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燼歌 第254章

硯清怔怔望著無夜，豆大的眼淚忽然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

“公子……”

她聲音發顫。

“您……不要我了？”

無夜轉回身，一把抓住她的肩膀，聲音驟然拔高。

“小丫頭，我說話你是聽不懂嗎？！”

“你若還想留在這裏，就不能是處子！”

“你若一定要保住貞潔，就必須立刻離開！”

硯清緊抿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眼淚卻越掉越凶。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也抬高了聲音。

“公子！”

“既然今日一定要如此，為何不能是您？”

無夜緩緩放開手，把臉轉向一邊，避開她的目光。

“你知道的，我血毒未清，你會中毒。”

“也沒見您平日有所節製！”

硯清擦了把眼淚，甕聲甕氣說道。“那些女子，不也都沒死嗎？”

無夜沒有回答，隻是將臉默默轉向一旁。

“我知道……”

硯清的聲音逐漸哽咽起來。

“在您眼中，我不過就是小丫鬟，長得不漂亮，身材也差。遠比不上園子裏的姐姐們。”

“您把我留在身邊，不過是因為我聽話，用著順手罷了。”

她越說越快，眼淚也越湧越多。硯清不停地抬手去擦，卻怎麼也擦不幹凈。

“您不想要我了，可以直說。不必這樣羞辱於我。”

“我走便是了！”

硯清說完，猛地轉身，幾步衝到窗邊，縱身便跳了下去。

無夜僵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脫了力。

他在原地怔怔站了片刻後，才踉蹌兩步走到窗邊，探身朝下望去。下方的海水之中，硯清的身影正在浪裡浮浮沉沉，卻根本沒有朝不遠處的漁港遊去。

無夜皺眉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

這小丫頭，根本不擅水性。

“……”

“真是混賬。”

一聲咒罵脫口而出，卻不知是在罵誰。他雙手往窗沿上一撐，翻身躍了出去。

等無夜把人從海裡撈出來，抱上岸邊時，硯清已經嗆了好幾口水。

她渾身濕透，烏黑的頭髮淩亂地貼在臉頰上。卻始終死死閉著眼睛，怎麼也不肯看他。隻有眼淚還在不停地從眼角滑落，與臉上的海水混在一起，一時竟分不清究竟是什麼。

無夜把她輕輕放在一塊平整的礁石上，硯清立刻背過身去。

無夜也沒說話，隻在她身旁蹲了下來。

海浪一陣陣漫過腳邊，兩人就這麼僵持了好一會兒。

終於，硯清偷偷睜開眼睛。

視線剛剛轉過去一點，便看見無夜還蹲在那裏，一動不動地望著自己。她立刻又把臉轉開，盯著腳邊幾顆被海水沖得圓潤光滑的小石子。

“小丫頭，你是打算以後再也不和我說話了？”無夜輕聲問道。

硯清扁了扁嘴，忍了半天的委屈一下又湧了上來。

“...您都已經不要我了，還想聽我說什麼？”

“我沒有不要你。”

硯清飛快的掃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沉默了一會兒，她忽然小聲說道：“公子，其實…我一直偷偷盼著，您的血毒永遠都不要解纔好…這樣我就可以一直留在您的身邊，照顧您，陪著您。”

無夜微微一怔，皺眉道。

“既然如此，方纔為何還要跳海？”

硯清終於轉過臉，望向他的視線。嘴唇動了動，還沒開口，眼淚已經吧嗒吧嗒掉落下來。

“公子，您好壞…非要逼著我說出來嗎？”

“好，我說。”

“我一直很羨慕紙鳶姐姐，還有海夢園裏那些夜裏可以陪您的姐姐們。明明知道您根本一點都不喜歡我，卻還一廂情願想著，隻要一直陪在您身邊，也許有一天，您能看我一眼，明白我的心意。可是…”

“等等。”無夜忽然打斷她的話。

他的眉頭微蹙，臉上的疑惑反而比方纔更深了。

“你想去學堂，我便讓你去。”

“有人欺負你，我便殺了他。”

“我有的東西，你想用什麼，拿去便是。”

“現在你卻告訴我，你羨慕紙鳶？？她不過是個娼妓而已。”

“小丫頭。”他盯著她的眼睛，認真問道：“你究竟想要什麼？”

硯清瞪大眼睛看著他，看了半晌。

又羞，又氣，又急。終於“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嗚嗚嗚…公子您太欺負人了！”

她抬起雙手捂住臉，哭得肩膀都跟著一抽一抽,悶悶的聲音從指縫裏透出來。

“我想要您喜歡我！哪怕隻有一點點！“

”我想要日日夜夜陪在您身邊！我想要您不要再找那些女人！“

”我也是女人，她們能做的，我也能！”

無夜愣住了。

他看著麵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小姑娘，眼底第一次浮現出真正的錯愕。

無夜沉默了很久，終於伸出手，一點點拉下她擋在臉前的雙手。硯清的雙眼哭得通紅，睫毛上還掛著細碎的水珠。

“你想要的…是我？”

硯清紅著眼睛，重重點了點頭。

無夜又看了她一會兒。

“可以。”

硯清呆住了。

“……什麼？”

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我說，可以。”

無夜認真的點了點頭，張開手臂輕輕把她攬進懷裏，動作輕柔地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獸。

“小丫頭，你一直說，我不喜歡你。”

“不是這樣的。”

無夜的聲音從硯清耳邊輕輕傳來。

“我從小到大隻喜歡毒蟲，蜥蜴，還有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隻要是我喜歡的，無論花費多少銀子也會弄到手。”

“可是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任何人。甚至連我自己，也不喜歡。”

“我隻知道，你和別人都不同，卻不知這是不是你想要的喜歡。”

硯清伏在他的懷裏，乖乖的一動不動。

“所有接近我的人都有目的，我的血脈，我的身份，銀子。所以我從來沒有想過，竟然會有人不想要那些東西…隻想要我這個人…”

他輕輕笑了一聲，語氣平靜。

“我沒有返祖血統，也沒有什麼了不得的天分。折騰了這麼多年，把自己活生生變成了一個劇毒入骨的怪物，父親也沒有正眼看過我一次。”

硯清鼻子一酸。她掙出手臂，緊緊環住無夜的腰。一隻手用力抱著他，另一隻手輕輕摩挲著他的後背。

方纔所有的不甘、委屈和傷心，忽然都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滿滿的心疼。

“公子,不管您什麼樣子，我都喜歡，特別喜歡。”

“我不怕中毒，真的。哪怕壽命短上二十年，三十年，我也願意。”

硯清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將臉埋進他懷裏，聲音越來越小。

“求求您，別趕我走…”

“也別把我給別人.”

無夜抱著硯清緩緩站起身來，一步一步往回走去。

“小丫頭。”

“嗯？”

“你若中了我的毒，往後便要一輩子服藥。再也不能離開我了。你可想好了？”

硯清把臉埋在他的頸窩，紅著臉輕輕點了點頭。

公子，我早就中了您的毒。

大概這輩子都解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