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寧順著水流向前遊了許久,地下海河越來越寬。
終於,兩旁的山壁徹底向兩側退開,前方豁然開朗。可當她看清眼前的景象時,心裏的最後一絲希望徹底化為泡影。
海河融入大海,海天一色,一望無際。
兩邊的山壁陡峭的直直插入海中,連一寸能讓她上岸歇腳的緩坡都沒有。
遠寧不死心,又沿著山壁遊了一段,尋了處稍有凹凸的地方,試著徒手向上攀爬。可那山崖幾乎垂直,鮮有植物,隻有光禿禿的岩石。崖壁高聳入雲,根本看不到盡頭。
這樣的地方,縱使她輕功再好,恐怕最終隻有力竭失足,跌落海中這一個下場。
遠寧泡在海水裏,仰頭望著那片彷彿沒有盡頭的峭壁,終於明白過來。
難怪無想看見她取走兵器,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難怪他明知自己躲在暗處,仍舊毫不避諱地與滄洄鰭商議接下來的計劃。
因為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憑她自己一個人,根本出不去這座地宮。
可惡。
早知道方纔還不如劫持滄洄鰭,直接乘機括上去。
這個念頭剛剛冒出來,遠寧便自己搖了搖頭。
不行。
就算方纔殺了滄洄鰭,她也無法將這裏的訊息傳回白浪。屆時,恐怕更加難以全身而退,還會連累無晝他們。為今之計,還是暫且留在無想身邊,再伺機而動為好。
想通這一層,遠寧索性不再折騰。
她靠著一塊礁石歇了一陣,待氣力恢復幾分,便調轉方向,沿著來路重新遊回地宮。
無想見她濕淋淋地從海河中爬上來,沒有半點意外,也沒有動怒。隻是靜靜看著她坐在岸邊大口喘氣。
過了一會兒,才慢悠悠地開口。
“丫頭,相信了吧?”
他抬手指了指桌上的茶壺。“來,喝口水。”
又朝一旁搭著的乾淨布巾揚了揚下巴。
“把身子擦擦,過來陪老夫下盤棋。”
遠寧賭氣似的用力擦了幾下頭髮,將棋盤端過來,擺在無想麵前。
“先說好,我棋藝很差。前輩待會兒可別嫌無趣。”
“再差也總比老夫自己跟自己下強些。”
兩人擺好棋子,不過走了寥寥幾步,遠寧的將便被逼得無處可逃。她盯著棋盤看了半晌,橫看豎看也找不到活路,終於泄氣地認了輸。
無想毫不客氣地評價道:
“你的棋藝是真的很差。無夜五歲的時候,都下得比你好。”
“...我知道。”遠寧無奈的撇撇嘴。
“前輩,無夜小時候是什麼樣子的?有兄弟姐妹嗎?”
遠寧重新把棋子擺回原位,彷彿隻是輸了棋之後隨口閑聊。
“他從小便是那副樣子,臭屁的很,討人嫌。”
遠寧想像了一下小小的無夜,眼睛長在頭頂上,從不正眼看人的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還有個弟弟。”
無想隨手落下一子。
“是老夫的徒弟。”
“也是個怪物一樣的小鬼,一點都不討人喜歡。”
遠寧指間的棋子微微一頓,無晝尚帶著稚嫩的臉孔浮現在她麵前,她眉眼間的神情便不自覺的柔軟下來。
無想抬起眼,看了她一會兒,忽然開口。
“丫頭,你是真的很喜歡他。”
遠寧自然不會解釋什麼。隻垂下眼眸,避開無想的目光。
無想看著她那副模樣,目光漸漸有些恍惚。
“你現在這副樣子……和老夫的女兒當年,簡直一模一樣。”
遠寧聽著他嘶啞蒼老的聲音,心中隱隱泛起一絲酸楚。她遲疑片刻,還是開了口。
“前輩,有件事情,我想您一定很想知道。”
“何事?”
“我見過無夢。”
無想神色驟然一變。
“真的?”他猛地探過身子,一把攥住遠寧的手腕。方纔還渾濁沉寂的雙眼一下子亮了起來。
“什麼時候?在哪裏?她……她還好嗎?”
“她很好。”遠寧淺淺一笑。
“已經離開了臨界穀,現在人在曜京。無夜把她送進了學堂。那小姑娘聰明得很,很招人喜歡,在那邊適應得很好。”
“離開了…好,好…”無想的雙眸閃動,低聲重複了幾遍,才又慢慢坐回原位。
可那隻攥著遠寧手腕的手,卻始終沒有鬆開。
片刻之後,無想重新抬起眼。而這一次,他看向遠寧的目光已經與方纔截然不同。
“丫頭,無夜絕不會如此好心,特意回穀中把無夢接出來。”
他五指微微收緊,眯起眼睛。
“你處心積慮來到這裏,又接近老夫,到底有什麼目的?”
那雙蒼老的眼睛銳利如刀,彷彿能一直剖進她心底。
遠寧被他盯得喉嚨都有些發緊。
“我…”
說話的時候,九分真一分假,最是不容易分辨。
她忽然想起無晝曾經說過的話,定了定神,張口便來。
“我沒有說謊。我真的見過無夢,就在去年年底。她生著一雙銀灰色的異瞳,在黑夜之中也可清晰視物,對不對?”
無想沒有回答,隻靜靜盯著她。
“她確實不是無夜接出來的,而是跟著一個叫無晝的影祀,偷偷跑來曜京找他爹。”
“我當時差點氣死。”
遠寧翻了個白眼,努力擺出一副打翻醋罈子的模樣。
“無夜從前那些風流債也就罷了,誰知道忽然又冒出來一個十幾歲的女兒。我可不想莫名其妙給人當後娘。”
“我一氣之下便跑了出來。誰知我前腳剛走,無夜那廝後腳就和一個小丫鬟整日廝混在一起。”
她越說越氣,緊緊攥起了拳頭。
“還是我一時心善,從青樓裡贖出來的小丫鬟!”
“我氣不過,要殺那個賤婢,他竟然為了她對我出手,還打傷了我!”
“這口氣,我無論如何也咽不下!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非讓那兩個賤人付出代價不可。”
她頓了頓,又補上一句:
“王爺若真能找到無夜,把訊息給我,他頭上那二十萬兩黃金,不要也罷。”
無想仍舊沒有表態。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問道:
“你說,有人懸賞二十萬兩黃金,買王爺的人頭。是什麼人?”
“不知道。”
遠寧把眼睛一瞪。“再說了,就算知道,我也不會告訴您。您分明和他是一夥的。”
無想沒再追問。
他垂下眼眸,手裏慢慢搓著一顆棋子,許久沒有說話。
遠寧也不催,隻坐在那裏等著。
終於,無想將棋子放回棋盤,把馬往前一跳。
“跳馬。該你了。”
遠寧暗暗佩服起自己信口胡說的本事來。真真假假摻在一起,東拚西湊,竟然連她自己都快信了。
她隨手走了一步,沒好氣地問:“怎麼?前輩審完了?”
“不審了。“
”跟你這丫頭說話,怪累的。”
無想伸手又落下一子。
“連環馬。將軍,抽車。”
“……”
遠寧低頭看了一眼棋盤,頓時心疼得眉頭都皺了起來。她一把伸手捂住自己的車。
“不算不算,剛才那步不算。”
“前輩,您再讓我悔一步。我保證,這真的是最後一次。”
無想咧嘴笑了起來,一巴掌拍開她的手。
“不行。你都悔多少步了?”
“真沒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