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後,衛戎折返,領著遠寧和刀丹進入內室。
炎策麵朝下俯臥在榻上,肩背處覆著紗布,房中瀰漫著濃重的藥味。
聽見腳步聲進來,他微微側首,聲音虛弱卻仍然溫雅如常。
“郡主深夜前來,有勞。不過是些皮肉之傷,無須掛懷。”
“方纔聽聞殿下丟失了玉墜。您受了傷,衛護衛不在左右伺候著,卻急匆匆趕到我房中尋找,必定是極其珍貴之物,可有找到嗎?”
炎策沒想到遠寧進門來,第一句話便是質問玉墜的事情。
“已經找到。那玉墜乃是母妃贈與的吉祥之物,有擋災辟邪的功效。發生意外之後發現不在身邊,一時慌亂,故而才讓手下去尋。不想手下辦事魯莽,驚擾了郡主,還望見諒。”
“原來是這樣。衛護衛護主心切,也是情有可原。”
遠寧的語氣緩和下來,行至榻前,目光落在包紮整齊的紗布上。
“火油灼傷,可大可小。如若處置不當,極易潰爛生變。可否揭開一角,讓我看一看傷勢深淺?”
話音未落,衛戎已上前一步,抬手阻攔。
“郡主,太醫方纔包紮妥當,此時再動,恐有不妥。”
遠寧神色不變,淡淡說。
“大麵積灼傷,宮中未必常見。我久在軍中,火藥炸傷、火油燙傷倒是見得多。隻需揭開一角便可,不會牽動創麵。”
衛戎仍欲開口,卻被炎策用眼神阻止。
“無妨。”炎策緩聲道,“那就勞煩蕭少帥了。”
房中的太醫聞言,小心剪開紗布一角,輕輕掀起邊緣,露出一小片傷麵給遠寧檢視。肩背處紅腫未消,灼痕清晰可見。幾處麵板鼓起半透明的水皰,滲出淡黃色清亮的汁水。紗布黏連之處被輕輕扯動,炎策眉心一緊,卻未出聲。
遠寧看了片刻,點點頭。
“還好未傷及深層,隻是麵積稍大。隻要不發高熱,當無大礙。”
她示意刀丹取出金瘡葯,對炎策說。
“此為蕭家軍常用的金瘡膏,對火油灼傷亦有奇效。隻是藥性辛烈,敷上之後如針刺蟲噬,痛癢難忍。若殿下耐得住,五日內便可結痂生肌。”
話音未落,衛戎已上前一步,將葯接了過去。
“謝郡主美意。太醫已為殿下準備了溫和的藥膏,用著甚好。”語氣冷淡,隱約有些不悅。
遠寧嘴唇微抿,
“此葯霸道,二殿下玉體尊貴,確實未必受用,是我思慮不周了。還請殿下恕罪。”
炎策看了衛戎一眼,語帶歉意。
“郡主勿怪,衛戎心憂本王一時失禮。郡主深夜送葯,一片好意,本王心領。”
“原來隻是心領。那確是遠寧多事了。”
遠寧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冷意,將衛戎手中的葯一把奪回,反手擲回刀丹提著的竹筐中。
力道偏重,衣袖被筐角勾住,“嗤啦”一聲撕開一道很大的豁口。
撕開的衣袖下,露出的並非尋常中衣,而是淺白色貼身寢衣的散口寬袖。
遠寧神色微變,迅速收回手臂,以另一隻手壓住袖口。
刀丹已搶步上前,側身擋在她身前,語氣中也帶著火氣。
“少帥,回吧。您沐浴後匆忙趕來,連衣裳都未曾換妥。既然人家不領情,我們蕭家軍的葯,也不必強送。”
炎策神色略顯尷尬,抬眼示意衛戎上前賠禮。
遠寧卻未再開口,隻將葯籃重重放下,抱拳一禮,衣袖一甩,轉身離去。
門外腳步漸遠。
衛戎立在原地,手足無措。低聲道:“殿下,這……”
“衛戎,”炎策輕聲問,“今日出事之後你即刻趕回,在她房中雖未見人卻聞其聲,還看到一隻手,可還記得衣袖的樣式顏色嗎?”
衛戎略一沉吟,回答道。
“郡主玉體,屬下隻掃了一眼,未敢細看。隱約記得似乎是米色……散口,並未束腕。”
炎策垂下眼睫,沉默片刻。
“看來,的確是本王想多了。”
“本王原以為,蕭遠寧和馬賊刺殺一事多少有些關聯,今日的燈架倒塌也是她暗中做了手腳。可你派人檢視那木架,隻是被白蟻所食並無可疑。她衣裙沾染汙物之後回房,也確有其事。出事之後你即刻返回,她人又確在房中。“
他話音稍頓,看著衛戎說,
”若她和此事真的毫無關係。今日,你先是硬闖她沐浴,又言語失禮,恐怕已經徹底把她得罪了個透。”
衛戎喉結動了動,舔了舔唇,聲音低了幾分。
“幸好她不知道,今日殘羹桶打翻也是屬下安排的……”
炎策輕笑一聲,用憐憫的目光看了看他。
“這幾日,你少出門走動,莫要惹她。本王現在這樣子,可保不了你。”
……………………………………
遠寧回到房中之時,無晝已經換回禦廚僕役的布衣。
燭火下,他倚在窗側,執著那柄四角兵刃正在雕刻一塊木頭。刀鋒遊走,一片片木屑細雪般落下。木雕在他手中已見雛形,是一朵花。修長花瓣自中心層層外舒,內密外疏,花心處刻出無數細絲,精緻艷麗,彷彿下一瞬便會在他手中悄然綻放。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遠寧撕破的衣袖上,唇邊勾起一抹淡笑。
“原來如此。炎策信了嗎?”
“也許吧。”
遠寧在桌邊坐下,隨手拿過另一朵已經雕好的木花,托在掌心細看,卻未言語。
無晝停下刀鋒,側眼看她。
“你不是有話要問我麼?”
遠寧沒有抬眼,手指緩緩摩挲花瓣邊緣。
“這是什麼花?我從未見過。”
“曇花。艷麗異常,但是隻在夜裏開,天亮之前便會凋謝。”
遠寧的指尖微微一頓,再次緘口不語。
她把花輕輕放回桌上,雙手交疊墊在下頜。
“你一想事情,就喜歡墊著下頜。”無晝輕聲開口,“這習慣,是從小留下的吧?”
遠寧抬眼看他,“你怎知是從小就有?”
無晝緩聲說,“人的習慣大多都是從小養成的,難道不是?”
遠寧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目光,繼續盯著那朵曇花。
良久,她才低聲開口。
“明日,我要回去了。”
無晝微微一怔,刀鋒在半空停了一瞬,細碎的木屑自指間灑落。
下一刻,他哈哈一笑,語氣輕鬆。
“那可求之不得。唯一一個會影響我完成任務的變數,總算要走了。”
他大方地把手中剛刻好的木頭曇花放在遠寧麵前。
“這個送你。一路平安。”
遠寧沒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緩緩走到門邊,一隻手搭在門栓上。
“有許多問題,我原本是想問的。”她語氣平靜,“現在想想,也不必了。”
“你的身份也好,目的也罷,主謀之人是誰,都與我無關。”
“我從來就不想和燼國皇室扯上任何瓜葛,而你我,不過是萍水相逢。“
“你屢次冒險相助,我都記著。”
“若你今後有難,隻要不傷及我身邊之人,必會出手幫你。”
說完之後,她開啟房門,側身退開半步。
“多保重。”
無晝慢慢把刀收起,將桌上的兩朵曇花並排放好。
轉身,徑直往外走去。
經過遠寧身側的時候,腳步未停,未曾回頭。
踏出門檻後,他用低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道了一句。
“不必…都是我欠你的。”
遠寧沒有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