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蕭遠寧回到烈遠鏢局已經半月有餘。又回到了時而操練,時而巡防,時而被沈醇域呼來喝去的閑散日子。
穀雨之後,小雨淅淅瀝瀝下個沒完。今日總算雨過天晴,院牆下的泥地還帶著濕潤的氣息,晨光一層層鋪開,空氣清明。
蕭遠寧隨意披上外衣,抱著棋盤興緻勃勃走到院中。
“啪”地往石桌上一放,揚聲喚道:
“江叔,來一局。”
霍滿江正站在院門口整理護腕,披風搭在肩頭,聞聲回頭:“少帥,我正要出去。郊外這兩日不太平,我去城牆上巡一圈,讓刀馬旦陪你下棋。”
遠寧已經把兩方陣營的棋子都擺好,不滿地說:
“可別。他那個跳馬猴根本耐不住性子。不如就讓他去巡城吧,他的腿總算好了,晃來晃去看著心煩,正好找點事做。”
霍滿江忍不住笑了一聲:“你這話若叫他聽見,又要嚷嚷半天。”
“總之江叔你快來坐下。”遠寧沖他招招手,“再過一陣子,幾位姐夫就要到了。我得抓緊練練,免得大姐夫又笑我棋藝差勁。”
霍滿江嗬嗬一笑,解下披風遞給手下,轉到石桌邊坐下。
“說來也怪,少帥你領兵的時候佈陣如神,怎麼下棋就連兩步都看不出來了?”
“大姐夫也是這麼說我,老說什麼棋局如戰局。”遠寧撇撇嘴,拿起一子往前推了一步,“打仗和下棋怎麼能一樣,敵人的排兵佈陣又看不到。”
霍滿江也落下一子,笑道:
“你這第一步永遠是拱卒,就不能換點別的?”
“卒怎麼了?”遠寧抬眼看他,“小卒過河勝過車。隻要潛伏得夠深,往往可以起到四兩撥千斤的奇效。”
“理論倒是一套一套。”霍滿江抬手走馬,“可你每回過河的卒,不出三步就被我吃了。”
遠寧不吭聲,盯著棋盤認真挪動棋子。
霍滿江好像故意似的,非要吃她的小卒。
遠寧把車跟在後頭看得嚴嚴實實,“就不讓你吃,哪怕是一個卒,我也要護著。”
霍滿江爽朗大笑,“哪有你這樣下棋的?為了一個小卒,大將跟著滿盤飛奔。難怪總是輸。”
遠寧摸了摸鼻尖,有些為難地小聲道:“可我就是捨不得嘛。每一顆棋子都很重要。”
“吃!”霍滿江飛相過來,啪的一聲,把那枚過河的小卒提走。
“少帥,你還是跟刀馬旦一起去巡城吧。嶽統領要是笑你,你就讓他笑個夠。左右是沒什麼長進了。”
遠寧盯著被拿走的棋子,臉色一垮。
“江叔……怎麼連你也笑我!”
遠寧氣鼓鼓地把棋盤一推,站起來去拿披掛。
“那走吧,一起巡城去。大姐夫來的時候笑話我,我就說是江叔你不肯陪我練習,我的棋藝才這麼差勁。”
“好好好,都怪我。”霍滿江哈哈一笑,提起大刀跟在身後。
兩人騎著駿馬一路小跑,很快來到燕回關寬闊的城牆下麵。
遠遠便看見刀丹頭盔上碧藍色的櫻子迎風招展,在城牆上很是鮮艷醒目。
“喲,刀馬旦。”遠寧翻身下馬,快步踏上台階,三兩步便到了城頭。“方纔剛和江叔說,讓你來城上巡看一圈,沒想到你小子動作倒快,已經到了。”
刀丹轉身見到二人,立刻俯身抱拳。
“參見少帥。參見霍將軍。”
霍滿江登上城牆的那一刻,方纔在院中下棋時的笑意已收斂乾淨。他站在垛口邊,目光銳利如鷹,沿著城外林線、官道與遠處起伏山丘一一掃過。
“近來流寇悍匪增多,城中人心不穩,你小子別偷懶,可要看仔細了。”
“是。”刀丹挺直身子,“屬下已加派城門查驗人手,巡防重點放在通往密林那側門,以防流寇混入城中作亂。”
遠寧“嗯”了一聲表示讚許。
“做得好。不過若真發現流寇,下手留些分寸,不必趕盡殺絕。”遠寧看了一眼城牆上那些目光如炬的兵士。“那些人多是從朔州逃來的流民,為口飯吃才鋌而走險。若城中能收留一二,盡量安排。”
刀丹重重點頭:“屬下明白。”
從城牆往回走的路上,遠寧特意在城中繞了一圈。
燕回關雖然地處偏僻,但因為位處稷國燼國交界,商賈往來頻繁。城鎮雖小,卻十分繁華熱鬧。中央一條主道寬闊平坦,兩側布莊金店林立,酒樓門臉兒氣派,往來行人絡繹不絕。
遠寧把馬牽在身後,信步而走。
路上的行人店家見到她,紛紛恭敬行禮。偶爾有相熟的掌櫃上前寒暄兩句,她都會一一應答,親切有禮。
路過一家首飾行時,裏頭傳來爭吵聲,聲音有些耳熟。
遠寧停下腳步往裏張望。
見到雍國大公主沈念域,一臉愁容站在門口,她的貼身丫鬟小翠正紅著臉與店家爭辯。
“店家,這翡翠簪子原本就是斷的,根本不是我們家小姐摔壞。怎麼就賴到我們頭上?”
“你這話說得怪了。難不成我會把一隻斷簪擺在台案正中嗎?今兒晌午隻有你們兩人來過,不是你們摔壞的還會有誰!”
“你…你分明是強詞奪理!”小翠急道。
“小丫頭,看你二人衣著光鮮,珠玉滿身,怎麼竟賠不起一隻簪子?既然如此,那就報官吧!”店主半步不讓。
“翠兒…”沈念域拉住丫鬟的衣袖,小聲說,“萬一鬧大了實在難看。認栽,給他賠了吧。”
“小姐,不是翠兒不願賠,”小翠低聲說,“這個月的月俸已經花完,一時間拿不出這麼多。”
沈念域吃驚道,“這才剛過十五,怎會如此?”
“前些日子公子在萬花樓醉酒鬧事,花了不少銀子才私了。”
“這個敗家子…”沈念域皺著眉,輕輕跺了跺腳。
遠寧在門簾外聽了個大概,手一揚撩開門簾走進店裏。
“喲,這不是蕭少帥!您可是從來不進咱這賣首飾的地方。今天怎麼如此有雅興?”店主一看到來者是誰,立刻滿麵堆笑迎了出來。
“隻是路過,見到朋友在裏麵,進來打聲招呼。”遠寧語氣平淡的說,“這位小姐若是看中什麼物件,記在我賬上。”
“原來是少帥的朋友,好說好說。”
遠寧用手一指那根斷掉的翡翠簪子,“這簪子顏色通透,可惜斷了。煩請店家用鎏金接上,再送過來。”
說罷,遠寧又隨便挑了一副珍珠耳環,遞給沈念域。
“沈姐姐膚色白皙,帶這個正合適。今日受了驚嚇,收下壓壓驚。”
店家連聲答應,忙不迭的包起來,送幾位貴客出門。
出了門,沈念域低聲道:“那簪子,真的不是我摔的。”
遠寧微微一笑,“大公主不必掛懷。我自然信您。想是那店家看您氣度不凡,想訛上一筆。”
沈念域略吃一驚,抬眼道。
“既如此,為何還要賠?那簪子可價錢不菲。”
“我見那簪子通透清亮,襯得起大公主您的身份。鎏金修補之後反倒獨一無二,更有一番風味。至於店家,生意人罷了,不和他計較便是。”
說著,她從腰間解下一隻錢袋,遞給小翠。
“若是不夠,便去鏢局找我,切莫怠慢了大公主和四殿下。”
小翠剛要接過,卻被沈念域攔了下來。
她抬眼深深望了遠寧好一陣,輕聲開了口。聲量不大卻透著幾分堅定。
“遠寧,你心胸寬廣,英雄氣概舉世罕見,困在這小小一隅實在屈才。我與醇域日後隻願安分度日,並無他想。你莫要再守著了。”
“大公主何出此言?”遠寧側過臉問。“可是聽到了什麼閑言閑語?”
她比沈念域高出半個頭,說話時總要彎著身子。
沈念域望著她的眉眼,抬手輕輕扶上她的後背,將那微駝的背骨按直。
“直起身子。以後不必對我行禮,也不必再稱我大公主。”
遠寧欲言,卻被她輕輕捂住唇角。
“安都城破已經八年,百姓心中早無雍國,隻有雍州。我與四弟若非你與蕭老將軍相救,早已不在人世。這些年,你的兩份俸祿大半都被醇域揮霍,他卻隻是空長年紀,毫無長進。”
“我知你忠心一片,可這天早就變了。即便醇域不願睜眼,你卻不該困於舊夢。”
“既然今日你喚我一聲沈姐姐,往後便以姐妹相稱,再無君臣,可好?”
沈念域的目光中閃動著少有的堅決之意。
遠寧沉默了片刻,點點頭。
“既然大公主心意已決,臣…遵旨。”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那便由遠寧送沈姐姐回去。過些時日,我幾位姐夫會來鏢局,沈姐姐一定要過來,一起熱鬧熱鬧。”
“好,一定。”沈念域輕聲應下,笑意溫柔。
又和沈念域閑話幾句之後,遠寧翻身上馬,折返烈遠鏢局。
剛行出不遠,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喝與馬蹄聲。
“前方行人閃避!!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