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寧在榻上躺了三日,傷口總算收斂。第四日清晨,石冉點頭準她下床。
條件卻列了十幾條:
不可身邊無人,不可疾行,不可抬臂,不可旋身,不可彎腰,不可…
遠寧聽得頭疼,齜牙抗議:“三姐生完孩子坐月子,也沒這麼多規矩吧?”
石冉凈著手,語氣平淡道。“不想遵守也行,回去躺著。”
遠寧一噎,立刻收聲
“刀馬旦,”石冉抬眼吩咐道,“半步不準離開她。她若逞強,明日便由你替她躺著。”
刀丹立刻站直:“是!”
遠寧瞪他片刻,終究服軟,慢吞吞挪著碎步,活像個大家閨秀。
“無晝在哪個房間?帶我過去。”遠寧問。
刀丹點點頭,攙著她來到東廂雅間。
剛走到門口,看到秦川推門走了出來,眉間緊縮。
“二姐夫,還沒醒嗎?”遠寧急忙問道。
秦川搖頭。
遠寧臉色一沉,抬手便掀開簾子,大步跨入門檻。石冉的那些規矩,瞬間被她拋到九霄雲外。
刀丹苦著臉,也跟了進去。
窗戶緊閉,房中悶熱,空氣沉得叫人發悶。
無晝安靜的躺在榻上,一動不動。
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氣,素來含笑的唇角緊閉,顏色淡得有些透明。紗布層層纏著胸肩,雖已不再滲血,卻厚得讓人心驚。
他的胸口起伏得極慢,呼吸淺到幾不可聞,彷彿稍一疏忽便會停下。
遠寧站在榻前,竟有一瞬不敢靠近。
她遲疑著伸手去探他的額頭。
屋裏這樣熱,他的體溫卻是微涼。
那涼意順著她的指尖往上爬,驚得她倏地縮了回來。
遠寧站在原地怔怔看了片刻,一言不發轉身離開。
徑直來到外院,找到正在煎藥的石冉,大踏步來到他麵前站定,居高臨下看著他問。
“他為何會是那副模樣?為何還不醒?”
石冉沒有再提那些規矩,繼續用蒲扇慢慢扇著小小的葯爐。
“他的肺葉和腿上的損傷正在恢復,靜養些時日,並無大礙。”
“那他——”遠寧急聲開口。
“聽我說完。”石冉抬起頭看著她,輕聲說。“他流血太多,心脈有損。能否醒來,除了藥力之外,還要看傷者自己的求生之念。”
“你是說,他自己不想醒?”
石冉收回目光,繼續揮動手中的扇子,緩緩說道。
“也許吧。”
“姐夫!你別扇了!”
遠寧一把奪下他手中的蒲扇,隨手擲到一旁,抓住他的袖子用力往外拽。
後背傷口猛地被牽動,她身子一顫,悶哼一聲,指節卻仍死死不鬆。
“你…”石冉眉頭頓緊,向身後的刀丹遞了個眼色。
刀丹連忙上前扶住她:“少帥,別急。咱回屋慢慢說。”
他又抬頭看向石冉,語氣裏帶著幾分懇求:
“石將軍,那人對少帥有恩。少帥心裏急得很,您再給想想法子吧。”
“遠寧。”石冉語氣沉穩,“身為醫者,不論是誰都會儘力救治。你先回房,我慢慢與你說。”
“三姐夫……抱歉,是我失態了。”
遠寧放開手,讓刀丹將蒲扇撿起,又親手遞迴他掌中。
“這葯,是給他的嗎?”
“給你的。”石冉接過蒲扇,遞給刀丹,“我扶她回去,你在這裏盯著。文火煎半個時辰之後端過來。”
刀丹應了一聲,接過扇子煎起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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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寧房中不大,此刻卻擠滿了人高馬大的武將。
嶽峰、秦川、石冉、花驚鴻、霍滿江,全都板著臉站在她榻前。
遠寧盤坐在榻上,也板著臉,一言不發。
“遠寧啊——”霍滿江終於痛心疾首地開了口,“那小子可不是什麼好路數。你這又是何苦?”
“江叔。”遠寧無奈道,“說過多少次了,我與他毫無乾係。萍水相逢罷了。在稷國時多虧他出手,我和刀馬旦才能安然返回。如今不過是還個人情。”
“還人情?”霍滿江銅鈴似的眼睛一瞪,“有拿自己的命去還的嗎?”
遠寧把臉側開,盯著榻角,聲音低了幾分。
“隻是……一時大意。”
“一時大意?!”霍滿江聲調陡然拔高。
嶽峰忙將手按在他背上替他順氣:“霍大哥,消消氣。遠寧吉人天相,也並無大礙。”
“你就會慣著她!”霍滿江回頭瞪他,“等她下回再‘一時大意’,看你媳婦兒饒不饒你。”
花驚鴻輕咳一聲,憋笑不語。
榻上的遠寧,耳根微紅,倔強地不肯抬頭。
“行了行了,都出去吧。”花驚鴻一手一個挎住霍滿江和嶽峰,半拖半拽往外走,“我來問問她,到底怎麼回事。”
“……也行吧。”霍滿江甩開他的手,氣鼓鼓往門口去,臨走還不忘回頭丟下一句,“那小子真的不是什麼好東西!”
屋裏一時安靜了些。
秦川與石冉對視一眼,也轉身欲走,卻聽遠寧在身後開口。
她抬起頭,語氣平靜,聽不出情緒。
“二姐夫,四姐夫,你們也出去吧。留三姐夫一個人就好。”
花驚鴻動作一頓,回身看她一眼,語氣難得輕了下來。
“好。你若想找人說話,隨叫隨到。”
遠寧輕輕“嗯”了一聲,又低下頭去。
眾人出去之後,石冉在床榻前坐下來,沒有催促,隻靜靜等她開口。
“三姐夫,”遠寧抬眼看他,“你跟我說實話。怎樣才能讓他醒過來?”
“這樣的病症雖不多見,以往也有過。”他緩緩道,“將傷者帶回熟悉之地,找來他在意之人,說些他在意的事,也許能喚回他想活下去的念頭。”
他頓了頓。
“前提是,他心裏尚有牽掛。”
“我知道了。”遠寧又垂下了眼。“你也回去吧。我想睡一會兒。”
“你的傷也不輕,莫要憂思過慮,好生休息。”石冉叮囑了一句,起身離開。
門扉輕合。屋中隻餘她一人。
斷斷續續的人聲從院中傳來,她知道幾位姐夫,江叔,刀馬旦,都聚在院中沒有離開。
…我身邊有這麼多人護著我,關心我。
…可是他身邊,一個人也沒有。
她盯著床頂的帷幔,努力回想和無晝有關的記憶。
…他的熟悉之地,是哪裏呢…難道是裕國?還是北疆?
…他的在意之人,是誰?在意的事,是什麼?
溫予白,據說是個六藝俱全,武功全無,溫文爾雅的富貴公子。
赫連薩圖,據說是個錚錚鐵骨,義字當頭,擅長騎射的硬漢。
小周子,是個溫聲細語,低眉順眼,言語俏皮的小太監。
…那無晝呢?
遠寧忽然發現,自己對無晝這個人根本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