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燼歌 第74章

無晝一怔，伸手去扯自己的衣襟，卻被她攥得死緊，怎麼都掙脫不開。

他冷哼一聲，索性解開腰帶，將外衣脫下，隨手丟到木架上。

剛要轉身離開，那隻手又伸了過來，一把抓住他的褲腿。

“你…!”

無晝狠狠瞪了她一眼，卻不敢離開木架太遠，隻能小心調整著步伐，生怕褲腿被她扯出一個洞。

遠寧氣息稍穩，慢慢坐起。

終於鬆開手，將他丟來的外衣披在肩上，遮住那身粗陋的亞麻衣衫。

衣服剛沾身，她臉色忽然一變，猛地扯下，直接丟在地上。

“怎麼這麼臭！”

她捂住口鼻，狠狠瞪過來。

無晝白了她一眼，沒好氣的說。

“你身上塗了那麼多嗆人的葯，被山民們聞到豈不會露餡？”

“我隻好在抱你下來的時候，往自己身上塗了這個。”

他說著，將一個小土罐遞過去。

裏麵正是給狄亞用的腐爛藥膏。

遠寧一把奪過，抬手便扔進了林中。

無晝身上那股腐爛的味道，雖然隨著外衣被丟掉減少了大半，卻仍壓不住，隱隱泛著令人作嘔的腥腐氣。

抬著木架的幾個人，下意識往旁邊退了退，與他拉開距離。

遠寧從木架上一躍而下，活動了幾下手腳，站直身子。

無晝看她往自己這邊走了兩步，又皺著鼻子退回去。

嘴角微微一挑，轉瞬又壓下。

“那赤紅的山泉，離這裏多遠？過去看看可好？”

遠寧探頭往林子深處望去。

“不算遠，但也要走上小半個時辰。”無晝抬手指了個方向。

“時辰不早了，明日再去吧。”

遠寧搖搖頭。

“山母隻給我三天時間。軍營到這裏一來一回便要花上半天，耽誤不起。”

“你現在就帶我去。”

不遠處的嶽峰與霍滿江立刻走上前來，還未開口，便被遠寧一把拉住，拽到一旁。

“遠寧，你剛才喝的東西來路不明，先回去讓老三看看再說。”

“沒事。”遠寧抬起手，握拳試了試力道。

“葯勁已經退了。就算有老虎，我也能打死兩隻。”

“你們帶人先回去，我去看看山泉。”

霍滿江皺眉。

“那山泉不就是無晝那小子弄紅的？還有什麼好看的。”

“讓他隨便找個引子，再弄回來不就行了。”

遠寧抿了抿嘴，湊近他，聲音壓低。

“不是你說的嗎？別隻想著打仗，也要想想正經事。”

“我？”霍滿江一愣，“我說過這話？”

“你說——”

遠寧忽然一笑。

“讓我解決終身大事啊。”

霍滿江的兩隻眼眶頓時撐得，有半個臉那麼大。

遠寧輕笑著，推了推兩人。

“走吧走吧，再晚一會兒，他又跑了。”

無晝站在不遠處，看著她們三人低聲嘀咕。

霍老將軍猛地轉過頭看他，兩隻眼睛中射出惡狠狠的精光。

無晝後背一涼，竟真不自覺打了個寒戰。

……………………………

八月的賀蘭山，正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時節。

夜風帶走白日的悶熱，拂在臉上清涼愜意。

遠寧順著林中傳來的水聲隨意前行，微微仰頭，看向不遠處搖曳的樹影。

無晝站在離她兩丈之外，幾次想轉身離開，卻終究沒有挪步。

…還有三天。

他定了定神，緩緩朝她走去。

才走出幾步，遠寧忽然回頭，抬手止住他。

“別過來。”

她皺著眉。

“太臭了。我會吐。”

無晝牙關咬得咯咯作響，硬生生往後退了兩步。

“那你還不走？”

“我也好早點回去洗澡，免得把狼群招來，那可不好玩。”

“洗澡？好主意。”

遠寧眉峰一挑，唇角彎起。

“你要幹嘛？”無晝警惕地拉緊衣襟，雙臂抱在胸前。

遠寧不答。

她從一旁樹上扯下一根長長的藤蔓，在手中搓了兩下。

然後捏著鼻子走近，手腕一抖，用溯水營固定船塢的手法，利落地將他一隻腳腕捆了個結結實實。

“好了。”她拍拍手。

“去吧，洗個澡。”

無晝臉上的表情，和霍滿江如出一轍。

“你……”

他喉嚨發乾，艱難開口。

“成何體統…”

遠寧眨了眨眼，一臉無辜。

“你這麼臭，怎麼帶我去看山泉？”

“除了洗澡，還有別的辦法？”

“你就非要現在去嗎？！”無晝有些氣急敗壞，伸手去扯腳上的藤蔓。

“不準扯。”遠寧哼了一聲。

“要麼拴著藤去洗，我不看。”

“要麼我盯著你洗。”

“自己選。”

“……”

無晝和她對視了好一會兒。

終於明白了，這個女人是來真的。

他搖了搖頭，嘆了口氣，拖著藤蔓朝溪邊走去。

聲音發虛丟下一句：

“不許偷看。”

遠寧已經轉身坐進草叢，背對著他，隨意揮了揮手。

無晝走到清澈見底的小溪旁，緩緩蹲下。

水中映出他的臉，也映出頭頂皎潔的月光。

藉著月光，他清楚看見，

水裏的那個人，在笑。

無晝終於從那一身頂風臭三裡的衣褲中解脫出來。

踏進溪水後，方纔的窘迫與慌亂，被清涼水流一點點撫平。

他不緊不慢地洗去身上的汙垢，又將衣服搓凈，擰乾，用力甩了甩，才把長褲重新套回身上。

腳上的藤蔓礙事得很，他卻沒有扯斷，隻是順手提在手裏，走了出來。

他在溪邊坐下，生起一堆篝火。

拽了拽手中的藤蔓，低聲喚了一句：

“出來吧，草叢裏蚊子多。”

草叢嘩啦一響。

遠寧從後麵走出來，在他身邊坐下。

她抬起手腳仔細檢視。

“竟然沒被叮咬？倒是奇怪。”

無晝湊近，在她手臂旁輕輕嗅了一下，笑了。

“是石將軍的藥味，還沒散乾淨。又苦又辣，蚊子也嫌。”

遠寧抬起手臂，湊到鼻尖聞了聞。

“我怎麼聞不到？”

“你習慣了。”

無晝側頭看她，語氣認真。

“現在，是你比較臭了。”

遠寧噗嗤一聲笑了，走到溪邊，撩起水洗著手臂和小腿。

她身上還穿著粗亞麻布製成的衣服。

說是衣服，不如說是麻袋，隻在頭和肩膀處剪出三個洞而已。

腰間用一根細帶隨意束著，手臂與小腿裸露在外。

她從小便習慣穿無袖衣衫，毫不在意，低頭撥著水，一下一下，將那股怪味仔細洗去。

無晝坐在火堆旁，手中拿著上衣慢慢烘烤，目光落在溪邊那道背影上。

袖口毛邊輕輕晃動，露出她收斂而流暢的手臂線條。

手肘附近，那道熟悉的疤痕，在月光下隱約可見。

那道疤…

瞬間將他拖回記憶深處。

那個他不敢想，卻從未忘記的人。

蕭公子。

為了一個毫無價值的殘廢醜八怪，

用那麼小的身軀，擋在兇狠的狼群之前。

讓他第一次生出念頭…

想為了一個人做些什麼。

不是因為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