不止一個頭，自己隻到他肩膀的位置。

男人似乎冇注意到這個小觸碰，隻是微微頷首，轉身走向另一排貨架。

“是念初啊！”王爺爺這時纔看清來人，眼角的皺紋都笑得堆起來，“今天怎麼有空過來？考試都結束了？”

林念初抱著糖罐，眼睛彎成兩枚月牙：“是呀王爺爺，我今天剛收到訊息——考上教師編了！就在咱們區的實驗小學！”

“真的啊！”老人驚喜地提高聲音，從櫃檯後繞出來，“這可是大喜事！你媽媽知道了肯定高興壞了！來，今天這罐糖算王爺爺送你的，就當慶祝！”

“那不行，一定要付錢的……”林念初連忙擺手，從帆布包裡掏出錢包。

兩人推讓間，林念初用餘光瞥見剛纔幫忙取糖的男人並未離開。他正站在靠窗的貨架旁，低頭翻看一本封麵泛黃的雜誌，側臉線條在透過玻璃窗的光線中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金絲邊眼鏡的鏡片反射著細碎的光。

他翻頁的動作很慢，很專注，彷彿那本普通的雜誌是什麼珍貴典籍。陽光在他睫毛上跳躍，投下淺淺的陰影。

“王爺爺，真的不能白拿……”林念初還在堅持，卻被老人一把按住掏錢的手。

“你考上老師是大事，必須慶祝！再說你從小到大在我這兒買了多少糖？就當老顧客回饋！”王爺爺不由分說地把糖罐塞回她懷裡，“等你正式上班，帶學生來，我給他們打折！”

林念初拗不過老人的熱情，隻好紅著臉收下這份心意：“那……那下次我請王爺爺吃飯！”

“好好好，等你發了第一個月工資！”王爺爺笑嗬嗬地點頭。

這時，林念初又不由自主地看向窗邊那個男人。他似乎剛好翻完一頁，抬起頭，目光不期然與她相遇。

那是一雙深褐色的眼睛，藏在鏡片後麵，平靜得像秋日的湖水。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大約兩秒——林念初莫名覺得那兩秒格外漫長——然後他朝她微微頷首，嘴角勾起一抹很淺很淺的弧度，淡得幾乎看不見，但確實是在微笑。

林念初忽然覺得臉頰有些發燙，匆忙移開視線，抱著糖罐對王爺爺說：“那、那我先走了，王爺爺再見！”

“慢走啊，念初！上班第一天彆緊張！”

她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雜貨鋪，玻璃門在身後合上時發出清脆的鈴響。走到門外，夏日的熱浪撲麵而來，她才意識到自己剛纔在涼爽的店裡出了一層薄汗。

抱著糖罐走了幾步，林念初忍不住回頭，透過玻璃窗看向店內。那個男人已經放下雜誌，正在和王爺爺說話。老人仰頭笑著，拍了下他的手臂，看起來兩人很熟悉的樣子。

男人側對著窗，從這個角度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的長相——確實很英俊，不是那種張揚的帥氣，而是沉靜的、書卷氣的俊朗。白襯衫挺括，西褲筆直，整個人乾淨得像剛從洗衣房熨燙出來。

林念初搖搖頭，把亂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腦海，抱著檸檬糖罐朝公交站走去。糖罐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裡麵的檸檬糖是剔透的金黃色，每一顆都裹著細砂糖，像凝固的小太陽。

第二天早晨七點半，林念初穿著新買的淺藍色連衣裙——她特意選了穩重又不失活潑的款式——挎著米白色托特包，站在實驗小學的校門口深吸一口氣。

校園裡傳來早到的孩子們的笑鬨聲，梧桐樹的葉子在晨風中沙沙作響。紅磚教學樓在朝陽下顯得格外親切，門口“實驗小學”四個鎏金大字閃閃發光。

這是她教師生涯的第一天。

“你是新來的林老師吧？”門衛張大爺從值班室探出頭，笑出一臉褶子，“教務處在一號教學樓三層，周主任應該在等你了。喏，就那棟紅房子。”

“謝謝您！”林念初朝大爺鞠了個躬，整理了一下裙襬，朝教學樓走去。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她高跟鞋敲擊水磨石地麵的聲音。牆上貼著優秀學生的畫作和書法作品，公告欄裡展示著上個月運動會的光榮榜。空氣裡有粉筆灰和書本的味道，是她熟悉又懷唸的氣息。

在三樓找到掛著“教務處”牌子的辦公室，林念初停下來，又深吸一口氣，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

推開門，她首先看到的是一張熟悉的側臉——

昨天雜貨鋪那個幫她取糖的男人，此刻正坐在靠窗的辦公桌前，手裡拿著一份檔案資料。今天他冇戴眼鏡，深褐色的眼睛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亮。他穿著淺灰色的襯衫，袖子依然捲到手肘，露出腕上一塊簡約的銀色手錶。

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目光與她相遇時似乎也怔了一瞬，但很快恢複平靜。

林念初的心臟莫名其妙地加快了跳動，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周主任您好，新教師林念初前來報到。”

男人站起身——他確實很高，林念初估計至少有一米八五——走到她麵前，伸出手：“你好，我是周以安。不過我不是周主任，是四年級的年級組長。周主任去教育局開會了，讓我先接待你。”

他的手掌寬大溫暖，握手時很有分寸地隻輕輕一握便鬆開，時間恰到好處。

“啊，不好意思，我搞錯了……”林念初的臉“騰”地紅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她居然把年級組長認成了主任，還在人家麵前鞠躬！

“沒關係，很多新老師都會弄混。”周以安的聲音依然平靜，聽不出情緒起伏。他示意她在對麵的椅子上坐下，從桌上拿起一份準備好的檔案夾遞過來，“這是你的課表、班級名單和學校的規章製度。你被分在四年級三班，教語文兼任班主任，辦公室在二樓東側。”

林念初接過檔案夾，指尖有些發顫。她翻開第一頁，看到自己的名字工整地列印在課表上方，忽然有種夢想成真的真實感。

“辦公室在……”她抬起頭，想確認位置。

“正好在我隔壁。”周以安補充道，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鐵盒，“對了，昨天在雜貨鋪，你走得急，忘了拿找零。王爺爺托我帶給你。”

林念初驚訝地接過那個還帶著檸檬糖香氣的小鐵盒——正是昨天裝糖的那種盒子：“您和王爺爺認識？”

“他是我外公。”周以安簡單解釋道，又拿起另一份檔案站起身，“我們該去參加教職工晨會了，一會兒介紹你給大家認識。跟我來吧。”

他的語調公事公辦，舉止得體專業，完全看不出昨天在雜貨鋪的那一點點溫和笑意。林念初連忙收起鐵盒，抱起檔案夾跟上他的腳步。

晨會在多媒體教室舉行。林念初跟在周以安身後走進房間時，原本喧鬨的教室安靜了一瞬，幾乎所有老師的目光都投了過來——有好奇，有打量，有善意。

周以安領她到前排坐下，自己則走上講台。晨會開始前，他對著話筒簡單介紹：“各位同事，這是本學期新加入我們實驗小學的林念初老師，將擔任四年級三班的語文教學和班主任工作。請大家歡迎。”

掌聲響起，林念初站起來鞠躬，臉又紅了。

晨會內容主要是新學期工作安排。林念初努力集中精神聽講，但餘光總是不由自主地瞟向講台。周以安作為年級組長髮言時，條理清晰，語氣沉穩，完全不像隻比她早入職一年的樣子。

“周老師很厲害啊。”坐在旁邊的音樂老師蘇晴湊過來小聲說，“去年他帶的班級語文平均分全區第一，還被評了市級優秀青年教師。關鍵是長得帥還單身，學校裡多少女老師盯著呢。”

林念初不知為何心裡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含糊地應了一聲。

晨會結束後，周以安走過來：“林老師，我帶你熟悉一下校園，然後去你的班級看看。”

“好、好的。”

從教學樓到操場，從圖書館到食堂，周以安的介紹簡明扼要，每到一處還會補充些實用資訊：“食堂二樓的麪條比一樓好吃”“圖書館週三下午對學生開放，但老師隨時可以借閱”“操場東邊的洗手間人比較少”。

林念初認真記著，偶爾提問。周以安的回答總是精準而實用，冇有一句多餘的話。

最後他們來到四年級三班的教室。孩子們都去上體育課了，教室裡空無一人。陽光灑在整齊的課桌上，黑板上還留著上節課的數學公式。

“你的辦公桌在這裡。”周以安指了指講台旁邊一張單獨的桌子，“建議第一週多待在教室，儘快熟悉每個孩子。座位表在檔案夾裡，我已經按上學期期末情況做了微調，把幾個特彆調皮的分開了。”

林念初走到講台上，想象著自己站在這裡上課的樣子，心裡湧起一股暖流：“謝謝周老師，您考慮得太周到了。”

“應該的。”周以安看看手錶，“第一節課是我的語文課，我得去準備了。你的第一節課在明天，今天可以先備課，或者去聽聽其他老師的課。我的教室在隔壁班，隨時歡迎。”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過頭：“對了，如果遇到任何問題，隨時來找我。辦公室就在隔壁，喊一聲我就能聽到。”

“好的，謝謝周老師。”

周以安離開後，林念初在教室裡慢慢走了一圈。她輕輕撫摸過每一張課桌，想象著即將坐在這裡的孩子們的模樣。窗外的梧桐樹上，知了開始鳴叫，聲音忽高忽低，像在為她的新生活伴奏。

她從托特包裡拿出那個檸檬糖罐，打開蓋子，取出一顆放進嘴裡。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開，熟悉而令人安心。

第一天，要加油啊。她對自己說。

第一個星期過得兵荒馬亂。四年級的孩子正是活潑好動的年紀，林念初雖然大學實習時積累了些經驗，但真正獨當一麵時才發現要學的東西太多了。

週二下午，她花了整整一節課時間講解作文結構，但交上來的作業還是五花八門。最讓她頭疼的是班裡那幾個調皮的男生，上課總愛交頭接耳，作業敷衍了事。

週三放學後，她把那幾個孩子留下來談話。其中叫李浩的男孩滿不在乎地說：“林老師，你講的太冇意思了，我們都聽不懂。”

林念初強忍著委屈，耐心解釋：“那老師講的哪裡不明白，你告訴老師，我換個方式講。”

“反正就是冇意思。”李浩彆過頭，其他幾個孩子也跟著起鬨。

就在林念初眼圈開始發紅時，教室後門被推開了。周以安走了進來，手裡抱著一摞作業本，像是“恰好”路過。

“李浩，王明，張磊，”他一個個點名，聲音不高，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作業寫完了？”

幾個男孩立刻蔫了：“還、還冇……”

“那還有時間在這兒聊天？”周以安走到講台邊，把作業本放下，“林老師留你們是為了幫助你們，不是懲罰。不懂可以問，但要有禮貌。”

他說話時目光平靜地看著幾個孩子，冇有責備的語氣，卻讓他們都低下了頭。

“現在，跟林老師道歉，然後回座位把今天的作業補上。補不完的話——”周以安頓了頓，“明天我的語文課，你們站著聽。”

“對不起，林老師……”幾個男孩小聲說道。

林念初連忙擺手：“沒關係，快去寫作業吧。”

孩子們乖乖回到座位，周以安則對林念初點點頭，抱著作業本離開了，彷彿真的隻是路過。

但林念初注意到，他離開時輕輕帶上了教室的門，隔絕了走廊的噪音。

週四中午，林念初匆匆趕到教職工食堂，打好菜準備刷卡時，才發現自己忘帶飯卡了。她尷尬地站在視窗，後麵排隊的老師已經開始不耐煩。

“用我的吧。”一隻拿著飯卡的手從旁邊伸過來，熟練地刷了卡。

林念初轉過頭，看到周以安不知何時排在了她後麵：“周老師，這怎麼好意思……”

“正好我也要刷卡。”周以安平靜地說，端起自己的餐盤，“一起坐？”

兩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林念初堅持要把錢轉給他，周以安卻搖搖頭：“明天你請我喝豆漿就行。校門口那家‘老王家’的豆漿，你常買的那種。”

林念初驚訝地睜大眼睛：“您怎麼知道……”

“每天早上七點四十，你都拎著那家的豆漿進校門。”周以安喝了口湯，語氣自然得像在討論天氣，“袋子是淡黃色的，上麵印著‘豆香濃鬱’四個紅字。”

林念初的臉又紅了，這次是因為被人注意到的羞赧。她低頭吃飯，聽到周以安繼續說：“四年級三班的語文課，你明天是第三節吧？我第二節冇課，可以去聽聽嗎？作為年級組長，我有責任瞭解新老師的教學情況。”

“當、當然可以！”林念初連忙說，“正好請您指導。”

“談不上指導，互相學習。”周以安頓了頓，“其實你週二那節古詩課講得不錯，我在走廊裡聽到了幾句。‘床前明月光’那首，你用故事導入的方式很巧妙，孩子們聽得很認真。”

林念初愣住了：“您聽到了？”

“辦公室門開著，能聽到一點。”周以安輕描淡寫地帶過，轉而說起另一個話題，“對了，李浩那幾個孩子，我今天找他們聊了聊。李浩的父母最近在鬨離婚，他情緒不太穩定。我已經聯絡了學校的心理老師，下週會給他做一次輔導。”

“原來是這樣……”林念初恍然大悟，心裡湧起愧疚，“我都冇發現……”

“你是班主任，以後要多留意。但不用自責，第一個星期能做到這樣已經很好了。”周以安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她，“林老師，你很用心，孩子們能感覺到。堅持下去，他們會回報你的。”

這話說得誠懇而真摯，林念初覺得鼻子有點酸：“謝謝周老師。”

週五放學後，林念初留下來批改作文。這次的主題是《我的夢想》，孩子們的答案五花八門：有想當科學家的，有想當畫家的，有想開蛋糕店的，還有一個孩子寫想成為像林老師一樣的老師。

看到這篇時，林念初的眼睛濕潤了。她想了很久，在評語欄寫下：“老師相信你一定能成為比我更好的老師。我們一起努力。”

寫到這一句時，她忽然不確定“比我更好”是否合適，會不會顯得不夠謙虛。正猶豫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請進。”

周以安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杯茶：“還在加班？喝點茶吧。”

他把一杯茶放在林念初桌上，目光不經意掃過攤開的作文字：“這篇寫得不錯。”

“是啊，但我不知道評語怎麼寫合適……”林念初苦惱地說。

周以安俯身看了看，從筆筒裡抽出一支紅筆，在旁邊的草稿紙上寫了幾個字：“可以這樣寫——‘謝謝你選擇教師這個夢想，未來的教育需要你這樣有愛心的孩子。期待有一天我們能成為同事。’”

林念初看著那行工整有力的字跡，眼睛一亮：“這樣真好！既鼓勵了他，又拉近了距離！”

“評語的關鍵是要讓孩子感受到被看見、被理解。”周以安直起身，喝了口茶，“你很擅長髮現孩子的閃光點，這是做好老師最重要的天賦。”

“您過獎了……”林念初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我說的是實話。”周以安的語氣依然平靜，卻有種令人信服的力量，“第一週總是最難的，但你挺過來了。週末好好休息，下週會更好的。”

他說完便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忽然想起什麼，回頭說：“對了，明天是週六，外公的雜貨鋪進了一批新書，有些教育類的。如果你有興趣，可以來看看。”

“好的，謝謝周老師！”林念初應道。

門輕輕關上，辦公室裡重新恢複安靜。林念初端起那杯茶，溫熱的觸感透過杯壁傳到掌心。茶是茉莉花茶，香氣清雅，正是她喜歡的口味。

她看著作文字上那個孩子稚嫩的字跡，又看看草稿上週以安寫的評語範例，忽然覺得這個陌生的校園、這個新開始的職業生涯，都有了溫暖的顏色。

窗外，夕陽把天空染成層層疊疊的橘粉色。梧桐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在操場上輕輕搖晃。

林念初收拾好東西離開辦公室時，整棟教學樓已經空了大半。她走到二樓走廊的儘頭，從窗戶往外看，正好看到周以安推著自行車走出校門。夕陽在他身後，把他的影子投得很長很長。

他走到校門口時，似乎有所感應，回頭看了一眼教學樓。

林念初下意識地躲到窗簾後麵，等了幾秒再探頭時，他已經騎上車，消失在老街的方向。

她輕輕撥出一口氣，不知為何心跳得有點快。

從包裡拿出檸檬糖罐，她倒出一顆放進嘴裡。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漫開，混合著茉莉花茶的餘香，形成一種奇妙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抱著糖罐走出校門時，門衛張大爺笑嗬嗬地說：“林老師，週末愉快啊！”

“您也週末愉快！”

走在老街上，夏日的晚風溫柔地吹拂著臉頰。林念初想起明天要去雜貨鋪看書的事，腳步不自覺地輕快起來。

路燈一盞盞亮起，橙黃的光暈染著暮色。她走過雜貨鋪時，店門已經關了，但二樓的窗戶亮著暖黃色的光，隱約能看到有人影在走動。

林念初駐足看了幾秒，繼續往家的方向走去。

口袋裡，檸檬糖罐隨著步伐輕輕作響，像在哼著一支輕快的小調。

這個夏天，似乎纔剛剛開始。

週六早晨，林念初比平時醒得還早。她在衣櫃前猶豫了很久，最後選了條簡單的米色連衣裙，頭髮紮成鬆鬆的丸子頭，看起來既清爽又不刻意。

九點整，她抱著幾本要還的教育類書籍，來到雜貨鋪。

門上的風鈴叮噹作響，王爺爺正坐在櫃檯後看報紙，聞聲抬起頭：“喲，念初來啦！以安在樓上整理書呢，你直接上去吧。”

“好的，謝謝王爺爺。”

木製樓梯有些年頭了，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樓上是間不大的閣樓，三麵牆都是書架，中間擺著一張老式書桌和兩把椅子。陽光從天窗灑下來，照亮空氣中漂浮的微塵。

周以安正站在書架前，背對著樓梯口。他今天穿了件簡單的白色T恤和灰色運動褲，頭髮不像工作時梳得那麼整齊，有幾縷隨意地搭在額前。聽到腳步聲，他回過頭。

“林老師，早。”

“早，周老師。”林念初走上最後一級台階，“這些書我看完了，想還回來再借幾本。”

“放桌上就行。”周以安指了指書桌，繼續整理手中的書，“新進的教育類在右邊第二個書架，從上往下數第三層。”

林念初照他說的找過去，果然看到一排嶄新的書籍：《兒童心理學新視角》《小學語文教學創新案例》《班級管理的藝術》……都是她很感興趣的內容。

她抽出一本翻閱，周以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那本不錯，案例很實用。作者是我大學時的教授。”

“真的嗎？”林念初驚喜地轉身，“那我一定要好好看看！”

周以安整理完手中的書，走到她身邊：“需要幫忙推薦嗎？”

“好啊！我現在最需要的是班級管理方麵的，孩子們雖然可愛，但有時候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應對……”林念初不自覺地說起工作上的困惑。

周以安靜靜聽著，偶爾插話問一兩個細節問題。等她說完了，他才從書架上抽出兩本書：“這本講師生溝通技巧，這本是實用遊戲集，可以用於課堂管理。你先看這兩本，下週我們可以交流心得。”

“太感謝了！”林念初接過書，眼睛亮晶晶的。

兩人在書桌旁坐下，周以安泡了壺普洱茶。茶香嫋嫋升起，混合著舊書的紙張氣息，營造出一種寧靜安適的氛圍。

“其實你不用太焦慮。”周以安給她倒茶，“每個新老師都會經曆這個階段。我第一年的時候，曾經被一個孩子氣到躲在衛生間哭。”

林念初驚訝地看著他：“真的嗎？您看起來永遠都那麼遊刃有餘……”

“那是現在。”周以安嘴角微揚，“剛開始的時候，我也犯過很多錯。比如因為太想和孩子們做朋友，失去了教師的威信；或者因為太嚴格，傷害了孩子的自尊心。教學是個不斷調整平衡的過程，冇有人一開始就能做好。”

這些話像一股暖流，撫平了林念初心底的不安。她捧著茶杯，小聲說：“其實我昨天差點哭了……被李浩他們說講課冇意思的時候。”

“我看到了。”周以安說，“所以我才進去。不過你處理得很好，冇有當場發火，也冇有妥協。”

“您看到了？”林念初抬起頭。

周以安推了推眼鏡——林念初後來才發現，這是他思考時的小習慣：“我在走廊聽到聲音，從後門窗戶看了一眼。你眼圈紅了，但背挺得筆直，還在努力保持耐心。”

林念初的臉又紅了，這次是因為被看到脆弱的一麵而羞赧。

“這不是缺點。”周以安認真地說，“有同情心、會為孩子的言語感到難過的老師，纔是好老師。冷漠的人不適合這個職業。”

這話說得鄭重，林念初感到心頭一暖。

他們在閣樓待了一上午，聊教學，聊學生，聊各自對教育的理解。林念初發現周以安不僅教學經驗豐富，而且對教育有很深的思考。他不是那種照本宣科的老師，而是真正關心每個孩子的成長。

中午時分，王爺爺在樓下喊：“以安，念初，下來吃飯啦！”

午餐很簡單，但很溫馨：西紅柿雞蛋麪，配一小碟王爺爺自己醃的鹹菜。三人圍坐在雜貨鋪後間的小桌前，陽光透過門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麵投下晃動的光斑。

“念初啊，以後週末冇事就過來。”王爺爺笑嗬嗬地說，“以安這小子週末總泡在這兒看書，你來了，他好歹有個說話的人。”

“外公。”周以安有些無奈。

“怎麼，我說錯了？”王爺爺瞪他一眼，“你呀，什麼都好，就是太悶。要不是念初來了，你能主動跟人說這麼多話？”

林念初低頭吃麪，偷偷笑了。

飯後，她主動要求洗碗，周以安也冇推辭，拿起抹布擦桌子。兩人在小小的廚房裡並肩站著，水龍頭嘩嘩流淌，碗碟碰撞發出清脆聲響。

“下週五放學後，如果你有空，”周以安忽然開口，“我想請你吃個飯。算是歡迎你正式加入實小教師隊伍。”

林念初手一滑，差點把碗摔了：“啊？”

“不方便的話就算了。”周以安語氣平靜，但林念初注意到他擦桌子的動作快了些。

“方便的！”她連忙說，“隻是……為什麼突然要請我吃飯？”

周以安停下動作，轉過身看著她。廚房很小，這個轉身讓他們之間的距離忽然變得很近，近到林念初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氣。

“因為你這周很努力，”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一些，“也因為我想多瞭解你一些，不隻是作為同事。”

林念初的心臟又開始不聽話地亂跳。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麼，隻能用力點頭。

周以安笑了，左邊臉頰露出那個很淺的酒窩：“那就這麼說定了。週五放學後，校門口見。”

“好……”

洗完碗，林念初抱著借來的書準備離開。王爺爺硬塞給她一包新到的檸檬糖：“拿著拿著，看書的時候吃！”

走到門口，周以安跟出來：“我送你到公交站吧。”

“不用麻煩……”

“順路，我也要去買點東西。”

兩人並肩走在老街上。午後的陽光有些烈，周以安很自然地走在靠陽光的一側，為她擋去部分光線。這個細微的舉動讓林念初心頭一暖。

等車時，兩人都冇說話。老街很安靜，隻有知了不知疲倦地鳴叫。公交車緩緩駛來時，周以安忽然說：“林老師。”

“嗯？”

“下週的課，如果需要幫忙準備教具，或者想先試講一遍，隨時可以找我。”

“好的，謝謝周老師。”

車來了，林念初抱著書和糖上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後，她透過車窗看向站台。周以安還站在那裡，朝她揮了揮手。

公交車啟動，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老街拐角。

林念初靠在椅背上，輕輕撥出一口氣。懷裡，新書的油墨香氣和檸檬糖的甜香混合在一起，是一種令人安心的味道。

她想起周以安說“想多瞭解你一些”時的表情，想起他擋陽光的舉動，想起這一週來那些看似巧合的幫助和關心。

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後退，陽光在玻璃上跳躍。林念初打開糖包，取出一顆檸檬糖放進嘴裡。

酸甜的味道漫開，一直甜到心裡。

也許這個夏天，真的會有不一樣的故事發生。

她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