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燼歌 第156章

無晝坐在高背椅上，學著遠寧平日的模樣，將雙手交疊，輕輕墊在下頜。

……原來，她已經是公主了。

……也不知宮裏的飯菜，她吃不吃得慣。

他輕輕合上眼。

遠寧揹著手、微微揚起下巴的模樣，便清晰浮現在腦海之中。

像烈日映雪，明媚張揚，耀眼得幾乎無法直視，卻又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叔叔，您…是在笑嗎？”

床榻上傳來少女清脆的聲音，將無晝從思緒中拉了回來。

桌案上的燈油不知何時已經燃盡，房中一片昏暗。

無晝朝床榻方向望去。距離稍遠，他甚至連無夢的身影都有些看不真切。

“你能看見？”他問。

“能。”無夢朗聲回答。

“我從小就能在暗中視物，和主上一樣。”

無晝心中微微一動，抬手招了招。

“過來。”

少女立刻跳下床榻，腳步輕快地跑來，停在他麵前。

藉著窗外透入的些許月色，無晝仔細打量著她的臉。

昨日在客棧中，她始終昏睡不醒，未曾睜眼。

無晝直到此刻纔看清，她生著一雙和無夜極像的丹鳳眼。眼尾細長微挑，卻少了幾分陰冷，多了些少女獨有的清秀。

隻是那雙瞳仁，與常人不同。

瞳色並不漆黑，而是隱隱透著一層極淡的銀灰。夜色之下，瞳仁深處彷彿覆著朦朧輕紗，微微映出一層冷銀色的光。

安靜，清透，宛如月落雙眸。

“叔叔，我的眼睛怎麼了嗎？”無夢眨眨眼睛問。

“你……夜裏看見的景象，和白日裏一樣嗎？”無晝想了想，低聲問道。

無夢偏著頭認真思索片刻，才開口回答。

“不完全一樣。”

“夜裏看東西時，分辨不出顏色。可人和動物身上，會隱隱泛紅，很容易辨認。”

無晝眸色微微一動。

“那白天呢？陽光會不會刺眼？”

少女立刻重重點頭。

“自然會。”

“陰雨天還好。若是晴天，我便得戴著兜帽遮擋。不然眼睛會一直流淚，又疼又刺，根本睜不開。”

……原來如此。

無晝垂下眼，心中無聲地想著。

所以無念才終年披著帶兜帽的黑袍。並非為了遮掩麵容，而是為了遮擋陽光。

能夠暗中視物的詛咒，原來要以此作為代價。

而他的聽力，同樣遠超常人。

所以宅子裏才會有如此之多的啞仆。不是因為防止她們泄露秘密。

而是因為，他怕聲，怕吵。

“叔叔。”

女孩抬起手，小心摘下頭上的發卡，雙手捧在掌心。

“這個……真的是爹爹買給我的嗎？”

無晝微微一怔，隨即輕輕搖頭。

“不是，是我買的。”

“你爹中毒很深，如今還在養傷，暫時起不了身。”

“您最近見過他？”無夢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他還好嗎？”

聽聞發卡並非無夜親手挑選，她臉上卻並無半分失望，反倒笑得愈發明亮。

無晝也淡淡笑了笑。

“還好。”

“這禮物雖不是他選的，但你生辰將近，確實是他親口告訴我的。”

少女聽完，笑意頓時更甜了幾分。

“你很喜歡你爹？”無晝問。

“當然了！”

無夢幾乎毫不猶豫，立刻挺直身子回答。

“不光是爹爹，還有叔叔您。”

“我知道，穀裡的買命錢，有一大半，都是您和爹爹賺回來的。”

“穀裡的孩子們，全都把你們當成英雄。”

她低頭摸了摸掌心裏的貝殼發卡，唇角輕輕彎起。

“我能生為爹爹的女兒，真的特別幸運。”

無晝看著她尚且帶著稚嫩的麵孔，眼睛裏滿是崇拜與憧憬。

心中一時百味雜陳。

沉默片刻後，無晝微微皺起眉，又在她臉上仔細掃視了一圈。

“你既已有名字，說明已經通過了測試。字在哪裏？”

“在這。”

少女立刻把臉湊近了些，低下頭，伸手撥開發際邊緣的碎發，指了指自己的額角。

在她的發跡邊緣，刺著一個清晰的“祀”字。

不算小，但是巧妙的隱藏在頭髮裡，不仔細看的話幾乎難以察覺。

“手法不錯。“無晝讚許地點點頭。

”頭皮鬆垮，又有髮根阻礙，能刺得這麼清晰，不容易。”

少女搖搖頭。

“這不算什麼。“

”您能在眼睛裏刺字，爹爹能在舌尖刺字，那才真正令人嘆服。”

無晝聞言，卻並未露出半分被誇讚後的神色。

隻從鼻間輕輕撥出一口氣，不置可否。

……說到底，為何要讓這樣小的孩子，親手毀去自己的臉？

真不知，當年究竟是誰定下的這種規矩。

“叔叔，”無夢把發卡放在桌上，抬手解開束髮的繩結，一頭烏黑長發頓時散落下來。

“聽穀中的姐姐們說，還沒有人給您生過孩子。我能做第一個，特別高興。”

她眼睛亮亮的，滿臉喜色。

“要怎麼做？是不是先脫衣服？”

她說著就伸手去解衣襟上的盤扣。

無晝頓時頭疼地“嘖”了一聲，一把按住她的手。

“停停停。”

“別脫了。我是不會跟你生孩子的。”

“為什麼？”無夢滿臉詫異，隱隱有些受傷。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又認真補了一句：

“叔叔莫不是嫌我長得醜？”

無晝單手扶額，長長嘆了口氣。

“不是，你長得很好看。”

“那為何不可？”

“……”

無晝張了張嘴，一時間竟有些語塞。

他皺著眉沉吟，半響之後才又開口。

“無夢，你可知，外麵的世界很大很大，有很多很多人。”

“嗯。”少女點點頭。“主上帶我去過清陵城，裏麵到處都是人。”

“而且竟然不養奴隸，所有人都得自己做事。”

無晝隻覺喉嚨發緊，可看著她那副理所當然的純真模樣，又終究發作不出來。

“是。”

“外麵的人，不養奴隸。”

“也不靠別人賺買命錢養活。”

“他們會去學堂，學本事，再靠自己活下去。”

“學堂？”

無夢眼睛微亮。“教的也是拳腳功夫、暗器和下毒嗎？”

“……”

無晝閉了閉眼，隻覺得額角隱隱發脹。

“不是。”

他耐著性子解釋。

“外麵的學堂，不教殺人。”

少女頓時愣住了。

她微微歪著頭，神情茫然而不解。

“不會殺人……”

“那要如何做任務，賺錢養活自己呢？”

無晝沉默地看著她，許久都沒有說話。

片刻後，他終於徹底放棄繼續解釋。

“你輕功如何？”他忽然問。

“…還行。”無夢遲疑了一下，小聲回答。

“想去找你爹嗎？”

少女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想！”

“叔叔可以帶我去嗎？”

“嗯。”無晝點點頭。

“不過，需要你替我做件事。”

他目光在房中掃視一圈，朝門口輕輕揚了揚下巴。

“你能在暗中視物，正好。”

“去，替我找雙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