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遠寧幾次驚醒,幾乎整夜難以成眠。
“公主”二字一入耳,她便自然而然地想起禾安若。
她連放一隻風箏,都能開心成那副模樣。
從高高的宮牆上望出去的風景,便已是她見過最廣闊的天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可後宮中的女子,卻隻能被困在這華貴的金絲籠中。
五丈宮牆,她隻需將內息灌入雙腿,縱身一躍,便可離開。
可如今,皇上顯然已有此意。
要將她,連同她所知的一切秘密,統統困死在這宮牆之內。
她若離開,多半還會牽連幾位姐姐。
……無晝,你在哪裏。
……告訴我,我該怎麼做。
——
第二日,上元告天大典開始之前。
禦前大太監立於殿前,高聲宣讀聖旨。
遠寧身著厚重華麗的宮服,頭戴沉甸甸的珠翠,以及那支烈焰金釵,跪拜於禦案之前。
眾人的恭賀聲不絕於耳,禮樂齊鳴。
她卻隻覺得周身血液幾乎凝滯,手腳一片冰涼。
十三歲那年,世子冊封大典上的情形,又一次浮現在腦海之中。
……我不是公主。
……我不是。
她很想哭,可眼底乾澀,竟流不出半滴眼淚。
炎遠寧。
這個陌生的名字,又是誰?
她戴著微笑的假麵,麻木地接受文武百官的恭賀與跪拜。
隨後,又隨著一眾皇親國戚,前往天壇祭典。
她低頭望著手中的香火。
火星一點點燃盡,香灰簌簌而落。
她卻隻是怔怔看著,竟忘了將香插入爐中。
眼看那香即將燒到盡頭,身旁忽然有人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
“皇妹,小心。”
炎爍低聲提醒。
遠寧這才驟然回神,慌忙將手中僅剩的一小截殘香插入香爐。
她朝皇太子生硬地扯了扯嘴角,輕聲道:
“多謝皇……兄。”
那一日,祭典是何時結束的,群臣又是何時散去的,她統統記不得了。
她隻記得,自己再次回到正陽門時,日頭已經西斜。
刺目的夕陽自宮牆盡頭灑落下來,晃得她幾乎睜不開眼。
正陽殿中,丞相謝安邦與樞密使裴宏度,正神色凝重地立於一座巨大沙盤之前。
沙盤中央,是大燼疆域。
三麵與鄰國接壤,唯有東麵臨海,與千島之國江溟隔海相望。
謝老丞相語氣間帶著幾分不安。
“陛下,冊封公主固然是國之大幸。然武將外臣,不可出入內宮。”
“依老臣之見,不如將安寧郡主府改為安寧公主府,仍讓公主居於宮外,也便於統籌軍務。”
“相爺此言差矣。”
裴宏度沉聲開口。
“公主如今身份尊貴,豈可再親赴戰場,行領兵廝殺這等危險之事?”
“這統帥之職,自然該交予旁人。”
“可蕭家軍數萬將士,皆唯她馬首是瞻。”謝安邦皺眉道,“如今驟然易帥,隻怕會動搖軍心。”
裴宏度剛欲反駁,燼王卻已抬手,止住二人。
“丞相。”
他緩緩開口。
“蕭家軍重組時日尚短,大多都是近年新募之兵。對主帥是誰,未必有多少死忠之心。”
“既然遠寧如今已改為大燼國姓——”
燼王目光落在沙盤西北角,語氣平淡。
“那‘蕭家軍’三個字,似乎也不太妥當了。”
“依朕之意,不如將其併入黑騎軍,由裴老將軍一併統領。”
“陛下聖明,所言極是。”
裴宏度立刻開口附和。
“如今朔州局勢已穩,草原五部各自為政,難成氣候。隻要完成收編之後,仍保留原有軍製與俸祿,想來朔州守軍也不會有太大異議。”
“可是……”
謝丞相眉間始終未曾舒展。
“朔州守將鍾鐸老將軍,乃是蕭烈陽舊部,隻怕未必會輕易接受。”
“聖旨既下,難道他還敢抗旨不成?”
裴宏度語氣驟冷。
“相爺,您的外孫同樣也是蕭家軍舊將。”
“莫非……他也不會接受?”
謝丞相麵色微變,隨即朝燼王俯身施禮。
“陛下,愚孫自朔北之戰結束後,便已離開軍營,終日流連馬場之間,遊手好閒。”
“如今看來,似乎也並無重返戰場之意。”
他頓了頓,低聲道:
“不如由老臣帶著外孫,一同去勸勸遠寧,讓她主動交出兵權,如何?”
“也好。”
燼王緩緩點頭。
“朕知道,公主心繫邊疆,必不會眼睜睜看著親手收復的朔州再起動蕩。”
“丞相一家與她關係親厚,想來定能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若她願意主動交出兵符——”
燼王語氣微緩。
“朕可以保留‘蕭家軍’之名,並給她三個月時間,安排軍務交接。”
“若她不願意……”
他說到這裏,忽然停頓片刻,抬眼看向謝安邦。
謝丞相立刻會意,俯身施禮。
“陛下放心。”
“老臣定會說服她主動讓位。”
“還請陛下,給老臣幾日時間。”
“三日。”
燼王淡淡開口。
“朕給你三日時間,讓她點頭。”
“這三個月內,你與花將軍可自由出入皇宮,協助她安排軍中後續交接。”
謝安邦深深俯首。
“老臣領旨。”
謝安邦回到府中後,立刻命人將花驚鴻與蕭婉婉叫來。
房門緊閉。
三人在書房之中商議對策,一個多時辰都未曾出來。
另一位肱股之臣,裴宏度,則在離開禦書房後,請旨入內宮,探望姐姐裴皇後。
“皇後娘娘。”裴宏度壓低聲音。
“今日皇上忽然冊封蕭遠寧為公主,您可知其中緣由?”
裴皇後輕輕搖頭。
“本宮也全不知情。”
“今日驟然聽聞此事,著實吃了一驚。”
“不過細細想來,倒也在情理之中。”
她端起茶盞,緩緩撥了撥浮葉。
“那蕭家軍,本就是降國之軍。”
“又怎會真的對我大燼死心塌地?”
“如今藉著冊封公主之名,順勢卸下她手中兵權,倒也正好永絕後患。”
裴宏度微微點頭。
“麟飛曾提過,皇上似乎有意將那女子許配於他,隻是當日被她當場打斷,話未出口。”
裴皇後聞言,忽然淡淡笑了。
“如今,她搖身一變成了公主。”
“本宮便是她的嫡母。”
她放下茶盞,眸光微冷。
“既如此…本宮要將她許給誰,便也由不得她反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