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
炎征看完歌舞,把晚膳傳到院中,又留下兩名舞女伺候。一頓飯直吃到月上梢頭,才把其中一個打發回去,帶著另一個進了房,重重關上房門。
那位姓裴的老將軍,自始至終垂首立在一旁。
直到炎征回房,他才長長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轉身離去。
遠寧悄無聲息地跟在他身後,繞到後院。
老將軍進了書房,在案前坐下,攤開一幅朔州地圖,細細端詳。
“原來黑騎軍能存留至今,都是您的功勞。”
遠寧朗聲開口,翻身躍入房中。
“遠寧見過裴老將軍。”
年過六旬的裴老將軍抬起頭,指了指桌案對麵的一張椅子,聲音低沉。
“蕭將軍,你終於來了。坐。”
蕭遠寧也不客氣,落座之後,指了指桌上的茶壺。
“在房頂等了幾個時辰,口乾得很。裴將軍可否賞口茶?”
裴老將軍提起茶壺,卻沒有遞過去,隻緩緩開口。
“那得看蕭將軍今夜為何而來。若隻是歇腳,這壺茶早涼了,怕是不合口。”
遠寧盯著他的眼睛,反問:
“那要為了什麼事,才能喝到熱茶?”
裴老將軍的目光落在桌案攤開的地圖上,淡淡道:
“收服山族,平定朔州。”
話音未落。
遠寧一把奪過茶壺,仰頭對著壺嘴灌了幾口。
袖口隨意一抹,笑道。
“好茶。”
“正合我意。”
裴老將軍也微微一笑,喚來下人,讓他去端些飯菜。
“蕭將軍想必還未用晚膳。不嫌棄的話,陪老朽吃幾口宵夜?”
他又輕輕擺了擺手。
“隻是歲月不饒人。如今這把年紀,已是沾不得酒了,還望將軍莫要見怪。”
遠寧嘴角也帶著笑意。
“裴老將軍是長輩,叫我遠寧便好。”
她語氣隨意,像閑話家常一般繼續說道:
“我平日裏若非有客,也不嗜酒。倒是吃食有些挑嘴——菜裡若有香菜,我是一口不碰的;至於魚,我也不愛。”
裴老將軍聞言哈哈大笑,又把剛退下的下人喚了回來,低聲囑咐了幾句。
這才轉過頭來,道:
“蕭將軍倒是爽快。既如此,在老朽這裏,以後每餐必有你愛吃的口味。”
飯菜很快端了上來,遠寧挨個嘗了一些,吃得很是自在。
“從前與裴老相見,都是在戰場上,兵戎相向,滿口風沙。“
她笑了笑。“沒想到竟有一日,能這樣同席吃飯。”
裴老將軍放下筷子,目光投向門外的夜色。
“老朽自年少起便追隨皇上南征北戰,後來又隨太子征討四方。如今他們二人都已遠離戰場。隻剩我這把老骨頭,還在這裏了。”
遠寧替他添了茶,語氣也隨之收斂下來。
“飯已吃過,茶也飲過,遠寧便不繞彎子了。”
“今夜來訪,是有一事不明,想向裴老請教。”
裴老將軍抬眼看她。
“蕭將軍請講。”
遠寧起身,走到裏麵的書案旁邊,把案子上的那張朔州地圖拿了過來。
“三皇子炎征,隨皇太子征戰多年,雖為副將,戰功不及主帥顯赫,但在遠寧印象中,也是勇猛善戰,並非畏戰避戰之人。”
她將地圖在桌上鋪開,手指輕點賀蘭闕。
“來此之前,我看過朔州近兩年的戰報。黑騎軍原本一直壓著山民,將他們逼退入賀蘭山脈,不敢出山。”
她頓了頓,目光回到老將軍臉上。
“可短短數月之間,局勢驟變。黑騎軍接連大敗,退守清陵,再無主動出擊之舉。三皇子本人,也似乎並無再戰之意。”
“請裴老如實告知,三皇子如此行事,可是因為對遠寧本人有所不滿?“
她的聲音低了幾分,語氣十分誠懇。
“若當真如此,我究竟該如何做,才能打消他的戒心,讓蕭家軍真正被接納?”
裴老將軍轉過頭,看向遠寧。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三皇子性情高傲。恕老朽直言…”
“無論蕭將軍如何行事,殿下都不會認可一位昔日的敵將。更何況,還是一位比他年紀更輕,名氣更勝的女將軍。”
他說到這裏,目光沉沉落在遠寧臉上。
“若真如此。你又當如何?”
遠寧微微一笑,朗聲說道。
“那便簡單了。”
“遠寧隻需要想一件事。
“如何用五千蕭家軍,收服十萬山民。”
裴老將軍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好!蕭將軍果然英雄氣概,老朽佩服。”
遠寧起身抱拳,正要告辭離去。
身後卻傳來一聲:“將軍留步。”
遠寧回過頭,裴老將軍緩緩說道:
“老朽方纔所言,不過是‘如若’。”
“三皇子對你個人不甚認同,確有其事。”
“但他避而不戰、退守清陵的緣由,卻並不在此。”
“哦?”遠寧一挑眉,重新坐了下來。“願聞其詳。”
裴老將軍長長嘆了一口氣,聲音低了下來。
“此事說來話長。”
“去年臘月,黑騎軍帥府仍駐紮在賀蘭山脈以北的紮爾拉城。賀蘭闕南北兩側的入山口,盡在黑騎軍掌控之中。”
“紮爾拉城……”遠寧略一思索,點了點頭。
“那裏我曾去過一次。麵朝戈壁,背靠山麓,常年風沙大作,呼嘯如鬼哭,因此又被稱作‘鬼哭城’。”
她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一劃。
“城旁便是一線天。隻要守住那裏,山民的入山口,便等於被封住了一半。”
裴老將軍點點頭,
“不錯。當時軍中上下都以為,徹底平定賀蘭山脈,不過是早晚之事。”
他頓了頓,語氣微微一沉。
“直到有一日,一封自稷國大內送來的家書,被送到三皇子手中。”
夜風拂過樹葉,沙沙作響。
原本清涼的風聲,不知為何忽然顯得有些冷。
遠寧的手指仍停在地圖上的“一線天”,沒有動。
她抬起頭,看向裴老將軍。
“那封家書…難不成是稷國公主禾安若所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