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八,京兆尹衙門重新開啟,大理寺門前的鳴冤鼓,也再度響個不停。
刑大人方踏入正廳,便見廳中早已有兩人等候。
他腳步一頓,隨即上前,雙手抱拳,俯身行禮:“見過二位大人。下官給您拜年。”
他目光轉向遠寧,語氣恭謹:“蕭將軍新年安康。除夕夜寒水傷身,如今可已無恙?”
遠寧拱手回禮,神色從容:
“刑大人新春吉祥。多謝大人掛懷,不過些許寒氣,早已無礙。”
“那柳安,可提審過了?”
遠寧未多做寒暄,開門見山,直奔主題。
刑大人神色一肅,當即應道:
“稟將軍,當夜帶回之後,下官已親自審訊。這是其口供,已然畫押,請將軍過目。”
他說著,自袖中取出一份整理齊整的供詞,雙手呈上。
………………………
供人柳安,白浪人士,年三十有七,今夕二度中舉,因而上京。
供稱:
十月二十一日,柳安於紅袖添香齋中作詩,聞隔壁席間眾人言笑,譏諷其文章辭藻酸腐,言語輕慢。柳安無法容忍青樓女子對其羞辱,遂懷怨恨。
當晚,約其中一名女子墨香,於城郊湖上泛舟。席間言語不合,拉扯間女子落水。見其落水掙紮呼救,柳安忽生歹念,雖通水性,卻未下水施救,眼看其沉沒溺亡。
事後數日,柳安心中惶恐,然見官府未曾深查,青樓女子之死亦無人追究,遂漸安。此後每憶當日譏笑之人,怨憤難平,乃生再害之念。
其後陸續設計,以馬車撞死紅綢,偽作意外;又以同法撞死緞錦。
再後殺心愈盛,於紅燭坊舞館樓上拋擲酒罈,將琴音擊斃。
以上四人,皆因當日嘲笑柳安而遭其報復,俱為柳安一人所害。
其餘諸事,與柳安無關。
以上供詞,句句屬實,若有虛言,甘當其罪。
…………………………
遠寧逐字逐句看完柳安的供詞,目光在那一枚暗紅的指印上停了片刻,方纔將卷宗遞還給刑大人。
“刑大人,這裏所書的‘其餘諸事’,所指為何?”
刑大人拱手答道:
“稟將軍,是指瑤光一案。京兆尹已然查實,瑤光橫死當晚,柳安整夜滯留於附近的酒樓,直至清晨方纔離開。而那時,瑤光已經斃命。”
遠寧點點頭。
“柳安如今關押何處?”
“回將軍,他乃重犯,已單獨收押於大理寺獄。將軍可是要提審?”
遠寧略一沉吟,輕輕擺手,語氣平淡。
“並非提審。我有幾句話,想私下問他。”
刑大人一怔,旋即會意,連忙自袖中取出一枚腰牌,雙手奉上:
“將軍若要探監,自無不可。這是下官腰牌,可憑此入獄通行。”
“有勞。”
遠寧接過腰牌,淡聲致謝。
她方欲轉身,卻被無晝抬手攔下。
“少帥稍候,屬下有句話,想請教刑大人。”
刑大人一怔,隨即頷首:
“大人但說無妨。”
無晝伸手,在一行供詞上輕輕點了點:
“此處的‘其餘諸事’…是大人主動問及,還是那柳安自行供述?”
刑大人低下頭思索一陣,篤定地回答。
“是他主動提及。”
“在招認自己趁亂砸死名為琴音的女子之後,他再次言及,那四名女子,確是喪命於他手。但那瑤光之死,與他毫無乾係。”
“末了,還曾求情,請本官高抬貴手,放過他家中妻兒。”
聽到妻兒二字,遠寧的臉色越發暗沉了幾分。
“刑大人,”無晝再度開口,“您可確定…是他主動澄清,與瑤光之死無關?還曾求您放過他的妻兒?”
“不錯。”刑大人點頭應道。
”連殺數人,固然罪大惡極,死刑難免,卻並不株連家人。下官當時隻道他不諳刑律,一時驚惶失措,故而多言,便未深究。”
無晝微微頷首。
“想必確實如此,是在下多心了。”
二人很快離開大理寺,朝收押柳安的大理寺獄而去。
路上,遠寧壓低聲音詢問。
“你方纔,為何要如此問刑大人?”
“瑤光一案,他是否主動提及,有區別嗎?”
“有區別。”無晝語氣堅定。
他看了看遠寧,緩緩開口
“瑤光屍身是他親手挖出,見過其死狀奇特。並且大理寺早已作為事故結案。”
“他根本無需特意強調與那個案子無關。因為官府根本不會追究。”
他頓了頓,湊到遠寧耳邊小聲說。
“此人雖心術不正,但既能中舉,絕非愚鈍之輩。斷不會連殺人不連坐家人,這等淺顯的刑罰都不明白。”
“既然明白,卻仍主動撇清。那便隻有一個原因…”
“他在怕。怕此事若不說清,會禍及家人。”
遠寧聽他說這裏,認真的點了點頭。
“你說的極有道理。“
”我方纔聽聞他已有妻兒,還終日流連於煙花之地,一時惱怒,未曾細想。“
”幸好有你,心細如髮。”
無晝與她對視一眼,唇角微微一勾。
“謝少帥誇獎。能替少帥分憂,是屬下之幸。”
“不過…”
他話音一轉,眼中多了幾分戲謔。
“屬下如今已被革職,又無俸祿在身。少帥可有什麼賞賜?”
遠寧抿唇一笑,微微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
“這獎賞可夠用?”
無晝立刻單膝點地,神色鄭重。
“屬下願為少帥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遠寧輕笑,將他拉起,順勢挽住他的手臂
“那等下,便由你來套他的話。”
她微微側首,眼尾輕挑,帶著幾分冷意。
“隻要不斷氣…手段不限。”