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燼歌 第170章

簫蔓蔓正拿著一個小罐，用裏麵的小蟲喂蜥蜴。

突如其來的敲門聲，把她驚得手一抖。

“你怎麼又下床了？”

簫蔓蔓白了無夜一眼，沒好氣地道：

“師兄三番五次叮囑，你需靜養三個月方可活動。真該把你綁在床上。”

“夫人莫要動氣。總皺眉，容易生皺紋，有損美貌。”

無夜嗓音溫和，走進門後，還微微施了一禮。

“關你什麼事？滾回你的房間去。”

簫蔓蔓嫌惡地瞥了他一眼，轉過身，繼續喂蜥蜴。

無夜嘖嘖兩聲，揹著手繞到她身後，低頭打量籠中那隻頭生雙角的古怪東西。

“玄角伏龍子，倒是少見。”

他微微挑眉，左右端詳。

“此物以毒蘑菇為食，夫人為何餵它毒蟲？”

“這分明是南疆地火龍，你不認識就別胡說。”

簫蔓蔓伸手擋開他，不許靠近。

“在下五歲起便養這東西，絕不會認錯。”

無夜側過臉，語氣裡滿是輕蔑。

“怕是夫人眼拙，被人騙了還不知道。”

“你說誰眼拙？！”簫蔓蔓頓時惱了，放下手中小罐，秀眉倒豎。

“這分明就是南疆地火龍！是我在南疆雨林裡親手捉回來的。”

無夜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輕笑一聲，轉身朝外走去。

“好。夫人說是什麼，它便是什麼。”

“在下從不與女子爭辯。”

“你給我站住！”簫蔓蔓一把抓住他的衣擺。

“把話說清楚！什麼叫不與女子爭辯？”

“這本來就是南疆地火龍。你若不信，便讓硯清把師父親筆著寫的《天下奇毒誌》取來看看，我說的到底對不對。”

“不必看了。”無夜擺擺手，那溫和中帶著嘲諷的語氣，越發氣得簫蔓蔓火冒三丈。

“夫人說得對。隻要是夫人說的……自然都對。”

“你——！”

簫蔓蔓剛要發作，忽覺腰腹一陣酸脹絞痛。

她臉色驟然一變，立刻閉上嘴，伸手按住桌案邊緣，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無夜回頭看了她一眼，腳步微頓。

“石夫人？”

簫蔓蔓扶著肚子，呼吸已經明顯急促起來。

“……我怕是要生了。”

“快去把師兄找回來。”

無夜目光掃過她額角隱隱滲出的冷汗，沒再多問。他先搬來一把椅子放在她身後，又順手將四周那些養著毒蟲蜥蜴的籠子往牆邊推了推，才轉身出去。

他喚來半夏，讓他立刻進宮通知石冉，又去前麵醫館吩咐人趕緊去請穩婆。隨後才重新折了回來。

“硯清，”他語氣平穩地吩咐道，“扶夫人回房。”

“把床榻整理乾淨，雜物一律搬到房外。燒熱水，多備些乾淨紗布。快去。”

守在倉庫門口的硯清本已慌得六神無主，連手腳都不知該往哪放。此時見無夜神情平靜、安排得井井有條，心中竟也漸漸安定下來。

蔓生館靠近曜京北城門，距離皇城頗有些距離。就算騎著快馬，一來一回最少也要兩個時辰。

更何況，半夏未必進得去皇城。宮裏的人，又怎會替一個民間醫館的小葯童傳話？

無夜沉默片刻，又派了一個葯童去通知蕭婉婉。

之後自己搬了張椅子，坐在門外。

硯清按照他的吩咐，將一切準備妥當之後，才重新回到門邊。

無夜閉著眼靠在牆上，唇色青紫，臉色也隱隱泛白。

“公子，您的身子還很虛弱，本是不能下床的。”

硯清走過來，輕聲勸道：“還是回去歇著吧。”

“不打緊。”無夜半睜開眼，看了她一眼，又緩緩閉上。

“你進去盯著夫人。”

“她方纔臉色驟紅，雙目充血，恐有血脈不穩之兆。”

“若有異樣，立刻叫我。”

硯清愣了一下。

“公子……”

她遲疑片刻，終於還是忍不住小聲問道：

“難道……您會接生？”

無夜點點頭，語氣理所當然。

“那是自然。”

“我有十二個孩子，這點小事，何須勞煩他人”

硯清猛地瞪大眼睛，半晌才緩緩眨了兩下。

“為何不找穩……”

她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

……莫非是家中貧窮，請不起穩婆？

……可也不對。

看他年紀並不大，十二個孩子，至少也該有三四位娘子。

若真貧寒，又怎娶得到那麼多？

無夜看了她幾眼。

隻見硯清一會兒皺眉，一會兒搖頭，神情越來越古怪，也不知究竟想到了什麼。

“你愣著做什麼？去看夫人。”

“哦……奴婢這就去。”

硯清這才猛地回過神，連忙踏進房門。

臨進門前，還忍不住回頭深深看了無夜一眼，滿臉都是疑惑。

無夜懶得理她，重新閉上眼，靠回牆邊。

穩婆很快便趕了過來。

簫蔓蔓的陣痛也越來越密，一陣強過一陣。

硯清站在門邊，根本不敢抬眼去看。她隻聽著房中那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哭喊，便覺得頭皮發麻，渾身汗毛都緊張得豎了起來。

無夜靠在門邊坐了一陣，臉色比方纔緩和了些。

他雙手抱胸，閉目靠牆，像是什麼都聽不見一般，神情平靜。

硯清的目光卻忍不住一次次落到他身上。

她來到蔓生館已有將近一月。

起初，這人渾身腫脹紅紫，頭髮、眉毛、指甲一概沒有，活像一大根剛灌好的豬肉腸。隨著身上的浮腫一點點消退，最近總算漸漸顯出了人樣。

頭上已長出短短一層烏黑毛髮，襯得頭骨輪廓渾圓漂亮。

眉毛還隻是淡淡黑茬，卻已勾勒出眉骨利落深刻的線條。

眼睛周圍的浮腫也已褪去，顯現出一雙狹長微挑的丹鳳眼。配上蒼白病弱的臉色，整個人都透著一種陰沉的貴氣。

這個人的骨頭，長得真好看。

硯清心裏忽然冒出這個奇怪的念頭。

她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感覺似乎沒有那般圓潤。

他的嗓音也不再像最初那般嘶啞。聲音偏柔，不高不低，慢悠悠說話時，總帶著種居高臨下的輕嘲。

……雖然此人生得實在不像什麼正經良善之輩，卻又偏偏滿身貴氣，怎麼看也不像連穩婆都請不起的人。

可產房血汙不潔。

燼國正經人家的男人，絕不會進去。

那他為何要親自替人接生？

無晝、無夜兩位公子……究竟是什麼人？

硯清正想著，房門忽然被猛地推開。

穩婆滿手是血，神色慌亂地快步走了出來。

“老爺，不好了！”

穩婆聲音都在發顫。

“夫人胎位不正，孩子一隻腳先出來了。”

“再這麼下去……怕是大人孩子都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