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山脈深處,有一處極隱蔽的天坑。
洞口不過數丈見方,藏在亂石枯藤之間。從外望去隻像一道山縫。山風終年盤旋其上,霧氣不散,連鷹隼也極少靠近。
天坑之內,另有天地。石壁向下層層延伸,在岩層深處鑿出無數石室。最深的一間裏,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寬大的石桌後鋪著一整張柔軟的獸皮。一名年輕男子披著華麗的綢緞褂袍,半躺半坐靠在那裏。
他五官俊美,一雙丹鳳眼細長上挑,自帶幾分天生的貴氣。隻是膚色蠟黃,眼圈黝黑,指甲也隱隱發暗,整個人看上去像個久病未愈之人。
可那雙眼睛卻異常清明,冷靜而銳利,沒有半分病氣。
此刻,他的一隻手托在桌上,掌心伏著一隻碩大的狼蛛。
狼蛛通體烏黑,腹部覆著細密絨毛,八條長腿緩慢地收放。它在無夜的掌心停了一會兒,忽然順著他的手腕爬上桌麵。
男子低頭看著它,聲音低柔,像是在和孩子說話。
“吃飽了?今日倒是精神。”
桌上擺著一個精緻的木盒。
狼蛛緩緩爬過去,眼看就要觸到木盒的蓋子。
男子抬手攬住它的去路,輕笑著說。
“乖兒子,這個可不能碰。”
“爹爹待會兒有大用。”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聲輕哼。
一道身影踏進石室。
來者身著常見的山民服飾,窄腰長腿,正是無晝。
他站在門口,目光落在室內之人掌中的狼蛛上。
“無夜,幾年不見,竟不知道你又新生了個兒子。”
“不給我這個做叔父的介紹一下嗎?”
聽見無晝滿是嘲諷的語氣,無夜也不惱,仍舊低頭看著那隻狼蛛,聲音溫溫柔柔:
“我親愛的弟弟,何必這麼大的火氣呢?氣大傷身。”
無晝大步上前,麵色陰沉。
他停在石桌前,冷冷說道:
“廢話少說。給我。”
他說著,朝無夜伸出一隻手。
無夜這才抬起眼,幽深的眸子在燈光下微微一亮。
“弟弟是想要何物?”
“但凡是哥哥有的,自然都會給你。”
無晝的聲音冷得像從冰窖中傳來。
“你心裏清楚。”
無夜輕輕嘆了一聲。
“你不說,我怎麼能知道呢?”
“我隻是個普通人,可不像弟弟你一樣,擁有返祖血統的天分。”
無晝盯著他,一字一頓道:
“赤靈芝。”
無夜這才慢條斯理地把狼蛛放回飼養它的盒子中,緩緩關上小門。輕聲說,
“乖兒子,你先回去睡吧。爹爹和你叔父說說話。”
說完,他才抬起頭,看著無晝,微微一笑。
“我知你急用,已經從商行的葯庫中調出,替你準備好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木盒。
“最後一朵赤靈芝。”
無晝的眼睛微微眯起。
“北域商行庫房中明明有三朵。為何是最後一朵?”
“因為…”
無夜緩緩抬起手掌,忽然猛地朝木盒拍了下去。
木盒應聲而碎,木屑四散。
盒中露出一朵形如手掌的鮮紅靈芝,以及兩小堆同樣鮮紅的碎片。
無夜低頭看了一眼,輕搖著頭道。
“哎喲,瞧我。”
“一個不小心,弄壞了兩朵。”
他用指尖點了點桌上那唯一完整的一朵。
“這不?隻剩最後一朵了。”
無晝鼻翼微微起伏,站在原地沒動。
“說吧。什麼條件?”
無夜慢慢坐直身體,綢緞袍袖順著肩膀滑落下來。
他嘴角的笑意依舊溫和,彷彿方纔拍碎靈芝的事情未曾發生。
“我親愛的弟弟,說什麼條件這種見外的話呢?多傷感情。”
“隻要你願意幫我一個小忙,這最後一朵赤靈芝,自然歸你。”
“何事?”
“替我完成主上新吩咐的任務。”
無晝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主上已經答應我,上一個任務是最後一次。現在我已是自由之身,和影祀沒有半點瓜葛。你換個別的條件。”
“別那麼快拒絕嘛。任務內容你還沒聽呢。”
“沒興趣。”
無夜歪了歪頭,目光意味深長。
“你確定?跟你的蕭公子,也有些關係。”
無晝沒有說話,又朝前邁出幾步,走到石案前。居高臨下盯著他。
無夜被他盯得連聲咂舌。
“嘖嘖嘖,別這麼盯著我看。明明是一張英俊的臉,生氣起來還真是嚇人。”
他伸手把滑落的錦衣拾起,重新披在肩上。
“主上吩咐了,此次需助蕭遠寧收服山民,讓她可以凱旋還朝,正式進入曜京。“
”至於炎征,先讓他活到主上需要他死的時候。”
無晝冷聲道:
“蕭少帥必然可以凱旋還朝。根本無需我等出手。”
無夜聞言,忍不住笑了。那笑聲很輕,卻明顯帶著嘲諷。
“我親愛的弟弟,你今日怕不是還沒睡醒?“
”主上既已下令,任務自然要有人去做。如果你不肯去,隻能哥哥我自己去了。“
”你也知我這個人,隻喜歡動物,不喜歡活人。主上隻吩咐說,讓她凱旋還朝,可沒說過不許受傷。”
無晝朝前探身,雙手按在桌案上。
聲音從牙縫裏一點一點擠出來。
“你若敢碰她一根頭髮。”
“我有一百種方法,讓你生不如死。”
無夜擺擺手,笑意溫和。
“你的手段,我一種也不想嘗試。“
”隻是戰場兇險,若是斷了條腿,瞎了隻眼,總怪不得我吧?”
“對了…”
無夜也朝前探出身子,用舌尖緩緩舔了舔嘴唇。
“上次給你調配的冰片,可還合用?”
無晝的表情反而淡了下來。
他伸手取過桌上的赤靈芝,小心收起。
再開口時,聲音已恢復平靜。
“這個任務我接下了。既然如此,旁人便不可再插手。”
他抬眼看向無夜。
“影祀的規矩,哥哥應當不會忘吧?”
無夜微笑著點點頭。
“那是自然。“
”我明日就會離開此處。稷國那邊的魚線,也該收收了。比起這裏的氣候,還是西南的天氣更合我意。”
無晝退後幾步,手腕忽然一揚。
一支女子的銅簪驟然射出。
“嗤——”
銅簪擦著無夜的脖頸掠過。
他披在肩頭的錦衣被銅簪帶起,深深釘進他身後的石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