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燼歌 第14章

遠寧看著她愁眉不展的麵容，輕聲詢問。“如此憂心，可是要遠嫁他國？”

“嗯，”禾安若點點頭。“皇祖母說，讓我在策哥哥和征哥哥裡選一位，祈穀典禮結束之後就安排使臣，隨同策哥哥一起去燼國，向燼國皇後娘娘提出和親。”

“二皇子、三皇子，皆是人中之龍，至今未娶正妃。妹妹又有何顧慮？”

“我…”禾安若垂下眼睛，神色黯然。“我也說不清楚。”

“從小我便與兩位哥哥來往甚多，感情親近。可我一直把他們當成哥哥而已。如今忽然要在他們之中選一人……總覺得心裏有些不舒服。”

她抬眼望向遠寧，那雙向來明亮的眸子，此刻帶著少女的茫然與無助。

“姐姐，你是燼國郡主，與策哥哥、征哥哥應該都熟識。”

她猶豫了一下。

“你能不能幫我勸勸他們……別接受這樁和親？”

遠寧沉默了片刻，從精緻的食盒中撿起一顆小巧的糖果，輕輕放進禾安若掌心。

“安若妹妹，此事外人無能為力。若你真的不願，便去同皇祖母說清楚。她老人家疼你，或許會為你斟酌。”

禾安若搖搖頭，“不會的。”

她低頭盯著那枚糖，神色黯然。

“稷國不善兵，多年來靠和親依附燼國而存。當年皇祖父沒有嫡女，朝中上下議論紛紛。皇祖母便從旁支裡收養了一名孤女，養在身側，衣食起居、詩書禮樂，無一不是按公主的規格教養。”

“人人都說，那位義姑母，是皇祖母最最疼愛的孩子。”

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宮裏有傳聞，說她早已心有所屬。為了不遠嫁燼國，曾絕食數日，以死相逼。可最後還是被綁著強行塞進花轎，嫁給了年近半百的燼國國君。此人正是策哥哥和征哥哥的母親。”

“後來，皇祖母大病了一場，臥床半年有餘，太醫們都說，她怕是熬不過去的。後來她老人家好轉之後，明麵上無人再敢提那位義姑母的名字。”

說到這裏，她苦笑一聲，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到了我這輩，也是隻有我一個女孩…我願意與否，又有何區別。”

遠寧隻覺喉間發澀，一時不知該如何安慰她。生在皇室，盡享錦衣玉食的代價，便是不能自由選擇自己的婚姻。

“好妹妹，別想了。姐姐教你個法子，興許能讓心裏好受些。”

遠寧說著，也拈起一顆糖放入口中，隨後仰起頭，看向湛藍的天空，喉間輕咽。

“像這樣，仰著頭吃糖。甜味會順著喉嚨直往下流，心裏也會跟著甜一點。”

禾安若搖搖頭，“姐姐別哄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哪裏會因為一顆糖就開心。”

“是真的。”遠寧看著她，認真的說，“我二十歲那年，發生了一件很傷心很傷心的事情。我每日躲在房中不願見人。後來，有人給我送來一包糖，教我這個法子。我才一點一點好起來。”

禾安若望著她，遲疑片刻。

“那…我試試。”她半信半疑的把糖放入口中，依樣仰起臉。

廣闊的藍天映入眼簾，雲朵在風中緩緩舒展。春日的微風拂過麵頰，糖果在舌尖慢慢化開，甜意順著喉嚨滑下，溫溫軟軟。

她閉了閉眼。

“好像……真的有一點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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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寧回到房中的時候，日頭已過晌午。

廚房僕役見她回來，連忙將早已備好的飯菜重新熱過，一樣樣擺滿圓桌，皆是她素日愛吃的菜品。她努力把方纔發生的事情從心頭壓下，招呼刀丹一起過來用膳。

“刀馬旦，我讓你調查小周子，可有什麼發現嗎？”遠寧問。

刀丹拱手回道：“回少帥，屬下派人跟了他幾日，並未發現任何不妥。終日在廚房忙碌，揉麪熬糖，製作糕點。聽人說，小公主近來極愛他做的一種糕點，每日都要吃上一些。”

遠寧筷子微微一停。“什麼糕點？”

“這個屬下不清楚。”刀丹搖頭，“隻知是專供公主的，並不入旁人之口。等下讓人取些過來檢視便是。”

“你親自跑一趟吧。”遠寧放下筷子，語氣有些緊張。“一定要拿與公主入口一模一樣的。”

刀馬旦應了一聲，即刻放下碗筷，轉身出去。

屋門合上，腳步聲漸遠。

遠寧雙手交疊托在下頜，細細思索。

炎策遇刺，老太後心軟，讓他住進內宮。如此一來，他帶來的廚子纔有機會出入禦膳房，為公主做糕點膳食。公主被提及和親，卻又心存抗拒……

幾件事情看似各不相乾，卻偏偏在同一時間交織在一起。

遠寧總覺得其中必然有關聯，隻是各種線索混亂模糊，始終抓不到頭緒。

總之，無晝假扮禦廚混入宮中，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刀馬旦很快便拎著一個食盒回來。裏麵是一盤淺色的方形糕點，正是上午公主遞給自己的春融酥。那時她隻當是普通的糕點，並未留意。

遠寧用筷子夾起一塊，送進口中細細品嘗。

先是清甜，在舌尖慢慢化開，並不膩人。隨即帶出一絲溫潤的涼意，順著喉間緩緩滑下。尾調裡隱隱透著陳皮的清香，淡得幾乎察覺不到，隻留下乾淨的回味。

那股微涼落進胸口，心緒似乎比平日輕了一分。

“少帥，這點心可有什麼不妥嗎？”刀馬旦緊張的問。

遠寧搖搖頭，“沒有。公主入口之物，自然不可能有毒。大概是我多心了。”

“公主近日因為和親的事情心煩，愛吃這個，圖個平心靜氣吧。”

“你腿傷未愈，還白白讓你跑了一趟，飯菜都涼了。”遠寧帶著幾分歉意，夾起一塊黃金藕合放進他碗裏，“快吃吧。”

“多謝少帥。您也吃。”刀馬旦連忙接過，一口咬下。

才嚼了一口，他神色驟然一變，隨即側頭將口中之物吐了出來。

酥脆的麵皮破開，藕片裏麵夾著的竟不是肉餡，而是一張被油漬浸透的小紙條。

遠寧瞳孔微縮，立刻起身，將門窗一一關好，確認四下無人，這纔回到桌前。

她以指尖拈起紙條，輕輕抖開。

紙質普通，上頭隻一行用細針刺出的字。

“明日曲水宴，莫要靠近公主。”

遠寧從貼身袖袋中取出先前刀馬旦收到的那張油紙，攤在一旁細細比對。

同樣的油紙，同樣細密齊整的針腳，幾乎分毫不差。

出自誰人之手，不言而明。

她的眉心緊緊擰起，漸漸壓成一個深深的“川”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