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寧心中暗暗叫苦。
可皇上召見,她又不能不去。
她沉默片刻,從桌案上扯過一張寫廢的軍報,裁成細條,低頭仔仔細細折出一顆星星。
隨後,她又從頸間取下刻著“寧”字的玉牌,與那顆星星一同放進小木盒裏,置於桌案中央。
“蕭郡主,請您快些。”
傳信太監的聲音自院中傳來。
遠寧終於放下木盒,轉身踏出房門。
那太監見她出來,見她仍是一身勁裝,遲疑片刻,低聲提醒:
“蕭郡主,今日皇上有事宣佈,還是換上宮裝,更為妥當些。”
遠寧心口猛地一沉,跳得越發厲害。
她點了點頭,轉身回到內室更換裙褂。
……看來,是鐵了心要送我上路。倒省得再替我換壽衣。
遠寧慢吞吞換上一身素凈裙褂,這才重新走了出來。
太監瞧了瞧她有些蒼白的臉色,又看了眼她發間毫無裝點的素凈模樣,似乎還想說些什麼。
可時辰已不早,隻得先請她入輦,匆匆趕回宮中。
下車時,那太監習慣性抬手欲扶。
遠寧淡淡掃了他一眼,並未理會,隻提起裙角,縱身躍下車輦。
“哎喲,郡主千萬當心些。”太監連忙追上來,“您如今身份貴重,萬一磕著碰著,奴纔可擔待不起。”
遠寧側眸看他,語氣冷淡:
“你是新來的?不認得我?”
太監立刻躬身賠禮。
“奴才自然認得蕭郡主。隻是您如今身份不同往昔,金枝玉葉,身嬌肉貴,可半點都馬虎不得。”
“?”
遠寧皺眉看了他一眼,懶得再多問,徑直朝禦書房走去。
“郡主請留步。”那太監連忙出聲。
“請走這邊,陛下正在養心殿等您。”
……養心殿?那不是後宮所在麼?
遠寧心中微微一驚,卻還是點了點頭,跟在太監身後往養心殿而去。
剛一進門,便看見皇上與蕭貴妃同坐禦案之後,低聲交談。
……原來如此。是想讓姑母再看我一眼。
遠寧心中發苦,麵上卻仍強作鎮定,單膝跪地。
“臣蕭遠寧,參見陛下。參見貴妃娘娘。”
“蕭郡主請起。”皇上語氣平緩。
“遠寧,怎麼穿得如此素凈?”蕭貴妃微微蹙眉,看了那傳信太監一眼,“沒人告訴你嗎?”
她語氣帶了幾分嗔怪。
“怎麼做事的?如此大喜的日子,竟也不提醒郡主穿得鮮亮些。”
遠寧看著蕭貴妃的神色,一時倒有些摸不清狀況。
“姑母,究竟是何事?還請明示。”
蕭貴妃展顏一笑,朝身後的侍女揮了揮手。
侍女立刻捧著一方玉盤上前。
盤中靜靜放著一支精美的發簪。
赤金與黃金交纏而成的髮釵,頂端是一簇雙色烈焰,熾烈張揚。
“這是……?”
遠寧抬起頭,不解地看向蕭貴妃。
蕭貴妃起身走來,親手將那發簪輕輕插入她發間,又轉頭望向皇上,笑意溫柔。
“陛下您瞧,多好看。”
遠寧立刻低頭抱拳。
“烈焰紋飾乃皇室專用,臣不敢僭越。”
“從明日起,你便有資格佩戴此釵了。”
蕭貴妃又將那發簪取下,輕輕放回玉盤之中,笑吟吟地望著她。
遠寧滿眼茫然地看了看她,又抬頭望向皇上。
“遠寧。”
蕭貴妃聲音溫柔。
“皇上已經恩準,認你為義女,賜炎姓。”
“此事,會在明日上元告天大典之前,當眾宣告。”
“明日,你便戴著這支烈焰釵,與皇室宗親一同列席。”
短短幾句話,實在太過出人意料。
以至於蕭貴妃說完許久,遠寧仍怔怔站在原地,半晌沒有反應。
“遠寧?”
蕭貴妃又輕輕喚了她一聲。
“可聽見我說的話了?”
遠寧神情僵硬,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遠寧。”
燼王喚了她一聲,語氣溫和。
“蕭貴妃早年也曾誕下一女,隻可惜福薄,未能養大。”
“這些年來,大燼宮中始終沒有公主。”
“你與姑母感情深厚,她也一直將你視若己出。”
“從今日起,你便冠炎姓,入皇室宗譜,留居宮中,陪伴姑母左右。”
遠寧怔了許久,才緩緩跪地行禮。
“臣……多謝陛下厚愛。”
“還叫陛下?”
蕭貴妃笑吟吟地提醒了一句。
遠寧嘴唇動了幾次,半晌纔有些生澀地擠出一句:
“兒臣……多謝父皇厚愛。”
燼王滿意地點了點頭,又與蕭貴妃低聲說了幾句話,便起身離開了養心殿。
當天夜裏,遠寧便被安排入住永合宮。
如今蕭貴妃已遷入永合宮主殿,她從前居住的小院便空了出來,正好安排給遠寧。
直到一群侍女圍上來,要替她寬衣沐浴時,遠寧才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自己竟當真成了宮中的“公主”。
“等等。”
她抬手止住眾人動作,轉身便往門外走。
“你們先退下,我去找姑母說話。”
話音剛落,房門已被人從外輕輕推開。
蕭貴妃換了一身常服,緩步走了進來。
“這院子雖小了些,住著可還習慣?”她麵帶笑意。
“姑母……”
“還叫姑母?”
“不叫姑母,那叫什麼?”
蕭貴妃失笑。
“你既已稱陛下為父皇,自然該喚我母妃。”
“……母……母妃……”
遠寧隻覺得渾身上下都透著說不出的彆扭。
“好孩子。”
蕭貴妃卻顯得極為受用,笑著連連點頭。
“姑……母妃。”
遠寧艱難改口。
“陛下為何突然要收我為義女?遠寧實在惶恐。”
“倒也不算特別突然。”蕭貴妃輕聲道。
“其實你剛入京不久時,我便向陛下提過,想讓你進宮陪我住上一段時日。”
“你雖是郡主,卻並非皇室中人,又身負軍職,屬外臣身份,自然不能隨意出入後宮。”
“如今陛下收你為義女,賜你炎姓,你便是名正言順的公主了。”
“往後留在宮中,也能陪我解解悶。”
“可是……”
遠寧微微蹙眉,沉吟片刻。
“後宮女子不可隨意出宮。總不能為了我一人,再另立新規。”
蕭貴妃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聲音也輕了些。
“宮裏的規矩,自然是不能改的。”
“所以……”
她看著遠寧,緩緩開口。
“待明日冊封之後,你便要卸下蕭家軍統帥之職。”
“什麼?!”
遠寧身子驟然繃緊。
“不可!”
她猛地站起身,快步往外走去。
“蕭家軍數萬將士還在北疆等我,我絕不能留在這裏!”
蕭貴妃竟也不阻攔,隻淡淡看著她奪門而出。
遠寧一路疾步走到永合宮門前,卻見數名羽林衛持劍攔住去路。
“無陛下欽賜腰牌者,不得出宮。”
遠寧眉峰驟冷,沉聲開口:
“誰敢攔我?”
幾名羽林衛卻寸步不退,反而紛紛拔劍出鞘。
“擅闖宮禁乃死罪,還請郡主三思。”
遠寧緩緩停下腳步。
她抬起頭,望向遠處層層疊疊的宮牆。
直到這一刻,她才終於徹底明白了皇上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