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寧腳步輕快地回到院中,徑直走進無晝沉睡的房間。
想了想,索性又回到書房,把茶壺和那盤點心也一併搬了進去。
“無晝,我也許很快就可以找到喚醒你的辦法了。”她喜滋滋的說。
“趁著你還沒醒,我把剛才那個沒講完的故事繼續講給你聽。”
遠寧在榻邊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慢條斯理的講述起來。
“蕭公子帶著幾件衣服,直愣愣跑到皇宮,隻身一人住進了六皇子的寢宮。”
“我原以為,就算是伴童,也不至於一天十二個時辰都陪在身邊。卻萬萬沒想到,皇上下旨,連晚上睡覺,也不得離開六皇子半步。”
遠寧頓了頓。輕輕嗤笑了一聲。
“後來,我想明白了。”
“雍王根本不相信燼王會那麼好心,把兒子送回來。在他眼裏,所有人都是要謀害他的歹人。就連自己的親生兒子,也不例外。“
”他把我安排在六皇子身邊,是為了讓我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卻未曾想過,我纔是那個最不想和六皇子接近的人。”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兩個小孩子的關係一直很奇妙。一個稍微靠近些,另一個就躲遠一點。明明並肩而坐,並排而臥,卻幾乎從不說話。”
遠寧的目光溫柔起來,微微扯起唇角。
“那時候,我正在練習飛斬的後半段劍招。“
“每天都要在院子裏練上三個時辰。騰挪步法,劍花挽刃,一遍又一遍。虎口上磨出的水泡一層疊著一層,總是不能痊癒。”
“用的是一長一短兩柄木劍。劍刃時常會勾住衣袖,動作施展不開。後來我就索性把上衣袖子拆了,隻穿著一件馬甲練習。”
“而六皇子,總是默默坐在一旁看著。懷裏抱著一盤糕點。每次我停下來歇氣的時候,他就低著頭,遞一塊糕點過來。就隻是伸著手,什麼也不說。”
遠寧從盤中拿起一塊糕點,用兩隻手指捏著,翻來覆去的打量,卻不放入口中。
“就這麼過了半年,我們兩人終於可以正常的說話了。。快來歇歇。”
遠寧閉了閉眼,耳邊彷彿又聽見了當年的聲音。
“他的聲音很好聽,總是柔柔的。”
窗外的光影斑駁,落在無晝臉上,給他的左眼映出破碎的影子。
遠寧忽然抬起手,輕輕遮住他的左半邊臉,目光停了許久。
“我想,六皇子原本定是個很好看的孩子。”
“他的右眼,與你一樣。睫毛很長,眼角微微下垂。睜眼看人時,總是安靜又溫和。”
遠寧的聲音慢慢低了下來。
“若他還活著,也與你我是一般年紀。”
“可惜,他已經被影祀害死了。”
她的手緩緩放下。眸色一點點收緊,目光也隨之冷了下來。
“那些臉上刺著字的畜生,連一個十三歲的殘疾孩子,都不肯放過。”
她把木雕曇花輕輕放在無晝的枕邊,轉身離開榻旁。
最後一句話,她沒有說出口。
…若有一日,我找到影祀的老巢,要將他們一網打盡。
…你,可會攔我?
“故事講完了。”
遠寧背對著床榻開口,聲音清冷,
“刀丹回來之後,我再來看你。”
“今日聽到的這些往事,想必你也不會告訴第三個人吧。”
她始終沒有回頭。
所以並沒有看到,榻上的人眼皮忽然輕輕一跳。
長長的睫毛輕輕抖動,彷彿在努力掙紮著,想要睜開眼睛。
……………………………………
到了掌燈時分,刀馬旦帶著一大包東西回到帥府。
遠寧把包裹解開,將裏麵的物件一件件取出,在無晝榻前擺開。
很快,榻邊便被圍了個滿滿當當。
除了那個騎馬射箭的小人和金元寶之外,所有的木雕都是動植物或者昆蟲,種類繁多,雜亂無章。
遠寧一個一個仔細看過之後,皺著眉頭問刀丹。
“隻有這些?沒有其他東西嗎?”
刀丹搖搖頭。
“沒有了。那破廟荒廢多年,連燭台香爐都不剩。除了殘牆斷瓦,就隻剩一口缺了口的破鍋,還有幾個碗。”
遠寧立刻抬眼。“鍋呢?碗呢?”
刀丹一愣。“…沒拿。”
“為什麼不拿?”
刀丹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屬下這就去取。”
“還是算了。”遠寧擺擺手。“他既然沒有帶走,想必不是什麼緊要的東西。”
她盯著這些東西又看了半天,不放心似的又問一遍。
“真的沒有其他東西了?暗格、密室之類的呢?”
刀丹無奈道,“那破廟四處漏風,連一麵完整的牆都沒有,哪來的暗格密室?少帥,您究竟在找什麼呀?”
“我在想,當初無晝在那裏停留好些天,應該是在等燼國的車隊路過燕回關,好掉包真正的小周子。”
刀丹翻了個白眼,小聲嘟囔了一句。
“果然又是無晝……”
“你說什麼?”
“沒什麼,您繼續。”
遠寧白了他一眼,又接著說下去。
“後來在稷國,他用小周子詐死脫身,說明那個任務已經完成了。”
“那他為什麼還要回到這個已經暴露行蹤的地方?”
她頓了頓,語速放慢緩緩說道。
“說明這裏有他必須冒險回來的理由。“
”比如說,取什麼重要的東西。”
刀丹仔細想了片刻,抬起頭篤定的說。
“少帥,真的沒有其他東西了。”
遠寧看了看他,皺起眉頭,低聲道。
“…那他究竟為何要回來呢?”
刀丹忽然開口:
“少帥,會不會是在等人?”
“等人?”遠寧眉峰一挑,隨即點了點頭,“倒也有這個可能。”
她看向刀丹,唇角勾起一絲笑意。“你小子的腦袋,今天倒是挺靈光。”
刀丹嘿嘿一笑。“常跟在您身邊,總要有點長進。”
“那你說說,”遠寧繼續問,“他在等誰?”
刀丹張了張嘴。
“他……”話到一半忽然卡住。“…屬下不知道。”
遠寧瞥了他一眼。“說了等於沒說。”
刀丹訕訕地撓了撓頭。
遠寧已經收起玩笑,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冷靜。
“你去校場看看江叔練完了沒有。若練完了,讓他過來。和我一起再核對一遍軍資。”
“算算日子,發去曜京的請旨文書,也該有回信了。”
“是,屬下這就去。”
還沒等刀丹出去,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