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寧每日隻休息兩個時辰,其餘時間幾乎都在馬背上度過。一路晝夜兼程,疾馳八日。直到第九日傍晚,遠方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一座巍峨城池的輪廓。
這是一座與曜京截然不同的城市。
夕陽西沉,整片天空被染成金紅色。無數白帆迎著晚霞鋪滿海麵,遠遠望去,彷彿一群歸巢的海鳥。海風裹挾著潮濕鹹澀的氣息撲麵而來,耳邊隱隱還能聽見浪濤拍岸的轟鳴。
白浪城位於中原最東端,是整個中原最大的港口城市。貫穿東西的天淵河在此匯入東海,無數商船、漕船、漁船往來穿梭,晝夜不息。來自各地的貨物沿著河道源源不斷運往內陸,又從這裏駛向江溟,以及更遙遠的海外諸國。
天淵河與大海交匯之處,島嶼星羅棋佈。許多坊市依島而建,彼此之間以木橋和渡船相連。不少地方甚至根本沒有供車馬通行的道路,隻能以駁船前往。
臨海堤壩之上,矗立著一座數丈高的望海鼓樓。
鼓樓之中常年駐守瞭望兵。一旦發現海盜船隊或海潮異動,便會擊響巨鼓示警。鼓聲順風而傳,可覆蓋大半個白浪城。
隻是此刻,城中的景象卻與這座繁華港口應有的模樣截然不同。
碼頭附近人聲鼎沸,卻處處透著混亂。
大批貨船擁堵在河道之中,進退不得。岸邊堆積著尚未來得及搬運的貨物。裝卸腳夫們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爭吵,船主與商賈互相推諉叫罵。
十餘名漕邦漢子穿行其間,登記泊位、排程貨物、維持秩序。偶爾有人不服爭執,他們上前說上幾句,對方便悻悻閉了嘴。
官差早已不見蹤影,偌大的碼頭裏,靠著漕邦的規矩勉強運轉。
遠寧拉住韁繩,在馬背上默默看著眼前這一切。
黑騎軍水師兩名主將戰死,漕邦幫主秦川被海盜擒住。為了救人,漕邦又扣下了拒絕交換人質的白浪知府。
官府、漕邦、海盜三方僵持不下。白浪城如今這副模樣,比她想像中甚至還要好上幾分。
她翻身下馬,將戰馬寄存在碼頭附近的驛站。
“船家,一艘槁船。”
遠寧指了指離岸邊最近的一艘細長的篙船。
“這位姑娘,你是外地來的吧?”船家上下打量她幾眼。
“撐船可不比騎馬。看你細胳膊細腿的,這船怕是撐不動。不如包條船,要去哪裏,老漢找人送你。”
遠寧語氣輕快。
“撐不撐得動是我的事,不勞您費心。這船,租是不租?”
“租,當然租。”船家伸出一根手指。
“一天一兩。押金二百兩。”
“一兩?這也太貴了吧。”遠寧皺起眉心。
船家咂了咂嘴。
“若是半年前,一天也就十文錢。可如今不一樣了。”
“前段日子海盜鬧得厲害,連黑騎軍水師的兩位將軍都折進去了。聽說最近連知府大人都不見了,官府衙門更加撒手不管。如今還敢出來討生活的船家,比以前少了大半。”
“老漢我在這裏,也不知道還能捱上幾天。”
遠寧沒說什麼,解下腰間的錢袋,點出銀子遞了過去。
“我先租兩天。二兩租金,二百兩押金。”
“行嘞。”船家忍不住掃了一眼她腰間鼓鼓囊囊的錢袋,伸手將那艘船拉到岸邊。
隨後朝碼頭邊上指了指。
“竹篙在那邊,自己拿吧。”
“城裏這些水道不深,撐篙就行。到了外河水深的地方,船尾有櫓。”
“可千萬別往海裡去。這船不結實,一個浪頭拍下來,立馬就得散架。”
“多謝大叔提點。”
遠寧挑了一根最長的竹篙,在地上一撐,輕盈躍上船尾。
長篙探入水底,她順勢向後一送。看似沒費多少力氣,那艘細長的小船便倏地離岸而去,彷彿一片樹葉滑入水麵。不過眨眼功夫,便已鑽入縱橫交錯的河道之中。
船家看得目瞪口呆。
好半天纔回過神來,朝附近幾個年輕漢子使了個眼色。
幾個人立刻湊了過來。
船家朝遠寧離去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壓低聲音道。
“是個女的,外地人。身上至少還有幾百兩銀子。瞧著像個練家子,你們幾個小心點。”
其中一個地痞歪著嘴笑了兩聲。
“練家子又如何?不過會幾下花拳繡腿罷了。”
他眯起眼睛望向遠寧遠去的背影。
“看那小娘們兒長得還挺標緻的,哥兒幾個把她抓來,今晚開開葷。”
另外幾個人已經拉過來一艘快船,跳了上去。幾人抄起船槳,順著河道追了過去。
小船駛出碼頭沒多久,遠寧忽然感覺腳下一涼。
低頭一看,船艙裡已經積起了一層淺淺的水。
遠寧蹲下身仔細檢查,很快便發現其中一塊船板有些不對。木板曾被人從中折斷,又用膠重新粘合。在水中顛簸一陣之後,膠層泡開,裂縫立刻顯現出來。
細細的水流不斷往船裡滲。
遠寧輕嘖一聲,臉上寫滿了“真是麻煩”四個字。
她拆下船尾的櫓橫壓在裂縫上,一隻腳死死踩住漏水的位置,手中竹篙連連點出,小船頓時又快了幾分。
然而沒過多久,船還是慢了下來。船艙裡的積水越來越多,船身也開始一點點下沉。
遠寧低頭看了看腳下,又看了看四周的河道。
就在她琢磨著要不要乾脆一腳踩碎船底,隻留幾塊木板漂流而去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劃水聲。
一艘快船順著河道追了上來,船頭站著幾個膀大腰圓的地痞。
“小娘子,可是船漏了?”
“別怕,哥哥們來救你了。”
他的聲音難聽至極,滿臉橫肉,泛著油光。
遠寧回頭看了一眼,眼睛一亮,頓時咧嘴笑了起來。
“好啊。那你們把船靠過來。”
幾個地痞麵露喜色,連忙將快船靠了過去。
其中一人迫不及待伸出手。
“小娘子,來,抓住哥哥的手。”
遠寧果然伸出手,探向他的手腕。
哢嚓!
一聲脆響。
那地痞的笑容直接僵在臉上,整隻手掌被扭成一個詭異角度。
“啊——!!!”
慘叫聲瞬間響徹河道。
“哎喲,真是對不住。”
遠寧一臉歉意地看了看他的手腕。
“弄疼你了?”
說著雙手一錯,又把他的手腕掰了回去。
“啊——!!!”
又是一聲慘叫。
那人抱著手腕癱倒在船裡,疼得滿地打滾。
其餘幾人先是一愣,隨後勃然大怒。
“臭娘們!找死!”
幾人抽出短刀撲了上來。
遠寧連刀都懶得拔。
隻聽船上頓時響起一陣乒乒乓乓。
“哎喲!”
“啊——!”
“女俠饒命!!”
不過幾息的功夫,河道便重新安靜下來。
幾個地痞已經像粽子一樣被捆得結結實實,橫七豎八堆在快船船尾。
遠寧站在船頭,看著那艘一點點下沉的篙船,心疼得直皺眉。
哎,整整二百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