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半明,燭火搖曳。
遠寧半倚在床邊,手中厚厚一疊卷冊被她翻得沙沙作響。上麵詳細記載了溫予白,赫連薩圖,還有小周子的詳細情報。
“別再看了。”花驚鴻忽然伸手,一把奪過她手中的卷冊,往後一丟。刀丹忙不迭接住。
“三哥讓我盯著你,亥時一到,必須就寢。”
“我平日都是子時才睡。”遠寧皺眉抗議,“忽然這麼早躺下,根本睡不著。”
“那我不管。”花驚鴻端起桌上的葯碗,在她麵前晃了晃。
“你要是不躺,我就把三哥備的昏睡葯給你灌下去。”
遠寧嘴角抽搐了一下。“老五,你這是藉機報復吧?”
“你躺不躺?”花驚鴻端著碗,往前逼近一寸。
遠寧立刻投降。“躺躺躺,別灌。”
昨日那一碗,讓她直接睡到正午才醒。今日說什麼也不能再來一次。
她慢慢躺下,卻沒閤眼。一隻手臂枕在頰下,側身而臥。
“老五,你幫我想想,到底有什麼人,什麼事,會讓無晝牽掛?”
“我怎麼知道?我又不認識那小子。”花驚鴻翻了個白眼,回頭問刀丹“你在稷國見過他,你知道嗎?”
刀丹連連擺手,“我隻知道他是個影祀細作,身手了得,還會模仿少帥的聲音。旁的……一概不知。”
“你說…”遠寧遲疑了一下問道,“會不會是那個金大小姐?”
花驚鴻輕嘖一聲,“那位金大小姐花容月貌,被他折騰得瘋瘋癲癲,實在可憐。”
他話鋒一轉,說道。“我花大少最討厭這種不懂得憐香惜玉的混球。可惜那兩萬金的懸賞令已經做不得數,要不然…嘿嘿。”
遠寧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直接把目光從他頭上越過,對他身後的人說。
“刀馬旦,明日把金小姐請來。”
刀丹頓時一臉為難。“那女子神誌不清,整日在帥府門口唱童謠。帶來也未必頂用……”
“死馬當成活馬醫,總得試試。”遠寧說道。“對了,你再準備幾個金元寶。”
花驚鴻頓時咧嘴笑起來。
“美女配金子…誘之以色,動之以財。少帥,你倒是很懂男人嘛。”他湊近些,壓低聲音。
“那小子能不能醒我不知道。要換做是我,一準兒立馬睜眼。”
遠寧狠狠瞪他一眼,“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京城第一紈絝花大少?”
“誒誒,你可別瞎說,”花驚鴻正色道。“我花公子早已洗心革麵多年。如今杏花樓的姑娘們,怕是連我長什麼樣都記不得了。”
“你還挺遺憾?”
“那哪兒能。“花驚鴻眯起眼睛,一臉得意。”我家娘子纔是京城第一美人。閉月羞花,溫柔賢淑。”
他說到這兒,忽然斜眼掃了遠寧一圈。
“再看看你…跟四位姐姐半點不像。真懷疑你們是不是一個娘生的。”
遠寧坐起身,緩緩抬起手,把指節捏的哢哢作響。
花驚鴻立刻站起身,退後半步,舉手投降。
“少帥息怒。我不是說你不美。你們五姐妹當年艷絕安都,可是兄弟們公認的。隻是你和她們風格不同,若說她們四位是花間黃鶯,庭前白鷺。你則是…荒野大雁。遠看驚艷,近看啄人。”
刀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連忙後退兩步,生怕殃及池魚。
“花驚鴻…”遠寧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把匕首。
“說錯了說錯了!不是大雁,是老鷹!”花驚鴻轉身往外間閃去,邊笑邊退,卻“砰”地一聲撞上一個硬邦邦的人。
“大…大哥…”
他瞬間變成一個被霜打過的茄子,蔫了。
嶽峰垂眼看他,麵無表情。
“老三不放心,讓我來看看。果然。”
下一瞬,花驚鴻已經被揪著衣領提起,丟出了門外。
門板“砰”地一聲合上。
嶽峰走到床榻前。不發一言。
遠寧早已乖乖躺平,被子拉到肩頭,連眼珠都不敢亂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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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刀馬旦真的把金宮芷帶來了。
她那件黑色的拖地大氅下麵,竟然是一身大紅的新娘喜服,袖口裙邊已經洗的褪色發白。
遠寧猶豫了半晌,還是開了口。
“金小姐。我知你心裏必定恨極了溫予白。但他如今重傷昏睡。求你幫個忙,與他說說話,試試能否叫醒他,好嗎?”
金宮芷緩緩轉過臉。她的雙眼無神,直勾勾盯著遠寧看了半晌。
忽然從裙褂上的香囊裡摸出一顆糖,塞進她手裏。
“你受傷了?”她歪頭笑。“無妨。吃顆糖就好了。”
說罷,她竟在院子中央席地而坐,拍著手唱起童謠。
小糖球,圓溜溜,
放在手心怕滾丟。
仰起臉,吃一顆,
糖水淌進心暖和。
一口甜呀二口笑,
三口陰天都晴了。
她唱完一遍,又唱一遍。每唱到“仰起臉”時,便真的仰起頭,把糖丟進嘴裏,笑得眉眼彎彎。
起初,遠寧並未在意。
直到她第三次仰頭吃糖,遠寧的眸子猛地一震。
她快步上前,急促的問。
“金小姐,你這仰起臉吃糖的法子,是誰教你的?”
“誰教的?娘教的唄。”金宮芷嘻嘻笑著說,然後拍著手,又唱了一遍。
遠寧站在原地,皺著眉頭若有所思。
看到秦川走進院子,緊走兩步到他麵前問道。
“二姐夫,你這些年經營漕運,走南闖北,應該去過裕國吧。這女子所唱的童謠,可曾聽過?”
秦川隻聽一句便點頭。
“聽過。這是裕國家喻戶曉的童謠。怎麼了?”
…裕國?遠寧微微皺了皺眉頭。
“當年,我爹斬殺雍王之後,我還年少,不懂他的苦心。心裏怨他怪他,把自己關在房裏幾個月不肯出門,整日像個空殼子。後來,有人給我送來一包糖,教了我這個仰起臉吃糖的法子,說甜味會落進心裏。”
“就是靠著那一包糖,我才慢慢走出來。這些年,我一直想找到那個人。想當麵謝謝他。”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秦川。
“既然這法子是裕國纔有的,我就在想,會不會是哪位舊識曾去過裕國。”
秦川沉吟片刻,說道。“裕國遠在南疆,與安都相隔千裡不止。按理說軍中應該無人去過。不過,童謠口口相傳,也未必非得親去裕國才能知曉。也許是哪位府中下人,見你那時情緒低落,想哄你開心,又不想邀功吧。”
遠寧垂下眼,略有些失望的點了點頭。
“嗯。找了這麼多年都找不到,想必……就是不想讓我知道吧。”
金宮芷仍然坐在地上嘻嘻笑著。時而唱兒歌,時而拍手叫好。
遠寧看了她幾眼,無奈地搖搖頭。
“刀丹,找個人把她送回裕國。徹底離開無晝,說不定還能慢慢恢復。”
“屬下遵命。”刀丹立刻應下。
“那…這金元寶,您還用嗎?”刀丹捧起手中的盒子問。“若是不用,我就給賬房送回去。”
“…用。”遠寧略一停頓,伸手接過。
她帶著昨天熟讀過的卷冊,還有這一盒金元寶。來到無晝昏睡的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