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晝別開臉,不去理她。
開啟遠寧帶來的扁盒,在她的手腕腳腕等裸露的地方塗抹藥膏。
方纔他也給狄亞塗了一種顏色相似的東西。用腐爛的肉汁肉糜製成,為了吸引禿鷲快速啄食。
石冉給遠寧調配的,自然是效果相反。散發著濃烈的苦味和辣味,刺激得無晝和遠寧兩人都不停地眨著眼睛,眼淚止不住得往外流。
遠寧喝下的麻醉草藥,也逐漸開始顯現藥力,目光開始有些渙散,顯得一雙美目水汽氤氳。
無晝越發不敢去看她,盯著自己的手指,仔細在她手腕,腳踝上塗抹草藥。
最後才俯身過來,準備塗在她的脖子和臉上。
他從盒子中挖出藥膏,盛在手上,卻遲遲不伸手落下。
遠寧卻故意似的,仰了仰頭,輕聲說。
“怎麼了,你在怕什麼?”
無晝哼了一聲,硬邦邦伸過手,順著她的脖筋塗藥,冷聲道。
“我有什麼好怕的,該怕的是你吧。”
遠寧艱難的撐開眼皮,聲音越來越慢。
“我的人早已在附近埋伏多時…若你失手,便會和這些山鳥一起死在這裏。”
“所以,勸你認真一點。”
無晝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又立刻避開那雙半眯的眼睛。
“我不會失手,你不會有事的。”他短促地說。
“別怕,睡吧。”
遠寧的眼睛已經基本睜不開了,徹底昏睡過去之前,用極輕的聲音吐出一句話。
“我膽子大…”
“別以為,你說幾句狠話,我就…怕了…”
無晝的目光終於落回她的臉頰。
她的呼吸平穩綿長,他的氣息卻紊亂翻滾。
無晝的手在她臉側停留了很久,終於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臉。
然後迅速收回來,飛快擦去眼角的淚花,低聲罵了一句。
“真是見鬼,石將軍的葯太厲害了。”
他割破自己的手腕,在遠寧身邊滴下一圈血跡,用來吸引禿鷲。
隨即退下,回到隱藏身體的洞穴,在洞口處挑選了一些細小的石子,揣入懷中。
活動的人影消失之後,空中盤旋的禿鷲,開始一隻隻聚攏過來。
禿鷲的視力極佳。即便祭壇中央瀰漫著讓它們厭惡的氣味,仍能清楚看到,
那是一具失去反抗能力的獵物。
身形兩米有餘的巨大鳥類,展開雙翅在附近滑翔。
他們這些天已經吃得非常飽了,隻要有一點危險便不會下來。
但仍然有幾隻貪婪地傢夥,收起翅膀準備俯衝。
終於,有一隻耐不住性子,俯衝直下。
氣流驟然壓近。
禿鷲的尖喙眼看就要啄到遠寧眼睛的時候,一顆細小的石子破空而來。
“啪。”
準確擊打到它的嘴上。
力道恰到好處,隻讓它的頭猛地一偏,卻不至於失控翻飛。
禿鷲吃痛,振翅而起,再次拉高。
它盤旋一圈,又一次俯衝。
“啪。”
又是一擊,這一次的力道加重了半分。
乾裂的低啞聲從它喉間擠出,像骨片在喉中摩擦。它在空中急速轉向,反覆尋找那道危險的來源,卻什麼也沒有發現。
第二隻、第三隻禿鷲接連試探。
每一次逼近,都會被無形的力量輕輕撥開。
斷續而粗糙的嘶鳴聲在空中此起彼伏,越來越密。
更多的禿鷲收攏雙翼,落在祭壇周圍。
它們來回踱步,利爪刮擦石麵,發出細碎的聲響。
頸間灰白的絨羽微微鼓起,目光死死盯著祭壇中央。
卻始終沒有再向前一步。
山下緩台之上,原本跪伏吟唱的山民,聲音漸漸散亂。
有人抬頭。
有人停下禱告。
一人站起,兩人站起,越來越多的人仰頭望向山頂。
他們看見那些“清汙除穢”的山之使者,紛紛收起羽翼,落在那中原人的身邊。
低低的騷動,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烏娜攬著狄亞的肩,緊繃的眉頭,終於微微鬆了一線。她與阿圖勒對視一眼,緩緩吐出一口氣。
狄亞貼在母親耳邊,小聲問:
“山之神使,為何不啄食蕭將軍?”
烏沁看了看女兒尚且帶著些天真的臉孔,微微搖頭。
“不知道。也許……它們不過是些膽小的山鳥罷了。”
所有人都不安地望向山母。
赫連野勒那雙幾近失明的灰白眼珠,緩緩垂落在手中的權杖之上,一言不發。
時間一點點流逝。
一個時辰過去,日光西斜。
賀蘭山中颳起涼爽的夜風,吹散白日裏的悶熱。
金雕王的身影重新出現在眾人麵前,手中托著那個中原來的女將軍。
她的頭與四肢無力下垂,整個人安靜地伏在他臂間,氣息微弱,模樣與先前的狄亞並無二致。
卻竟然,毫髮無損。
山民們卻再一次齊齊跪倒,用敬畏的目光,看向那仍在沉睡的人。
無晝來到山母麵前,一言不發靜靜等候。
赫連野勒滿是皺紋的臉孔,顯得愈發蒼老。
佝僂的身軀,在這一刻,竟彷彿又矮了一節。
她緩緩掃視在場眾人,將權杖立於身前。
蒼老的聲音響起,依舊沉穩而威嚴。
“既如此,吾山便聽一聽中原人要說的話。”
她轉向無晝。
“撒圖,我的兒子。”
“把她送回去休息。”
“待她醒來,告訴她。“
“若她能在三日之內,讓山泉重歸清澈,赫連野勒,願再與她一談。”
她的聲音微微一沉。
“至於方纔的承諾,還需加一條件。”
“山母,可以接受燼國節度使之職,承認燼國的王法,再受皇室之約束。”
“但是,”
“黑騎軍,必須撤軍。”
“山民,隻認蕭家軍為友。”
…………………………………
無晝揹著遠寧,沿山坡而下。
途中,山民打扮的將軍與蕭家軍戰士,逐漸從四周匯攏而來。
無晝把遠寧交給將士們,讓她平躺在木架上麵。
人影漸多,已逾百人,隨他一同向山外走去。
快到山口的時候,無晝停下腳步,向嶽峰等人抱拳施禮。
“嶽將軍,方纔您混在山民之中,山母所言,想必已聽得一清二楚。”
他看了一眼仍在熟睡的遠寧,語氣平靜。
“蕭將軍方纔飲下的草藥隻是麻醉,不會傷及身體,很快就會蘇醒。”
“就此別過。在下,便不再送了。”
還不等嶽峰開口,躺在木架上的遠寧猛然坐起。
一隻手驟然探出,死死攥住他的衣襟。
她的聲音尚帶虛弱,卻自有威嚴。
“山母大人讓你送我回去,“
”你身為四大神使,要抗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